
“大力實施產業倍增戰略,整體提升支點的產業競爭力”,是湖北省委、省政府立足新的時代方位謀劃的“七大戰略”之一。在產業倍增戰略引領下,統籌推進傳統產業升級、新興產業壯大、未來產業培育“三線并進”,促進產業聚鏈成群,加快構建體現湖北優勢的現代化產業體系,是整體提升湖北產業競爭力的必由之路。然而,在近年來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過程中,“內卷式”競爭正在成為我國各產業高質量發展面臨的重要障礙與嚴峻挑戰之一,已引發社會各界高度關注。從2024年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到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均明確指出,要“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顯然,如何系統性破解“內卷式”競爭難題,是我們在整體提升產業競爭力過程中需要系統思考、科學性應對的戰略性課題。
“內卷式”競爭的內涵及外延
“內卷式”競爭,是指市場主體為了爭奪有限市場或維持既有地位,投入大量資源,但卻未能提升效率或創造新增價值,反而導致產業整體效益惡化的非理性競爭行為或狀態。競爭是市場經濟的靈魂,市場主體通過有效競爭,不但改進生產效率,而且提升產品和服務質量。但是,“內卷式”競爭則是市場經濟的“惡疾”,市場主體之間是一種無效競爭或過度競爭,它不僅會導致產品價格與產品質量同時下降,還會導致企業與社會創新投入不足、資源低效配置等問題。
從“內卷內容”來看,“內卷式”競爭可分為兩類:一是“橫向內卷式”競爭,主要是“卷價格”,即企業采取持續壓低價格的策略,導致同行之間陷入惡性“價格戰”。關鍵點在于此類價格競爭行為并未基于價值提升或產品創新,而主要是基于同質化產品而不得不犧牲利潤空間來維持低價,最終導致整個行業的利潤空間被大幅壓縮,企業研發投入不可持續,行業市場的健康秩序終被破壞,陷入無序競爭狀態。二是“縱向內卷式”競爭,主要是“卷伙伴”,即產業鏈鏈主企業或平臺型企業(以下簡稱為“頭部企業”)利用市場優勢施壓上下游企業或扭曲正常供求價格機制,通過壓低價格、延長賬期、提高服務要求、設置嚴苛標準等方式,將利潤和成本壓力轉嫁給產業鏈伙伴(主要是中小企業)。這類“割產業鏈韭菜”的“內卷”行為,旨在維持頭部企業利潤或降低頭部企業成本壓力,但卻侵蝕了供應鏈伙伴企業的利潤空間與持續創新能力,往往削弱了產業鏈的伙伴信任水平、阻礙了產業鏈內部協同合作關系,不僅使整個產業鏈陷入“低質-低價-低效”的惡性循環,而且大大增加了供應鏈斷裂的系統性風險。
從“內卷范圍”來看,一般認為“內卷式”競爭主要發生在產業利潤率與附加值偏低的傳統制造業中,主要是這類行業由于技術較為成熟、市場進入門檻較低等原因而導致競爭激烈。然而,現在來看,“內卷式”競爭已經擴散到部分戰略性新興產業部門。比如,電動車行業的“價格大戰”。自特斯拉2023年在中國率先大幅降價后,國內本土頭部企業迅速跟進,掀起全國性降價潮。其他品牌企業為維持銷量被迫不斷調低售價,導致行業整體利潤率顯著下滑。同樣,2023年下半年光伏組件行業的價格戰,也是如此。

6月16日,安徽合肥,航拍位于肥西新能源汽車智能產業園的江淮華為尊界超級工廠。(圖源:視覺中國)
“內卷式”競爭的生成機制
作為當前我國經濟發展進程中的突出現象,“內卷式”競爭的形成,絕非企業之間的簡單博弈結果,其成因較為復雜,需要我們從多個維度來深入剖析。
第一,宏觀層面的需求結構失衡。“內卷”往往源于外部發展機會受限。一是全球貿易摩擦與外貿環境惡化,歐美主要經濟體持續推動全球供應鏈重構與制造業本土回流,提升了中國企業出口的門檻,使得中國企業國際市場需求受到擠壓,市場不確定性顯著上升。二是內需層面的結構性困境也限制了國內市場的擴張能力。國內有效需求不足問題較為突出,居民消費能力和意愿不足,消費信心受收入增長放緩、房地產支出占比較大等因素影響恢復較慢,中產階級群體規模擴張減緩引致的“消費降級”,迫使原本町向“消費升級”的企業轉向低價戰略。簡言之,市場規模在萎縮,企業為爭奪越來越有限的用戶,非理性的“卷價格”就成為了無奈的“理性之選”。
