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續窗邊的小豆豆》為《窗邊的小豆豆》時隔42年的續集,作者基于讀者對主人公命運的追問與回憶片段完成創作。
作品延續前作主線,講述了小豆豆離開巴學園后的成長故事,堪稱小豆豆的“少年時光歷險記”,包含隨家人遷居青森避難、就讀香蘭女子學校及音樂學校、進入電視行業等經歷。書中穿插東京大轟炸等戰爭背景下的家庭分離情節,延續小林校長“你真是一個好孩子”的鼓勵及校歌“用一生去綻放吧,像花兒一樣!”的精神寄語。
作者通過小豆豆對自我認知的探索,展現家庭教育理念與戰爭對個體成長的雙重影響。
幸福的日子
“從明天開始,每天早飯都要吃香蕉!”
一天,爸爸突然這樣宣布。
爸爸不知是從哪里聽說香蕉對身體有益。如今香蕉誰都吃得起,但是在那個年代,香蕉可是很高級的水果。即使在戰爭結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小孩也只有在生病時才有機會吃上。小豆豆聽過很多次爸爸的宣言,可沒有比這次更讓她高興的了。
香蕉光是看顏色就讓人精神一振,可愛的外形描繪出完美的弧線。皮很容易剝掉,里面軟軟糯糯,最重要的是特別甜。從那以后,每天早晨家里的餐桌都會擺上香蕉。
小豆豆家的菜單似乎和別人家有些不一樣。那時戰爭的影響還不嚴重,還能正常買到食物。小豆豆家以西餐為主,早餐雷打不動是面包和咖啡。每天早上,爸爸把咖啡豆放進方形的木盒里,骨碌骨碌轉動金屬把手研磨豆子。喀啦喀啦喀啦!咖啡香氣四溢。面包也有講究,是洗足車站前的面包店每天清晨現烤現送的。法式面包圓滾滾的,形狀就像屁股,外皮硬硬的,爸爸很是喜歡。
全家人齊聚的晚餐總要吃肉。爸爸特別喜歡牛肉,因此媽媽要么用平底鍋煎,要么用鐵絲網烤,總是不厭其煩地精心烹調。那時的人家大都吃烤魚或煮魚,多虧了爸爸,小豆豆總能吃到美味的牛肉,真是心滿意足。不過媽媽更喜歡吃魚,比小豆豆小兩歲的弟弟也是。
爸爸是小提琴演奏家,在新交響樂團(現在的NHK交響樂團)擔任首席。人們將他與俄國著名的小提琴家亞沙·海菲茲并舉,叫他“日本的海菲茲”。除了定期音樂會,爸爸還要參加地方公演,錄制音樂唱片,每天都忙個不停。他曾獲得“日本第一演奏家”的稱號。
得知讓爸爸媽媽結緣的是偉大的作曲家貝多芬,小豆豆非常驚訝。
某一年的年末,爸爸和樂團成員決定在日比谷公會堂舉辦貝多芬《第九交響曲》音樂會。想要座無虛席就必須對外售票,而《第九交響曲》是再適合不過的曲子,因為到了《歡樂頌》合唱的環節,通常會交給音樂學校的學生負責。他們既不需要報酬,又爭相幫忙賣票,日比谷公會堂很快就坐滿了人。
在東洋音樂學校(現在的東京音樂大學)上學的媽媽是合唱隊的一員,就這樣認識了爸爸。媽媽穿著綠色的毛線外套和長裙,與同是綠色的貝雷帽十分相稱,每一樣都是她親手織的。爸爸對美麗的媽媽一見鐘情,幸運的是,爸爸也非常帥氣。
在乃木坂,爸爸和媽媽開始了新婚生活,小豆豆也是在乃木坂的醫院出生的。可是樂團的排練場在洗足池(現在的大田區)附近,于是一家人搬到了北千束的獨棟住宅里,這樣爸爸就可以步行去排練了。
小豆豆和爸爸、媽媽、弟弟還有牧羊犬洛基生活在一起。在這期間,二弟和妹妹也出生了。房子的外觀非常時尚,紅屋頂白墻壁,還建了露臺。地板是木制的,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木地板。大家都睡在床上,而不是鋪被褥睡在地上。
庭院里的水池中漂浮著睡蓮,露臺上方搭著葡萄架。每到秋天,沉甸甸的葡萄墜滿枝頭,吃起來甜津津、美滋滋的。后來戰事緊張、食物短缺時,爸爸用葡萄架種出了南瓜。南瓜長得又大又好,家里一片歡喜。
房子旁邊還有溫室,爸爸經常一大早就興致勃勃地打理蘭花和玫瑰。
“豆豆助,來。”
有時,爸爸也會請小豆豆到溫室幫忙。有一種聚集在玫瑰花苞或新芽上的小蟲子,長著大象一樣的長鼻子,叫玫瑰象鼻蟲,小豆豆會幫忙把它們捏下來。
小豆豆的衣服全是媽媽縫的,都是商店里見不到的新款式。媽媽說“參考了外國的書”,可是她的手法也太驚人了。每次發現喜歡的布料,媽媽都會披到小豆豆身上比畫比畫,按照她的體形一通剪裁,然后穿針引線,一眨眼的工夫就做成了一件洋裝。
“媽媽就像魔法師!”
