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文字,我一直以為,是立體的,有畫面、有味道。
劉紹棠的《榆錢飯》里:“泡上隔年的老腌湯,拌在榆錢飯里;吃著很順口,也能哄飽肚皮。”老腌湯,是我對酸最初、最原始的記憶。小鐵勺子下去,舀起來,有碎紅椒,腌湯水。勺子底兒也粘了白鹽霉。春夏之交的腌菜壇子,表面最容易起鹽霉。略帶鹽霉的腌菜湯,撒在熱騰騰的蒸榆錢飯上,有脆脆的剁椒,再拌點小香蔥,該是多開胃啊。
“腌”字跟不同的季節搭配,味道也不同。荻上直子導演的《眼鏡》,是發生在夏季的故事??赐旰苁娣?,像在樹葉曬得打蔫兒、黃狗吐舌頭的暴熱天氣,躲空調房里吃刨冰一樣舒服。小林聰美和罇真佐子不過是從海鷗食堂的芬蘭換到了某個海島小鎮,早晨暑氣還未起來,有微微的涼風。桌上是擺好的早餐,小碟里是腌漬好的酸李子??吹剿麄儼颜w酸李子丟在嘴里的時候,我就想啊,汁水會溢滿口腔,往牙縫里鉆吧?然后嘴里的唾液就滿了。嗯,真正的“滿口生津”就是這個意思。這個腌酸味,配著夏季黏糊糊的熱氣,可以祛暑、止渴,讓嗓子一整天都清清爽爽,不會發干發癢。
春夏里,“腌”的顏色是五彩的,偏冷色調。紅的剁椒,不是火焰的大紅,而是清透的紅,帶粉的紅。淡青的豇豆、月白的子姜、碧翠的黃瓜,擠擠攘攘待在透明腌菜壇子里。壇子口撒下鹽,過幾天壇口水下去一些,邊兒上是一溜鹽花,像雪,白得整個廚房都亮堂了。
“腌”跟冬天搭配,整個感覺和味道又不一樣。準確地說是跟“臘月”搭配,才顯出特別。冬天只標明時間,低溫,冷,無色無味。“臘月”則豐富得多。“臘”出自柳宗元《捕蛇者說》:“然得而臘之以為餌?!庇小帮L干”的意思。經風累月,水分蒸發,留下厚重的肉味、太陽味、霜凍味。臘月里,有柴火,要殺年豬,買鞭炮、貼窗花,游子歸鄉,漂泊感暫時消失,從地底下發出來的踏實、煙火氣,從腳底板蔓延至眼耳鼻口,入心入肺。
臘月的腌肉,紫黑的花椒、大紅的朝天椒,磨成粉。銀白的蒜、土黃的姜,剁成末。蔥苗、蒜苗,切花,翠綠翠綠,站在調料上層,最是嬌滴滴的。整袋鹽拆開,像白流沙,源源不斷倒在簸箕里,大手攪拌所有調料,白里有黑,黑中有紅,紅中透著耀眼的綠,每種色彩都放肆張揚,不遮不掩。像是白衣少女經過一個秋天,變成了嬌俏熟婦,從前看見光膀子男人會臉紅,現在穿著對襟紅襖,會倚著門框說些渾話了。
(亞白摘自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在美好的食光里記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