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這樣的事兒嗎？一個取名為“富民公司”的公司，老板是一個被鄰縣公安機關追逃的犯罪嫌疑人。就在這個公司要隆重開業時，這個老板卻被鄰縣公安機關逮捕進了看守所。為了這個盜竊犯的“富民公司”能如期隆重開業，這個縣的一位副縣長和鄉企局局長親自出面向鄰縣公安局將他取保出來，讓他戴上大紅花走上開業的主席臺……

這真實的故事就發生在貴州省正安縣。

故事還得從2005年12月31日說起。這天，貴州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陳俊平收到了一封寄自與正安縣相鄰的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縣的匿名舉報信。舉報的內容是說正安縣副縣長呂宗明、鄉企局局長陳其文以及“富民公司”的老板宋華他們官煤勾結，在正安壟斷煤炭市場，強買強賣，強烈要求檢察機關查處這幫腐敗分子。陳俊平檢察長當天就將舉報信批轉遵義市檢察院迅速調查。2006年元宵節剛過，遵義市檢察院反貪局立即開始了艱苦而縝密的調查取證，很快查明了舉報信中所反映的問題，而且遠不止舉報人所講的那樣只是“強買強賣”。

縣政府下文為“二進宮”的

私企老板強買強賣

在正安縣提起呂宗明、陳其文、宋華這三人幫，真是無人不曉。這宋華本是相鄰重慶南川市的無業人員，1995年曾因盜竊罪被判刑2年6個月，出獄后又在比鄰的道真縣因涉嫌盜竊犯罪被逮捕，也可算得上是一名“二進宮”了。沒想到這人搖身一變，來正安開起了“富民公司”，專門經營正安縣的煤炭生意。其做法是：由縣政府以政府的名義下文嚴格控制煤炭出境，如果要出境必須經過富民公司同意，特別是賣給電廠的煤，只能由富民公司賣。這樣，煤炭的價格，運輸價格等，全得由富民公司說了算。其間的一切差價利潤絕大部分都流進了富民公司。此外，他們還規定，12噸以上的運煤車禁止在縣內運行，說是怕重車把路壓壞了。但只要是通過富民公司開了手續的，就是載重50噸也可以出境。當然，到富民公司辦手續是少不了要交錢的。你產出的煤不經過富民公司賣出，就小心你的煤廠被關閉。

為什么全縣的煤要由宋華的富民公司強買強賣？堂堂縣政府為什么要強制給一個私營的皮包公司創造巨額利潤？有人算過，以最保守的算法，這樣富民公司每年至少可獲利900萬元。這樣的“二進宮”人真的能“富民”？

原來，在宋華的富民公司里，出納和會計是副縣長呂宗明和鄉企局局長陳其文的親屬。

人們不禁要問，一個“二進宮”的人是怎么和堂堂副縣長、威風的鄉企局長搞得那樣的鐵哥們兒？

事情還得從2003年年底說起。那時宋華從南川來到正安開了一個煤廠，但因達不到國家規定的開采條件而被責令關閉。第二天，善于用金錢開路的宋華給陳其文送了一萬元，但陳其文說，他一個人做不了主，關鍵是分管煤炭生產的呂副縣長。實際是要他到呂宗明那里去“走”一趟。此前為開煤廠的事，宋華已經和呂副縣長有了較好的感情了，聽陳局長這么一說，他便又親自送了兩萬元到呂宗明辦公室。果然，第二天，宋華被責令關閉的煤廠就被通知可以采煤了。從此，這三人就這樣結成了鐵一樣的“共同體”。

借全國煤炭行業整頓之機大發橫財

這年頭，受賄和腐敗的機會隨時為貪官們敞開著大門，就看他是否抓得住那個機會了。

呂宗明分管的是鄉企局、交通局、經貿局及全縣的安全生產。這是一個權力很大的位置。以前，比如2003年收下宋華那兩萬元錢，都是小敲小打。但到了2005年，他的機會來了。這年，全國開展煤炭生產關停并轉大整頓，正安縣政府也根據相關文件精神對全縣農村煤礦進行整合調整布局，并于當年9月4日對全縣農村煤礦關閉。那么，關閉后，誰能得到“合理布局”的開采權呢？于是，那些煤老板動開了心思。