第二,地方產業政策趨同引致產能過剩。地方政府之間的關系,既存在理性友好的合作,也存在較為激烈的競爭。這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對黨中央決策部署堅強有力的落實,另一方面也導致了地方政府之間由于“相互學習”而催生的“模仿趨同行為”,這容易形成短期可量化的經濟增長。為此,各地方政府競相出臺產業扶持政策發展新興產業,為企業提供財政補貼、土地優惠、稅收減免等政策措施。這不僅刺激了企業大規模擴張,而且最終導致了區域產業結構趨同和產能過剩。比如,在2023一2024年,我國就有12個省份同時開設了新能源汽車產業園,規劃產能達年產2000萬輛,遠超國內需求總和。
第三,產業鏈現代化水平不高。在這個方面,突出的表現之一就是產業鏈與創新鏈未能有效融合。在目前的全球分工體系中,我國的產業鏈結構有著明顯的“兩頭在外”的特征:優先集中于生產制造環節,放棄研發與市場營銷。這導致了我國的創新鏈與產業鏈“先天性”脫節,創新鏈無法與產業鏈有效對接融合,制約了產業鏈整體創新能力的持續提升。在當前復雜的國際背景下,部分鏈主企業對模仿式創新形成了路徑依賴,“重引進、輕創新”,難以抓住新一輪產業變革與科技革命帶來的歷史機遇,只能在既有技術水平與技術范式下,通過“卷伙伴”降低成本進行市場競爭。
破解“內卷式”競爭的對策
整治“內卷式”競爭,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無法一蹴而就、短期制勝,需要在充分把握經濟規律的前提下,全面發力,多管齊下,形成多層次的治理對策。
第一,全面發力,促進總供給與總需求的動態平衡。在供給側,應該意識到,“反內卷”不僅僅是反價格戰和無序競爭,更是一場影響深遠的發展理念與發展模式變革。通過推進產能治理、防止惡性競爭,倒逼企業跳出低水平規模競爭與成本競爭的囚徒困境,加大技術研發與產品創新投入,推動產品供給向高質量轉型,這不僅為物價水平逐步回歸合理區間創造有利條件,也將為經濟長期穩定增長注入持久的供給側動力。在需求側,一是通過擴大有效需求為過剩產能“找出路”。通過激發新興消費潛力,例如綠色消費、銀發經濟等,加快中高端產品和服務的需求擴張,使企業之間的競爭從“內卷式”零和博弈轉向“外展式”的正向競爭。二是將深化收入分配改革作為調動內需的核心抓手,從財稅政策、收入再分配和信貸體系等方面,協同改革,將社會上可轉化為消費的資源充分激活。三是從國內市場競爭轉向全球競爭格局,落實全球發展倡議,精準對接“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發展需求,探索中國制造的外部增量市場。
第二,強化產業創新生態系統建設,為企業跳出“內卷式”競爭注入創新動力。反內卷不僅是制止惡意降低價格,更在于全面提升企業的創新潛能。首先,加強基礎研究,為企業自主創新提供核心支撐。這需要在強化國家在產業創新生態系統建設方面的戰略引領與統籌能力、構建教育科技人才一體推進機制、完善制造業創新網絡、完善產學研協同攻關體系等方面協同發力。其次,優化不同類型企業的創新責任角色結構。大型國有企業或產業鏈頭部企業應聚焦上游、需耐心資本投入的基礎研究或通用性應用創新環節,民營企業或產業鏈中小企業則應聚焦創新鏈下游領域,在創新成果滿足多層次市場需求端深耕,融入創新鏈生態與產業鏈分工體系。第三,政府應科學布局新型基礎設施,通過提供高效的5G網絡、大數據中心、人工智能平臺等,為企業技術創新提供堅實的基礎支撐,幫助企業降低創新成本,提高創新效率。
第三,優化產業政策,大力推動企業技術創新,培養更多的創新驅動型企業。企業必須認識到,應對“內卷式”競爭的根本途徑,就是持續的技術創新。企業需要持續加大研發投入,關注新興產業和市場空白領域,加強產學研協同攻關,不斷探索新技術、新產品、新服務、新業態和新模式,打造差異化競爭優勢。政府應進一步優化產業政策機制,通過有效的財政補貼、設立專項科研基金、搭建產學研合作平臺等多種政策工具,鼓勵企業開展技術創新活動,提升自主創新能力。
第四,打造高水平“鏈主企業”群體,推動產業鏈高質量發展。加快“頭部企業”和“專精特新”企業的培育力度,科學規劃,形成“鏈主企業”的培養和遴選標準,逐步建立高效、安全和公平的產業鏈治理機制。優秀的“鏈主企業”,不僅會持續改善產業鏈的治理水平并激發產業鏈中不同主體的協同配合,更是會促進產業鏈與創新的有效融合、財政資源與金融資源的引入、技術創新與知識產權的保護等多方面的提升,對培育可持續發展的共享型產業鏈生態而言,無疑是至關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