那大概就叫“立體剪裁”吧。每次看到做好的嶄新洋裝,小豆豆都會目瞪口呆。
在小豆豆眼里,媽媽品位絕佳,無論是烹飪還是縫紉都樂在其中。巴學園有一陣子流行過倒著吃便當,大家都不打開蓋子,而是將便當盒翻轉過來打開,從盒底開始吃。每個媽媽都給孩子準備了帶圖案的便當,底部做得就像表面一樣精致。
小豆豆媽媽做的便當更是了不得。她從下往上碼放配菜,翻過來看竟然是張小女孩的臉。大家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后來一到吃便當的時間,就都聚到小豆豆身邊:“看看!看看!”現在所謂的“角色便當”,其實在那個年代就有了。
附近的洗足池公園是個適合孩子們玩耍的地方。據說鐮倉時代的日蓮圣人曾用這里的泉水洗腳,這才有了“洗足池”這個名字。池水清澈見底,四周環繞著蒼郁的樹林,池子一角架著漂亮的太鼓橋。小豆豆曾經趴在橋上,伸出胳膊想抓小龍蝦,結果掉下去兩次,當然都被立刻救上了岸。
在兒童游樂場“丁零當啷園”里,五米高的滑梯最受歡迎。一到傍晚,附近的孩子們便全都跑過來。大家“啊呀啊呀”歡呼著,一直滑到太陽落山。從特別高的地方一口氣滑下去時,感覺就像坐在什么奇特的東西上,又像大象的鼻子,又像云彩。“是象鼻子!”“接下來是云彩!”“是魔毯!”各種各樣的想象總是隨著小豆豆一起滑下來。
玩滑梯時睜著眼睛也很有趣,綿延到遠方的街道風景咻的一下便從眼前消失不見。在不同的季節里,天空的顏色時濃時淡,云朵的形狀也會隨之變化。到了夏末,滾滾的積雨云在不知不覺中消散,天空仿佛蒙了一層薄薄的云紗。“啊——夏天結束了。”小豆豆感到有些落寞,忍不住想把那云紗翻過來披在肩上,像妖精一樣滑下滑梯。
丁零當啷園旁邊有棟空宅,小豆豆經常和小伙伴們一起鉆進去,在榻榻米上啪嗒啪嗒地跑來跑去。
很久以后,小豆豆才知道那曾是勝海舟的別墅。雖然小豆豆他們脫了鞋子,可是能在如此大有來頭的宅子里滿不在乎地跑來跑去,到底還是因為戰前那段時期一切都比較寬松吧。啪嗒啪嗒亂跑也好,玩捉鬼游戲或捉迷藏也好,他們從來沒有被大人們訓斥過。
“兩條腿怎么不一樣長了?”
那是發生在上小學前一年的事。夏天的一個早上,小豆豆被右腿的陣痛疼醒了。
“睡覺的時候腿好疼!”
聽到小豆豆哭訴,正在準備早飯的媽媽停了下來。
“糟了!快去醫院!”
每到關鍵時刻,媽媽總是果斷利落。但是小豆豆說什么也不想去醫院,只好絞盡腦汁找借口。
“那——個啊,可能是昨天翻跟頭的時候磕到了。”
可是媽媽并不理會,拽起小豆豆就去了附近昭和醫專(現在的昭和大學醫學部)的醫院。一位開朗的男醫生檢查了小豆豆的腿。查著查著,醫生原本明朗的表情黯淡下來。
“趕緊住院吧。”
小豆豆稀里糊涂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便被要求躺到床上。繃帶蘸上黏糊糊的石膏,一眨眼的工夫就從右腳腳尖一直纏到了腰部。
小豆豆的右腿患上了結核性髖關節炎。血液搬來的結核菌在髖關節引起炎癥,如果放任不管,關節表面的軟骨就會被破壞,進而波及骨頭本身,關節甚至還會出現粘連。
骨碌骨碌裹好石膏的瞬間,醫生說了句什么“完美、完美”,隨即咚咚兩聲,響亮卻又十分輕柔地敲了敲小豆豆用石膏固定好的右腿。小豆豆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種新型人偶,身體無法動彈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她不禁悠閑自得起來:一直躺著可真舒服啊。醫生說了句“一定要靜養”,便直接把小豆豆帶到了兒童專用的床上。
“您家女兒恐怕一輩子都要拄拐了。”
醫生當時這樣對媽媽說,可是小豆豆對此一無所知。
第一次住院,由于打了石膏,躺在床上的小豆豆連翻身也翻不了,睡不著的時候只能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不過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少,爸爸和媽媽每天都來病房照顧她。小豆豆經常讀媽媽帶來的書,臨睡時還兩手各拿一個洋娃娃或毛絨玩具,把它們放在胸口上聊天,就這么度過了很多時光。
