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弄清楚河流出現的確切位置。這片水只是在轉而流向他處之前,將地表徑流匯集起來而已。她也許是一段支流,一段支流的分支,或者她只是貼近大地的一汪雨水,出于水本身的倔強有力,向著大海不停移動。
在某些清晨,太陽剛剛升起,遠空緋紅,大沽河河面浮動著薄薄的輕霧。我能從一片樹葉,一根草莖,一個花瓣,一尾羽毛中聽到流水聲。好比泥土的儲水能力讓其吸納水,水必然沿著王壤細微的縫隙緩緩穿過。如同無所不人的陽光。沒有什么縫隙不能被光和水穿過,何況時間。
樹葉,草莖,花瓣,羽毛,動物,人群,無不隨水流蜿蜒行進,形成一個又一個生命的沼澤。為了描述她,我留意起細小的片段,留意起漫長的過程。我花了許多個愉快的白天和黑夜,沿著河流行走。時間的秘密從水流深處翻涌上來。
放眼望去,許多壯闊的大江大河順著起伏不平的分水嶺界線被標注成不同顏色的地圖流向。她們像血管一樣成為土地的養分。
一條河流,普通、美麗,穿過許多人的家鄉,城市、鄉鎮、村莊,被馴服的時候她是一條河道,也許進入了叫產芝或尹府的水庫。更多的部分,她是野性的,與田野一樣野。
陽光涌過,葉片閃亮。陽光和水直系同源,每一株植物在日照下誘導表達,將色素移動到莖尖,開放在夜晚以外的時間。她們將氣孔在夜晚關閉,通過循環在陽光下將二氧化碳轉變成自己的糖。鳥站在果子上,將甜蜜鳴叫成婉轉,流動,幸福,云朵一般。
鳥,不會隨便落到一棵樹上。
地,大得很,山在無盡中矗立。如果沒有內力阻隔海洋不會被鹽抵消,成為寧靜的湖泊,與溫暖緩慢交流,從上游,到下游,將綠色趨向崎嶇或平坦。河流將樹林一分為二。河流前段,沒有人知道她的終點。只有奔流不息的無窮盡,撫慰人心。河流歡欣。一片土坡,一小塊平原,一巴掌洼地,水與草纏綿不休。一匹馬,一頭牛,一群被塵土染黃的羊,在三棵相鄰的柳樹下低頭咀嚼。
陽光熾烈。水面之下,隱藏著陽光的秘密。陽光一定將什么交給了水。水將白天的高溫傳送進黑暗,將一些屬于陽光的物質,通過植物的根系輸送到樹林。季節往復。夏季漫長的白晝與冬季悠長的黑夜,野山楂、野桃樹、野板栗,開過很多回花,被蜜蜂記錄和捕捉。有些人,吃到蜂蜜的時候,嘗到甜的同時,莫名有一些惆帳。人們不知道,栗子樹生出幼枝嫩葉,桃樹曾在新綠中被陽光浸洗,山楂花一簇簇漸次開放,一遍一遍與往事告別,連同曾經的陽光,曾經的流水。
所有的樹木,共同經歷過很多恐慌。陽光阻隔在厚重的陰霾之上,水流里充滿化學的氣味,脆弱的草萎靡不振,樹林里的根系扎進土壤被刺痛。這些噩夢般的往事,讓整個樹林戰栗。
暮光逐漸消散。月亮升起。又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時光將我們羅納其中。喧騰的河水汨汨向前,景色一輪又一輪經歷周期性的變化,國槐、柘樹、小葉樸、銀杏取代酸棗、側柏、櫟樹、麻櫟成為主角,低地取代高地煥發出容光。
從前,一場“戰役\"發生在這個河岸上。建過碉堡的巨石,砍伐過的根垛,倉促的刻字,許多明顯的痕跡被留下。隨后的歲月里,人們為消除水患,修建起高高的河堤和水閘。光著膀子的漢子,包著花頭巾的婦女,用鐵鍬和小推車,重新建起家園。有新的外鄉人定居下來,一起種植莊稼,生下兒女。
