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說是銜接初唐與盛唐的一位耀眼而獨特的人物。他首先以卓越政治家的形象深入人心,這位躋身政壇頂端又寫得一手好文章的燕國公,“三登左右丞相,三作中書令”(張九齡《張說墓志》),又曾三次總戎臨邊,可謂內秉均衡,外膺疆寄,是功勛卓著的朝廷重臣。張說還喜愛獎掖文學才俊,門下張九齡、王翰、賀知章、徐堅、王灣等一眾名士,在其栽培提攜下成長為文壇中堅力量。可見,張說作為盛唐前期的一代文宗,是詩風變革的中流砥柱,其文壇影響不容忽視。
張說與幽燕淵源頗深,他原籍范陽(今北京西南),一生雖主要在長安和地方官任上度過,但心底始終埋藏著濃厚的故鄉情結。在出任幽州都督期間,張說做出大量政績反哺家鄉的同時,寫下許多描寫幽燕風物的佳篇。他似乎更偏愛故園夜色,如《幽州新歲作》:
去歲荊南梅似雪,今年薊北雪如梅。
共知人事何常定,且喜年華去復來。
邊鎮戍歌連夜動,京城燎火徹明開。
遙遙西向長安日,愿上南山壽一杯。
從梅花似雪的江南春色切換到白雪如梅的北國嚴冬,面對世事無常、時光流轉,張說沒有悲傷、失落、彷徨的負面情緒,而是悅納一切變化,新年伊始,萬象更新,對未來充滿希望。聽聞戍邊將士的歌聲在空闊無邊的黑夜中回蕩,張說的思緒飄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想象那里的新年夜當是燈火通明、熱鬧喜慶。時空交錯對照之下,出守邊地的張說與命運達成了和解,雖身處邊遠的幽州,卻心系長安,憧憬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并向皇帝親自獻酒祝壽的榮耀時刻。清人方東樹評價此詩“情詞流轉極圓美”“親切不膚”(《昭昧詹言》),指出其圓美工穩的詩風和極高的藝術水準。
同樣是輾轉南北,奔波東西,在《幽州夜飲》《巡邊在河北作》等詩作里,絲毫不見宮廷詩人們遭逢貶謫后的含淚吞聲,諸如“兩地江山萬余里,何時重謁圣明君”(沈佺期《遙同杜員外審言過嶺》),“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宋之問《度大庾嶺》)。張說把這些沉重悲苦的情緒都凈化過濾掉了,欣賞如“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王灣《次北固山下》)那樣開闊明朗、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即便遭遇坎坷、置身邊關,也難掩身為宰相以天下為己任的豪邁恢宏之氣。他以不同流俗的胸襟氣魄,在人生低谷中仍對未來樂觀自信,找到精神支點以安頓身心。
誠然,作為身居高位的巡邊大將,張說的幽燕詩呈現的也許是濾鏡下的邊塞生活,但已顯出成熟中和、圓融渾厚之美,這正是盛唐詩歌的重要美學特質。可以說,張說是繼陳子昂之后將詩歌從初唐推進到盛唐的又一關鍵人物,他以多首佳作讓盛唐之音在幽燕大地奏響。
(摘編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