吃飯時,護士或媽媽會將食物切成小塊喂給小豆豆,可是和媽媽的手藝比起來,醫院的飯菜實在不怎么好吃。小豆豆最討厭的就是切成方形的高野豆腐。也許是因為營養豐富,它老是出現在配菜中。每次聽到“今天的配菜是高野豆腐哦”,小豆豆總會一邊想著“啊——又是它”,一邊微微地抬起頭,盯著面前的茶色方塊。護士一拿來筷子,小豆豆就用筷子使勁擠壓高野豆腐,直到汁水全部溢出來。“真討厭啊!”她想。
但是,在護士眼里,每次都這么又壓又擠的小豆豆一定是非常喜歡高野豆腐的。
小豆豆實在太不走運了,在昭和醫專住院期間又感染了猩紅熱。這是一種小孩子容易得的傳染病,小豆豆右腿上的石膏還沒拆,就被送到了附近專門治療傳染病的荏原醫院隔離。她又是發高燒,又是長了一身的紅疹,嗓子也疼得不得了。不過也有好玩的時候,情況一開始好轉,皮膚就像小蛇蛻皮似的絲滑地脫落,手上的皮膚甚至蛻成了手套一樣的形狀,雖然癢癢的,但很有意思。
弟弟明兒也感染了猩紅熱,可真是累壞了爸爸媽媽。為了照顧兩個孩子,媽媽得一直待在醫院,回不了家。爸爸只好每天騎著自行車往醫院送飯菜,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的。
壞運氣并沒有到此為止。
小豆豆終于治好猩紅熱回到昭和醫專,這回又得了水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痘也是傳染病,小豆豆又裹著石膏返回荏原醫院。腿上的石膏也完全沒有能取下來的跡象。
水痘癢得小豆豆直想哭。正是夏天,小豆豆渾身上下都是小泡。沒裹石膏的地方還好,可以撓幾下,或者涂些止癢膏。可是石膏里面完全沒法把手伸進去撓,出了汗就像個蒸籠,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小豆豆想把細長的小棍塞進縫隙里撓一撓,卻怎么也辦不到。
發現小豆豆這么狼狽,爸爸拿來了尺子。從縫隙慢慢塞進去,扁扁的尺子成功抵達了癢癢的地方。
“爸爸,夠到了!太成功啦!”
總是忙于小提琴的爸爸能如此努力想辦法,小豆豆開心得不禁鼓起掌來。膝蓋后面啊,還有最癢的地方啊,尺子也無計可施,不過小豆豆都忍下來了。
當醫院外面傳來吱啦吱啦的蟬鳴時,拆石膏的日子也到了。整個夏天一直被擠壓在石膏里的右腿細了不少。住院期間,小豆豆多少長了些個子,兩條腿并起來一看,左腿竟然比右腿長了。
“哎呀,兩條腿怎么不一樣長了?”
醫生拆掉石膏時,小豆豆和媽媽看著彼此笑出了聲。不過這樣一來,兩腿失去平衡,小豆豆就走不好路了。于是從昭和醫專出院后,小豆豆又是去骨科醫院就診,又是去神奈川縣的湯河原溫泉療養,進行現在所說的“康復訓練”。
小豆豆是和奶奶還有兩名年輕的保姆一起去的。小豆豆在榻榻米上跑來跑去的時候,奶奶說的不是“安靜點兒”,而是“小豆豆討厭聲音”。短短一句話便嚇住了小豆豆,她只好努力保持安靜。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小豆豆的右腿很快地變長。也許從醫學角度來說不是這么回事,可結果就是小豆豆的右腿和左腿一樣長了。小豆豆終于能夠行走了。因為并沒有聽過要拄拐杖之類的說法,所以小豆豆覺得會走了是很自然的。終于到了從湯河原回家的日子了,小豆豆坐著當時還是很新奇的電力機車,在中午時分到達了品川車站。看到爸爸和媽媽站在月臺上,小豆豆連忙朝他們跑過去,想要跟他們說說電力機車的事兒。跑到跟前一看,卻發現爸爸媽媽都在哭,小豆豆不禁大吃一驚,心中十分不安,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事?這時,爸爸抱住小豆豆,說道:
“豆豆助!祝賀你!”
小豆豆這才知道,爸爸并沒有傷心,于是也高興起來。直到很久以后小豆豆才能理解,當時父母看到自己一邊喊著“爸爸!媽媽!”一邊朝他們跑來的身影,兩個人喜出望外,可以說是喜極而泣。小豆豆現在能夠想象,曾被醫生告知可能需要拄拐杖才能行走的爸爸媽媽,當看到自己奔跑的樣子時,心中該是多么欣喜啊!后來,據說醫生還對媽媽說:“這簡直近乎奇跡,一萬人中幾乎只有一個人能夠痊愈。”不過,5歲的小豆豆還不能明白,當人高興的時候原來也會哭。
(薯條摘自南海出版公司《續窗邊的小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