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中學百年校慶前夕，鐘敬育老師接到個電話，對方自稱是90級的畢業生，叫王一生。鐘老師想了好一陣，也沒能想起有這個人來，對方委屈地說：“鐘老師，你應當記得住我的啊，因為我是出了名的壞學生。”

鐘老師一愣，委婉地問有什么事，王一生說：“捐一百萬給學校，不知有什么條件？”鐘老師心里“砰”地動了一下，南山中學建校百年，桃李遍天下，校慶消息傳出后，學生們捐款踴躍，可像王一生這樣出手就一百萬元的，還是頭一個，就莊重地說：“王一生，報效母校，捐款不分多少。我建議你跟活動組委會直接接觸。”

王一生說：“鐘老師，我只信任你，別人一概不談。再說，我是有條件的。”鐘老師忙問條件是什么，王一生慢悠悠地說：“鐘老師替我主持公道，撤銷當年開除我的處罰，還要給我補發一張畢業證。”

鐘老師正在想如何答復，王一生卻以為他在掂量：“鐘老師，如果同意，我會讓李剛跟你聯系，對了，他就是那個當年的高考狀元，現在是我的助手，這個好學生是個非常稱職的助手。”說罷哈哈大笑一通，把電話掛了。

被學校開除的學生要捐一百萬元，換一張畢業證的事，在學校迅速傳開了。張校長馬上讓人把王一生列入貴賓的名單，他要在開幕儀式上親自為這名優秀的學生頒發畢業證。鐘老師說這和賣文憑有什么兩樣，張校長正色道：“鐘老師，要識大體，還不是為學校著想。再說，一張畢業證值那么多錢嗎？這筆捐款買博士文憑都夠了，我是沖人家對學校的真心才答應的。”鐘老師臉色蒼白，跺腳一連“唉唉”幾聲便匆匆離開。

下午回到家里，鐘老師翻找了一陣，尋出了一本發黃的花名冊，終于找到了王一生的名字，這個學生的形象一下子浮現出來。

十多年前，王一生是搗亂大王，被分進了鐘老師所帶的班，很快，王一生便露出了本性，成了班上落后生的頭，經常捉弄同學，不少女學生都被他的惡作劇氣哭過。直到有一天，王一生打傷了成績最好又最聽話的學生李剛，鐘老師才火了，把李剛和王一生“請”到辦公室里詳細問話，李剛說“是他先動手的”，此外再無第二句話。問王一生，他回答說“這小子欠揍”，也沒第二句話，最后有同學悄悄告訴鐘老師說是王一生先動手打人。鐘老師才勃然大怒，狠狠地教訓了王一生一頓，當時張校長剛上任，想整頓紀律，這王一生正好撞在槍口上，馬上作出決定開除王一生，鐘老師不同意，張校長說：“這是學校，不是慈善機構，我不想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就這樣，王一生被學校開除了。王一生臨走，沖著學校大門揚言：“老子還不想讀了呢。哼，你們將來要請我才肯回來！”

這時候，電話響了起來，鐘老師接聽后，辨認出是自己的得意門生李剛打來的，就高興地說：“李剛，聽說你跟王一生在一起，發生了什么事？”

這李剛聰明好學，生性善良，中學畢業那年就入了黨，高考時一舉奪得全省第一名，是南山中學歷屆高考取得的最好成績。李剛不忘老師的教育之情，在節假日經常打電話問候老師，特別是教師節，鐘老師哪怕只收到一張明信片，也必定是李剛寄的。只是最近一段時間，李剛才沒了信息，這讓鐘老師很是牽掛。

李剛沉默一陣，才說：“老師，一言難盡，我原來的公司破產了，王一生知道后，邀請我加盟他的公司，做他的行政總裁。”

鐘老師忍不住搖頭，這世界真是難以捉摸，當年最好的、最有前途的學生，竟然給一個被開除的同學打工。李剛像是猜到了鐘老師的心事，說：“老師，你不要多想，他對我還是不錯的。”

鐘老師忍不住說：“我就不相信，你超不過他。”李剛說：“老師，王一生是搞房地產發達的，賺的錢我幾輩子也掙不到。”不知怎的，鐘老師覺得十分難受，問：“王一生捐款的事由你負責？”李剛說：“是的。鐘老師，王一生其實是十分佩服你的，說捐錢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這一點，王一生還是值得肯定的。”

鐘老師見李剛只是給王一生講好話，就來了氣：“李剛，他捐款是有條件的，你說，應不應當補發畢業證？”

