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拾桌子,那只缺了口的舊玻璃杯又撞進眼里。
杯沿的磕痕,像被歲月啃過的一小口,以前嫌它礙眼,現在倒覺得順眼:它還能盛水,杯身干凈透亮,這就夠了。我把杯子挪到臺燈底下,缺口處折出一道細光,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提醒我:日子不必滴水不漏。
父親總愛對我說:“飯吃七分飽,人活七分好。”那時正念書的我嫌父親啰嗦,把補習班排得連周日都只剩半頁作業的空。后來上班,日程表被會議、出差、打卡擠得像春運車廂,連喘口氣的縫兒都找不著,這才想起父親那句老話——胃撐了會痛,心塞緊了慌。
去年秋天,我在公園散步;走累了,停下來坐在長椅上歇歇腳。銀杏葉剛剛黃,金黃的杏葉一片接一片打著旋兒往下掉,像電影中的慢動作。我什么也沒做,就出神靜靜地看葉子落地,聽它們擦過草尖的沙沙聲。旁邊一位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手機響個不停,她低頭回消息,孩子伸手要抱,她只拿手指點點扶手。那一刻我不禁鼻子發酸:我們到底在忙什么?把日子塞得密不透風,卻騰不出一只手抱一抱眼前最親的人。
阿遠在畫畫,屋里空蕩蕩的,連走路都帶回聲。他畫室墻上只釘著幾張勾了線的素描。朋友笑他懶,他搖搖頭說:“畫滿了,氣就死了。留白才是一幅畫的重點。”阿遠肯花一上午描陽臺上玻璃杯上的光斑,也肯花一下午等一壺茶水咕嘟到剛好。我第一次去阿遠家,陽光斜射,照得地板光亮如洗,他遞給我一杯水溫剛好的紅茶,說:“你先聽水聲。”那一壺茶水翻滾聲音慢吞吞的,就像一個納鞋底的老太太,用針拉著線一下一下,把心里的毛邊都納平了。
我想起自己多年前的樣子:考證、加班、出差,鬧鐘從五點排到午夜。有一晚對著電腦,屏幕白得刺眼,腦子卻空得像被掏過似的,一個字也敲不出來。我走到陽臺,樓下便利店還亮著燈,一只野貓蹲在垃圾桶旁啃魚骨頭。我突然明白,原來我一直在原地跑,哪兒也沒去。第二天我給自己放了一天假,去菜市場買了兩根茭白,回家慢慢削皮,看它們在水里由青變白。那天沒做成什么大事,卻睡得很踏實。
生活不是考試,不必每格都填滿。月亮缺了,才有人抬頭吟詩;小路彎了,才藏得住野花。上周計劃好的露營,被一場雨攪黃,我索性窩在書房聽雨,看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雨停時,天邊掛出一條淡淡的虹。如果按計劃出門,我們大概會堵在雨里,哪看得見這道意外的光?
晚上九點,小區路口的紅燈特別長。我排在人群里,前面外賣小哥的箱子上貼著“生活不易”四個字,后面穿校服的女孩低頭背單詞。綠燈一亮,人群嘩地散開,像被風吹散的谷殼。我慢慢走,抬頭看見路燈把槐樹葉的影子剪得碎碎的,鋪在腳邊,像一地銅錢。風一吹,影子晃,錢也跟著晃,好像提醒我:別太滿,留點縫給風,也給光。
日子就像那只舊玻璃杯,缺口不耽誤它盛水,反而讓光漏進來。
選自《西安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