在那些時候，陳其文真是到了財來如洪水，門板都擋不住。煤老板陳某某給他送了10萬元，萬某某送了4萬元，徐某某送了3萬元，短短幾天他就坐收了煤老板們送來的17萬元“希望開啟費”。

但是，陳其文深知這些錢他一個人是吃不進肚的，還得讓另一個人也一道吃，他才能吃得穩妥，那就是呂宗明。江湖上講“你有我有”才“大家有”。于是，陳其文將收到的這17萬元，拿出8萬元帶到呂宗明的辦公室，向呂宗明匯報這些錢是哪幾個人送的。呂宗明也就同意了陳其文的“工作匯報”，收下了陳送來的8萬元現金。這也是一條便民措施，就像有些單位為了便民而把許多辦事部門集中在一起辦公，免得老百姓東跑西顛地費時間。陳其文和呂宗明也是這樣的“便民”，送錢人只要送到陳其文那里就行了，至于其他還有哪些關節和手續，你陳局長幫忙一道跑下來算了。這樣，所收的錢，兩人基本上是二一添作五，這次陳其文不過自己多收了1萬元的“手續費”而已。當然，也有人不怕麻煩，愿意自己跑，也行，如那楊某就是自己先給陳其文送了1萬元，然后又親自給呂宗明送上2萬元。有了這樣的“安全措施”后，這些給陳其文和呂宗明送錢的煤廠，全都是“合理布局”之中的煤廠而全都啟封了。

就這樣，凡是重新啟封的，沒有哪個煤廠沒給呂宗明和陳其文送錢的。這不就是抓住機遇？要不是全國開展這個煤炭生產大整頓，你還沒有理由關人家的煤廠呢，人家也不會主動給你送錢來。

在這樣的整頓中，呂宗明和陳其文齊心協力，團結一致，收了誰的，你知我知，啟封哪一家，高度統一。

都說受賄是秘密的個人行為，又誰能像陳其文和呂宗明們這樣，互相關心，互相幫助呢？有人給陳其文送時，陳說：“呂縣長的呢？”有人給呂宗明送時，呂說：“陳局長那里去了沒有？”

2005年3月，煤礦老板劉某欲把自己的煤礦轉讓出去，但縣政府規定，凡轉讓和變更業主，必須經鄉企局和分管縣長批準同意。于是，劉某只好給陳其文送上10萬元，陳其文收下后取出5萬元到呂宗明辦公室交給了呂宗明，呂宗明收下錢后，就在陳其文帶來的請示上批了一個“同意”。真是一字值萬金。

這還不算狠的，他們更狠的是合起來算計收拾不送錢的礦主。

2005年4月，一個叫“馬槽基一號”的煤礦因安全事故死了一個人。按縣政府的規定必須更換業主，即這家煤礦必須賣給另外的人來經營。誰來經營應當采取招投標的方式決定。但是，宋華、陳其文、呂宗明三人合伙起來整人了。

怎么個整法？

誰才有條件買這煤礦？一是要過鄉企局陳局長的關，二是要分管副縣長呂宗明批準。首先，是呂宗明問宋華，這個煤礦實際價值多少。若按老板的投資和煤礦的質量論，這個煤礦至少值230萬元，實際上已經有人要出220萬元買，但宋華說，只值200萬元。那么，怎樣從中撈一把呢？三人議定，由陳其文和呂宗明設法阻止其他人中標，而由宋華買下這個煤礦。宋以150萬元的價格買下后，200萬元減除150萬元所剩下的50萬元，就算是陳其文和呂宗明的了。就這樣，一家本應賣230萬元的煤礦150萬元就賣了，宋華賺了大頭，陳其文和呂宗明各得25萬。實際上，宋華又在中間做了一把，宋華買下那煤礦后，說，目前還沒賺到錢，只能先給陳、呂兩人30萬元。2005年11月16日，宋華在銀行辦了兩個存折，每個存折上有15萬元。宋華把這兩個存折給了陳其文，陳其文留下一個存折，另一個給了呂宗明。