李剛想了一會兒，說：“我想學校會答應吧，我聽說母校改建資金緊缺著呢……再者，老師還記得當年王一生被開除的原因嗎？其實，那次錯在我身上。”鐘老師說：“當時同學都說是王一生動手打了你。”李剛說：“正好相反。當時學校不是要收補課費嗎？我見有些同學沒錢交，就低價收購他們的菜票，王一生替同學打抱不平，我便揍了他。只因大家都恨他，沒幫他講真話，再加上在你們眼中的我是個好學生，只相信我的話，所以，就把他開除了，想起來，事情起在我身上，給他打工是對我的懲罰啊！”

鐘老師愣住了，想不到這竟然是一宗冤案，這時，李剛突然放低了聲音，說：“鐘老師，其實我……唉，不說了，錢我會打到學校的賬上去，再見。”說過就掛了電話。

到了校慶那天，王一生和李剛一齊趕回來參加活動，受到了學校的隆重接待。可王一生左看右看，變了臉，說：“鐘老師呢？他怎么不在？”張校長急忙叫人去找鐘老師，不一會，去的人氣喘喘回來，說鐘老師沒在班上，教研室也沒有見到他。王一生失望地說：“鐘老師是我的恩師，沒有他的教誨，就沒有我的今天……”

張校長忙安慰王一生，說鐘老師肯定沒離開學校，一定能找到他的，要王一生先參加慶典活動，張校長要親自給他頒發畢業證。王一生搖頭說：“鐘老師說了，他要給我一個特別的禮物，我一定要見到他，另外，這個畢業證，不是鐘老師頒發的，我是不會要的，對吧，李剛？”

李剛無奈地點了點頭，張校長不滿地看了李剛一眼，這時候，有人看到鐘老師這時正在學校的后門那里站著，大家勸他過來，他不肯，說要等人。

王一生和李剛交換過眼色，快步朝學校后門奔去，遠遠的看到鐘老師蒼白的頭發在日頭下閃亮，莊重地像一棵樹站立在那里，眼睛望著前方。王一生他們忙放緩步履，輕輕地朝鐘老師走過去。鐘老師聽到了腳步聲，微笑著回過頭來，王一生搶上前去，緊緊握住鐘老師的手，說：“老師，二十多年了，我做夢都想著在你手里領到畢業證。”又指著李剛說，“不然，他們總是瞧不起我！”

鐘老師盯著他說：“王一生啊王一生，我以為你長進了，你還是小心性啊，文憑是什么？沒有文憑就不能做大事業了？李剛是有名的大學畢業生，還不是給你打工？你咋就想不通？”

王一生被鐘老師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鐘老師又說：“王一生，捐款扶助教育，是大功德的事，可你卻提出了交換條件。你自己要明白，沒有讀畢業，怎么能作假發文憑？雖然當年委屈了你，可你半途而廢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啊。有沒有文憑，都是我的學生！”

鐘老師語氣嚴厲，大家都以為王一生會翻臉，可王一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舒服，太舒服了，李剛，看到了沒有？鐘老師也教訓了我了。”

這話一出，連鐘老師都愣住了，王一生笑著解釋說：“你們不知道啊，當年就是鐘老師的一頓訓斥，使我明白了做好人的道理，所以，我一直渴望能有今天的機會。”說著，轉向李剛：“你贏了，可以自己創業了，啟動資金我負責。”說著向鐘老師解釋說：“鐘老師，這次其實是我和李剛打了一個賭，說只要你同意給我畢業證，說明錢是萬能的，他就得留下來，放棄他用自己的新成果出去創業的設想，為這，我還要李剛背黑鍋，其實當年低價收購同學飯票的是我，李剛才跟我動手的。我聘請李剛，是因為他能監督我，有他在身邊，我就能把持自己，讓自己能像人一樣活著。鐘老師，我一直把他當作你的化身來看待。老師，我一直都想做好學生啊。”

鐘老師聽了，臉上這才浮出了笑意，說：“你們都是老師的好學生。”說著，掏出一個東西來遞給王一生：“我說過，要給你一份禮物，我保存了二十多年了，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王一生接過一看，十分激動，原來是他的學生證，當年，他憤憤離開學校時，就是在這里把學生證狠狠扔掉的，沒想到被鐘老師撿起來保管到現在。他眼睛變得潤濕了，朝鐘老師深深地鞠躬：“謝謝，這是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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