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藝術電影《海上鋼琴師》作為意大利導演、編劇朱塞佩·托納多雷的“時空三部曲”(《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之一,自1998年上映后便好評如潮,經久不衰。其故事改編自意大利作家亞利山德羅·巴里科的文學劇本《1900:獨白》,呈現了天才鋼琴師1900極端純粹的生命軌跡。《海上鋼琴師》4K修復版于2019年11月15日在中國上映;時隔5年,于2024年11月15日在中國重映
這部電影一如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以往的美學風格,基于寫實的影像表達,構建極具真實性的敘事空間。同時展現了他一貫的浪漫主義情結,通過講述傳奇人物的傳奇經歷,讓觀眾們在現實世界里感知生命中近乎夢幻的瞬間。
故事的主人公1900誕生于20世紀的第一年,這也是他名字的由來。自出生起,他就未離開豪華郵輪弗吉尼亞號”,從未踏上過陸地,直到船要被銷毀,他也不愿意離開屬于自己的這片海上樂土。作為一個“從未存在于這個世界”的人,1900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由小號手麥克斯所講述的,并且麥克斯在片中對于“好故事”一詞的重復,讓我們有理由相信1900與麥克斯之間的緊密關聯,甚至可以說二者是同一生命體:麥克斯是現實層面的1900,而1900是麥克斯進行自我投射的理想存在。1900所堅守的情感自由而純粹,他能夠做到讓自己的一生始終忠于音樂、忠于自我,但這種純粹更趨向極端,美則美矣,卻也終結了人的生命的更多可能性。
所謂“詩意地棲居”,在海德格爾的言說與闡發后,由最初的一首詩逐漸發展成一種人類的理想存在狀態,如今已經成為無數人的共同追求。誠然,“詩意”一詞的內涵經由哲學的思辨后,所指涉的范圍無限擴大,更側重于人自身的主動創造,通過構筑屬于自我的空間來實現人生價值。在這一點上,1900就屬于“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的人。他的生活從未脫離音樂,他每天在不同的客艙內為乘客彈奏令人驚嘆的曲目,讓人們為之起舞;他的音樂也從未脫離他的生命,唯一一次刻錄唱片也以失敗告終,那份深情的禮物也一直沒能送出去。他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小島,島上只有一架鋼琴,與普通人的生活隔絕一這種過于純凈的存在狀態似乎只在童話中出現過,類似于B612號星球上獨自守護玫瑰的小王子,小王子總是在問“人類為何這樣”的問題,就像1900總在感嘆:“我想你們岸上的人,把時間都浪費在問為什么了。”兩者都擁有至純的心靈,但也正因如此,他們只能是精神上的存在。
1900一直詩意地棲居在他的弗吉尼亞號上,這樣的情節設置也體現著1900自身的象征意義。從影片的開頭,故事的敘述者麥克斯就直接告訴觀眾,這會是一個好故事,因此從一開始我們就懷著一定的審美預期,期待著各種戲劇性時刻的到來。影片以回憶錄的形式追溯主人公的過往人生,始于新世紀的開始,在戰爭時期落幕,跨越的時間較長。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那艘巨大的游輪上,它一直處于動態之中,船上艙室的分布如城市一般,具備各個功能區的同時自然而然劃分出乘客的三六九等。于是這座“漂浮之城”成為一個完整的敘事空間,我們在看到主人公生活的同時還能觀察到其他人的生活狀態。不同境遇的人們遠渡重洋,渴望在新的國度開啟新的生活。當自由女神像在濃霧中出現之時,所有人拋下一切,歡呼雀躍,做著愉快的白日夢,而角落中的1900停下彈奏,思考著人們為什么這般渴望岸上的世界。此時的他是徹底脫離于現實之外的,他的空間永遠隔著一層舷窗。
除了時空設定的獨特性之外,1900這一角色本身就充滿傳奇色彩。剛出生的他被遺棄在一架鋼琴上,船上的工人丹尼悉心撫養他多年。而1900天賦異稟,在8歲時就毫無來由地精通鋼琴彈奏。他輕松自由地彈出各種新曲目,甚至打敗了爵士樂的創始人。這樣的人物設定從一開始就完全基于想象層面,況且敘事者早已告知我們,1900沒有任何身份上的證明,這樣一來所有戲劇化的情節得以順利實現。無論是在鋼琴對決后的琴弦點煙,還是海浪涵涌時的琴上滑行,或是唱片母版的再度出現,幾乎都會令人信服。在好的故事里,虛構有時候是一種美麗的真實
至于1900只是一種精神載體這一想法,更多源自電影中他的“凝視\"狀態。片中的1900一直在凝視任何事物:小時候他便總是躲在船艙內,透過狹小的舷窗長久地看向外面;成年后的他依舊如此,持續地凝視著搖曳舞姿的富人與苦中作樂的窮人,并為他們配上恰如其分的樂曲。他凝視著很多人的眼晴,但幾乎沒有人與他相望,如同當他聽到別人談論到“大海的聲音”,發現自己并沒有這樣的體會,于是他希望去另一端凝視大海,凝視自己一直以來的居所,也許這樣才能看到自己,海面就是他的鏡子。而等到他真正站在舷梯中間的時候,他才突然理解到屬于自身的“詩意棲居”的方式。他凝視著面前喧囂的城市面貌,那龐大且復雜的陸地世界令他恐懼,他看不到屬于自己的鏡像,只得退回船艙,從那之后不再妄想踏上陸地。那段經典的“凝視”橋段引發觀眾們的無限遐想,有意圖的鏡頭語言加深了空間的縱深感,岸上的建筑物密集地排布在眼前。令1900駐足的到底是什么,期待、恐慌或是迷惘?這需要我們親自為其賦予意義。
《海上鋼琴師》聚焦于個人傳奇的同時實現歷史回眸,1900這一角色的呈現,不僅僅隱喻著那個過去的、漂浮著的時代,更是突破了時空的局限,作為人們心中一處詩意的存在而長久地留存在銀幕上。每當再次觀看這部作品,1900深邃的凝視總會提醒著我們:琴鍵是有限的,船艙是有限的,城市也是有限的,只有我們的生命體驗是無限的,沒有盡頭。“詩意地棲居”理應是永恒的,它作為一種至高的理想,在精神層面持續地指引著我們,畢竟那些夢幻的時刻同樣來源于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