在這些行賄受賄的過程中，一個最主要的形式是人們把錢大都送給陳其文，然后由陳其文把受賄的錢進行一次再分配送給呂宗明。為什么是這種“一條龍”的形式？一方面，行賄人知道呂陳兩人是好得一條褲子可以搭伙穿，不必擔心送給陳后辦不成事，因此圖方便；二是有的行賄人想送呂宗明，但沒有那條路，怕送給呂宗明他不收，呂宗明也不是見了錢就收，他多少也還是有點怕，故在不熟的人面前，他裝得非常廉潔，一副包公面孔。所以，求他們辦事的人就通過陳其文去打通呂宗明這個關節。

還有一種情形是呂宗明要故意做出一種廉潔奉公的清官樣子，有人來送錢時，他先是推了，說，這事你找陳局長去。于是，那些人就把錢送到陳其文手中，陳其文又有些顧慮，就問送錢人，是不是呂縣長的意思？送錢人說，你不信，就打電話問呂縣長。陳其文便打電話核實，等有了呂宗明的指示后，陳就開始執行上級指示。如上面說的宋華送的那兩個15萬元的存折，就是陳其文打電話問呂宗明：“怎么辦？”呂宗明在電話里對陳其文說：“你先收下，保管起來再說。”

如此的“上下聯動”，在煤炭行業整頓期間，陳其文個人收受賄賂達73萬元，其中受呂宗明指示收下的就有60萬元；而呂宗明只得了67萬元。

為什么呂宗明一個副縣長，比一個局長得的還少些？這就是陳其文不夠哥們兒了。比如一個叫“橋溪河煤礦”的徐氏三人送給了陳其文25萬元，其中15萬元是現金，10萬元是儲蓄卡。陳其文就自己留下了15萬元現金，給呂宗明10萬元的儲蓄卡。這一筆，陳其文便悄悄多撈了5萬。

這就是呂宗明、陳其文的上下貫通，且又十分“便民”的新型聯合受賄法。

雖然殺雞給猴看，

可“猴”們受賄成雙并不怕

按照他們的這種“聯合受賄法”，呂宗明在他分管的另一個重要部門交通局，收受了比他在煤炭整頓之機更多的錢。在正安縣公路改造工程中，呂宗明共收下各包工頭送的“關照費”98萬元。

不過，在這一塊上，他的合伙人是正安縣交通局局長張建林。

呂宗明在煤炭行業受賄是在2003年至2005年，其中主要是在2005年的全國煤炭行業大整頓期間。而在交通行業的受賄也是從2003年開始的。

眾所周知，在貴州，2003年是不尋常的一年。這一年，在貴州可算是反腐敗的最高潮時期，省委書記劉方仁倒了，副省長劉長貴倒了，省反貪局長劉國慶倒了，交通廳長盧萬里、副廳長張友德等交通廳一大批官員也被抓了。一時間，全省上下無不嘩然。按照正規的說法是，查處這些腐敗分子，目的是殺一儆百，懲前毖后。最通俗的說法這叫“殺雞給猴看”。可是，沒料到這年頭的“猴”聰明了，他偏偏不看；或者說“猴”們的膽子也大了，看是看了，他們卻不怕。你殺一百只“雞”又怎樣？你看，呂宗明，陳其文，張建林不是就在2003年、2004年“殺”了劉方仁、劉長貴、盧萬里這些“雞”時，看而不驚而大肆受賄的嗎？

正安縣這個交通局長為什么會在他們的上司盧萬里等一大批省廳領導入獄時，還竟敢頂風作案收受賄賂呢？

張建林受賄的方式也和盧萬里們在公路建設中收受賄賂的手法一樣，在工程招投標過程中采取各種手段讓來找他們的人中標，從而按百分比吃回扣。張建林在正安公路建設中受賄66萬元。他的受賄生涯是從一筆9萬元開始的。而這9萬元就和陳其文收錢一樣，當初張建林也不敢要，但來人說，是呂縣長的意思，呂宗明也在電話中指示，就那樣辦。于是張建林就那樣辦了。