樹林壯大起來。河流寬闊起來。白鷺、灰斑鴿左右翻飛。鳥,不會隨便飛進一片水域。
在一個四月的傍晚,我第一次來到河邊。穿過一片樹種多樣的雜木林,夕陽晚照,河水的氣味暴露了這片野河。然后是水聲,潺潺,淙淙,滔滔。地勢回轉,時而水流漫旋,時而氣勢奔放。哪里落下的花瓣悠然飄蕩。我將手阻擋在流動的速度上,水如同時間,如同萬物一樣,不顧而去。只有馬和牛飛快地卷動舌頭將水舔吸進身體里,發出低沉的鼻息聲。
春天稠密。河水清晨般干凈。
春天的泥土是軟的。
水嫩的豇豆苗在風中搖晃。黃瓜苗張開了巴掌大的葉子,給四季豆松過土,過幾天就要給它搭起架了,準備爬藤了。
樹叢中的鳥鳴聲,啾啾喳喳,此起彼伏。
在春天,忍不住每天和一條河、一塊菜地接觸。一棵樹,一叢菜苗,一朵野花,一陣風,三三兩兩飛過的鳥,七八個路過的人。
河流養育著岸邊的人家。對于村莊來說,這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一個孩子出生,發生在黑夜。這個漫長的黑夜貫穿十個月之久。孩子和母親共同選擇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如同種子等待破土那樣,需要季節、水分、土壤恰到好處。有經驗的母親,會提前安排好一切,將襁褓早早備好,在有星星的夜晚,這個新生的孩子擁有了數不盡的明天。夜里站在水里一動不動網魚的男人,收獲三條鯽魚便回家。家里婆娘誕下胖兒子,雪白的鯽魚湯下奶最好。
一架東西石橋伸向村莊內外。一頭是故鄉,一頭是遠方。有了橋,來來往往都是日常,沒了橋,咫尺即是天涯。
石頭橋的縫隙里蓬蓬地長著一簇簇的青草。河邊的女人拾掇干凈肥長的鯉魚,將清清爽爽的蔥段和姜片扔進烏黑的鐵鍋里滋滋作響。漣漪把清洗的蔥姜碎屑蕩漾到河堤上,瞬間便了無痕跡。晚飯后,拾掇好碗筷的鄉民,打著飽隔來到橋上閑坐,或許有家長里短,或許只是發愣,消磨著世界上最廉價也是最奢侈的東西———時間。橋下流水悠悠,金戈鐵馬、榮辱得失都如風一般,吹起一絲水波,香然無蹤。
老人在橋上扯著嗓子聊天,一把年紀了,老蔥老肉,老魚爛蝦,有碗旺油的打鹵面比什么都好。
河水歡快地流淌著。孩子們繞著人叢鉆來鉆去。
登橋之高,望著河水逶迤北去,河岸上綠意青翠,河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白色的光如同奔流向前的“銀子水”。河風中撲來腥氣、水草的青澀味、陽光曬著河堤的泥漿味…它們顯示著河流從古至今的脈動。
天的變化,可以從星宿的移動表現出來,粼粼波光里浮著北斗。地的變化,可以從蟲蛇在陸上的活動表現出來,田鼠、兔子、刺猬、蛇出沒其中。河流,沒見她奔馳,速度卻極快,沒有召喚她,她卻飄飄蕩蕩趕來。
那是一段遙遠的記憶。巨大的洪流從遠處沖了下來,水聲轟隆,如萬馬奔騰。
河流的膨脹和狂妄是從某個夏天開始的,一場百年不遇的大臺風刮來一場大水。大沽河的河水漲得好高。黃紅色的大水轟轟地沖過,河的堤岸已經被沖高成一段段獠牙般的豁口,岸邊一棵兩人環抱的大槐樹被連根拔起,還有數不清的柳樹順著河水一去不回。