在檢察官們后來訊問張建林為什么會走上犯罪道路時，張建林是這樣講的：“我也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是個危險高位，那時，廳長盧萬里他們已經遭查處了，我一上任時也告誡自己，走在大河邊，千萬不要濕鞋，一定要好好把握自己，不要犯錯誤。但我負責的第一個工程就是搞的違規招標。那是呂縣長安排好了的，我不按呂縣長的意圖辦肯定不行。等到事情過后，那人把錢送到我家中，我不敢要，呂縣長打電話來說為什么不要？收下。呂宗明是我的老領導，也是老熟人，又是直接的分管上級，我只好收下了。也心想，這是領導安排的，下級服從上級，怕什么？于是，以后在一樁樁招投標過程中，就大家心照不宣，他安排來的人作數，我安排的人呂宗明也同意。而事后，人家送錢也都是雙份，有我的就有呂宗明的，有呂宗明的就一定有我的。有了那9萬元開了頭，以后就順其自然了。”張建林收受的好處費就像抽煙人包里揣的煙一樣——隨時都有。就在檢察官拘傳張建林時，他包里還有一個剛剛收到的4000元的紅包沒來得及拿回家。

張建林和呂宗明的關系，就像陳其文與呂宗明的關系一樣，他們都是過去的“老同事，老領導”，也是老知己，所以才敢這樣“雙雙受賄”。特別是呂宗明和陳其文，那更是經歷了時間考驗的老朋友。兩人都當過教師教過書。后來又一起從政，且在一個鄉工作，呂宗明是書記，陳其文是鄉長。那時，兩人就能在許多問題上達成一致的共識，成為最佳的友好合作伙伴。后來，呂宗明當了副縣長，踐行了他們當初“茍富貴勿相忘”的承諾，把革命友誼轉換成了腐敗受賄的融合劑。

親情恩情比不上共同受賄的交情

在正安，人們都說呂宗明是個很霸道的人，不送錢就辦不成事。而陳其文更是認錢不認人。前面說過的那個因安全事故死了一個人的“馬槽基一號”煤礦，其實并不是他們沒送錢，而是一錢送少了，二送錢只送了陳其文，三是親情、恩情都比不上他們受賄的交情。那煤礦的股東之一林某，和陳其文的關系不一般。陳其文的恩師就是林某的父親，陳其文夫婦的大媒人也是林某的父親，陳其文和林某從小就以兄弟相稱。這樣好的關系，林某的煤礦出了問題，按理說，作為從小一塊長大的大哥陳其文，咋個都該幫上一把。就是這樣，林某還是給陳其文送上了2萬元現金，希望大哥陳其文早點把那煤礦賣出去。可是，這2萬元算什么？再加上呂宗明、陳其文、宋華三人早已謀劃好要由宋華買下。故陳其文雖然收下了林兄弟的2萬元，卻既不退還兄弟的2萬元，又不說辦得成，就一直拖著。后來，直到呂、陳兩人活生生把一個本來可賣200多萬的煤礦，以150萬元賣給了宋華，陳其文還是不退還林兄弟的2萬元錢。提起這事，林某止不住的淚水滿面流，嘆息道，哪樣的親情恩情都比不上他們受賄的交情。就是這樣一種情況，當檢察機關找林某調查了解呂和陳的問題時，這林某還是不肯講出事情的真相。林某認為，陳其文再對不起他，但畢竟是多年的弟兄。直到檢察官們像當年劉備三顧茅屋請諸葛亮一樣，感動了林某，林某才講出了自己送給陳其文2萬元的事。檢察官正是從這2萬元入手，打開了呂、陳、宋、張等人的突破口。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呂宗明于2005年9月到歐洲考察時，曾經虔誠地在馬克思墓前獻上了一束鮮花，也許是對這位偉大革命導師的崇敬，也許是希望得到馬克思在天之靈的保佑。可是，沒想到回來還不到半年，這個琴棋書畫樣樣造詣較深的“學者型”官員，這個當初不懼“殺雞”之戒的“猴”，還是走進了他自認為這輩子不可能去的地方。好在他關鍵時刻選擇了主動自首的積極態度，檢舉揭發了他人的犯罪，退還了全部受賄贓款，故只判了8年有期徒刑。

編輯：盛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