肆虐的河面上翻滾著樹木、莊稼,雞鴨羊豬被狂暴的漩渦淹沒…河水化身洪水猛獸,吞噬萬物,摧毀無數農田屋舍,所過之處,激流滔天,風卷殘云。
大沽河岸邊的農作物大面積被淹、倒伏,村莊城鎮在臺風肆虐中陷入停電的黑暗。后來,救險人員冒著大風大浪,跳到齊腰深的水里,抗災救災。他們給大沽河沿岸的災民帶來許多物資。也是這一年,游蕩不定的大沽河經過河床整理穩定下了她的河道主流位置。大沽河終于被馴化,她的流向不再隨心所欲。產芝水庫、高格莊水庫歷經多年歲修,在那個沒有大型機械的年代,巨大的巖石和無數的土方,靠著小車推和肩膀扛,一層一層壘出了幾十米高的大壩。河流不僅屬于大山,也屬于生養它的大地。千年遺患的大沽河被馴服,俯首為蒼生民眾效力。
村莊被水淹沒。又重新建設起來。河邊的人們繼續著自己的營生,照料豬牛,耕種土地,繁衍生息。河岸邊的熱浪由此開始,陽光結結實實地照著這里。陽光溫和地將耐心和力氣續給大地、莊稼、路、站在路上的人。我們便同一粒蟲、一棵草、一株樹一樣興旺繁榮起來。不明真相的斑鳩在一叢高高密密的草叢里產下了一窩鳥蛋,還有一群野麻雀被這里星星一樣多的草籽喂大了一茬又一茬。
河流穿過自己半實半虛的世界,在光線的影響下閃閃爍爍。她們將一路匯集的水源控制在堤壩,在某一片巨大河口的開闊地帶泛涌而出,漫溢的水倒映著天空,將云朵和飛鳥全部納入其中。幾百上千年來,沿河而居的小村落漸漸人丁興旺起來。可能是幾百年前,可能是幾天前,三五個男孩將衣服潦草地扔在岸邊野草上,迫不及待地游進水里,扎猛子,跳“飛燕”,跳“鐮刀”,跳“冰棍”,如同魚天生屬于水流一樣自在,在水里待得煩了,就躺在岸上曬太陽,個個曬得烏黑麻亮。
一片散開的羊群上方,鳥兒扇動著翅膀從上空掠過。鳥順著風向,朝西南方飛去。羊群抬頭張望,鼻孔翕張,發出咩咩叫聲。夏天的大沽河比其他時候更加神秘莫測。河水輕拍著流過樹根與小石頭,認真聽,才能捕捉那些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滴答聲。
當風擺弄麥子時,光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大沽河澆灌的土地上招搖著豐收的歡欣。長長的麥芒舒展開來,將麥地變成一片金黃的海洋。地上撒著麥秸,收割的麥子一片金黃。陽光給麥捆裹上成熟的香氣。
這就是夏天,作為一年的中點,站在成熟與蕭索的臨界。
風吹過麥田,蕩起一陣麥浪,擠擠挨挨的麥稈被吹得前搖后擺。
然后夏季便在雨水中消散了。太陽已經沉到了玉米地后面,黑夜已從河邊跨到了村莊。等到第二天黑夜消散,從這個白天到那個白天的等待是敘述里流動的時間,如同河水撫摸岸邊的石頭一樣,溫柔持久,細水長流。一代人又一代人的等待就這樣不斷消失和不斷來到。
那條村邊的小路,彎彎曲曲,傾斜著往東南角割開原野,也被一片原野和另一片原野包圍。她像一支遠遠射出去的箭,想要突破某種局限,好比一個一個試圖走出村莊的人。
她們好像走了出去,另一端又永遠地被村莊聯結。
(文有刪節)
(選自2025年第7期《青島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