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衣食住行方面,中國各地歷來就存在著很大的差別,久而久之就形成各種不同的風俗習慣。這些不同地域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對于一些生于斯長于斯的作家的思想觀念、審美意識、藝術個性等,都會產生巨大影響。
在談論當代陜西文學的時候,人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談到了一種現象,那就是以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為標志,形成了中國文學創作上的三座高峰。作為同一地域、年代相近的作家,他們先后獲得了中國文學最具影響力的大獎——茅盾文學獎,這在全國的文學版圖上,也是極其罕見的。
審視這三位作家的人生歷程與創作道路時我們會發現,他們有著類似的人生運行軌跡,走的均是一條從故鄉到城市的生活道路。故鄉及其地域文化,對于他們的人生與文學創作的影響是巨大的??梢哉f,故鄉的地域文化,是他們生命情感的寄托,也是他們生命情感的歸宿。
路 遙
路遙的生命之根、文化之根、情感之根,就根植于陜北那片溝壑縱橫、廣袤遼闊的黃土高原。這是黃土文化與草原文化交織而成的一種文化形態,也許正基于此,路遙形成粗曠豪壯、狂放驃悍、浪漫抒情、野性原始等文化性格,以及由于環境的極端惡劣,生活的煎熬苦焦,形成了抗爭、征服、極度超長的韌性和任性、忍性等等。信天游、秧歌、安塞腰鼓等等,作為陜北地域文化的一種象征,自然對路遙的人生有著重要影響。
路遙是在苦難中泡大的,他人生路程中最為關鍵的一個詞語就是苦難。這也可以說是陜北地域文化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詞。苦難成就了路遙,也壓垮了路遙。路遙的文化人格是堅強的,也是悲壯的。路遙身上所背負的這種苦難以及由此而生成的文化性格,實際上就是陜北地域文化的一種象征,一種濃縮。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因其地域文化與生存環境所形成的精神氣質與文化性格,便自然而然地熔鑄于路遙人生歷程及其文學創作之中。
在路遙的文學創作中,有兩樣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沙漠和雨雪。沙漠與雨雪這兩樣似乎是相對的東西,在路遙這里卻實現著和諧包容。故鄉使路遙得到了一種超越現實生存境遇的禪悟與升華,他進行文學創作就猶如行走于沙漠,是以青春和生命為其動力能量的。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生命力量的彰顯。甚至可以說,正是沙漠這樣惡劣的不利于生命存活的生態環境,激發著路遙生命的抗爭力量。路遙亦有著柔腸似水的溫情,他對雨雪有特殊的情感體驗:“雨雪中,我感受到整個宇宙就是慈祥仁愛的母親,撫慰我躁動不安的心靈,啟示我走出迷津,去尋找生活和藝術從未涉足過的新境界。”沙漠與雨雪,這是陜北地域環境中的兩極現象,亦可視為是路遙作品的獨特魅力。
陳忠實
陳忠實的生命之根深深地根植于關中平原。關中渭河平原這片土地厚重乃至沉重,作為典型的農耕文化發祥地,形成了古樸淳厚,仁義忠厚,渾厚蒼涼的地域文化特征,具有溫厚、典雅、蘊涵等審美特征。特別是八百里秦川自古帝王地,以西安為中心,十多個王朝在這里建都,這既給這片土地留下了一筆極為豐厚的歷史文化遺產,也給這片土地留下了一種超常的沉重的歷史文化重負:固守、保守、自足、自大,不思開拓、固守成規等等文化心態??梢哉f,關中平原承受了過重的歷史文化重負,現代意識也就極難穿透這片黃土地,讓它活泛起來。生、硬、冷、倔,就是對這種民間文化性格的一種描述。
正是這片蘊涵著深厚而凝重歷史文化的黃土地,養育了陳忠實淳厚質樸而沉重剛毅的歷史文化性格。以《白鹿原》為代表,就充分體現了陳忠實的文學創作根本特征。
陳忠實的文學創作同時承續著家族的血脈。陳忠實的家庭是典型的關中農民家庭,他的父親也是地道的關中農民。但父親的剛毅、耿直、樂觀、質樸、純正等性格,直接影響著他的人生。更為重要的是,父親的讀書識字,尊重知識文化,以及父親身上有別于其他鄉親的文化氣質與素養,可以說對他人生影響是極為深刻的。他從父親身上承續了祖輩或者家族的血脈?!皬乃桔酉壬鸂敔數轿业膶O兒這五代人中,父親是最艱難的。他已經沒有了私塾先生爺爺的地位和經濟,而且作為一個農民也失去了土地和牲畜的創造權利,而且心強氣盛地要拼死供兩個孩子讀書。他的耐勞、他的勤儉、他的耿直和左鄰右舍的村人并無多大差別,他的文化意識才是我們家里最可稱道的東西?!标愔覍嵳J為他父親身上的“文化意識”便是他們家族的根脈。陳忠實走向文學創作的人生道路,自然是這種根脈的承續。
這種特有的地域環境,生成著陳忠實文學創作的藝術風格。凝重而蘊藉,剛毅而渾厚,就成為他文學創作基本的審美特征。
賈平凹
賈平凹是從陜南商洛之地走出來的。陜南是楚文化與中原文化的交叉地帶。楚文化具有極為濃郁的神秘性、靈動性、詭異性。就文學而言,以屈原為代表的楚辭,是中國文學的另一個傳統。詭譎、神秘、空靈、超然、曠達、浪漫、幻化是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文化特征。而關中文化有著溫厚、典雅、淳樸、達觀等特性,在這里與詭異、神秘、靈動相融合,便形成特有的陜南商洛文化。山地是靈動的、神秘的,但也是混沌茫然的,它給人無窮幻想的可能性與空間性,也極易幻化出愛與美來。在賈平凹的作品中,從《滿月兒》《浮躁》《天狗》到《廢都》《高老莊》《懷念狼》,直至《秦腔》,其間都充滿了楚文化與中原文化相交融之后所產生的商洛這塊神奇土地所特有的文化精神。
賈平凹坦言:“商州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那是一片相當偏僻、貧困的山地,但異常美麗,其山川走勢,流水脈向,歷史傳說,民間故事乃至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構成了極豐富的、獨特的神秘天地。在這個天地里,仰觀可以無其不大,俯察可以無其不盛?!辟Z平凹如數家珍似的敘說商州的山水草木飛禽走獸,這從一個方面在印證著這片熱土對他的刻骨銘心的影響。在他的眼里,“商州這塊地方,大有意思,出山出水出人物,亦出文章”。甚至認為,“它的美麗和神秘,可以說在我三十年來所走的任何地方,是稱得上‘不可無一,不可有二的贊譽”。正是商州充滿“山之靈光,水之秀氣”,沁潤著賈平凹的生命情感。正是這獨特的地域文化,為他的文學創作奠定了基礎,使他的文學創作就生成了有別于其他地域作家的色質,讓他時刻帶著商州母親給他的敏感、多情、善良、質樸的秉性和氣質去洞察社會,體味人生。
【作品】
賈平凹長篇小說《浮躁》選讀
州河流至兩岔鎮,兩岸多山,山曲水亦曲,曲到極處,便窩出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盆地。鎮街在河的北岸,長蟲的尻子(kao zi,指屁股),沒深沒淺的,長,且七折八折全亂了規矩。屋舍皆高瘦,卻講究黑漆門面,吊兩柄鐵打的門環,二道接檐,滾槽瓦當,脊頂聳起白灰勾勒而兩角斜斜飛翹,儼然是翼于水上的形勢。沿山的那面街房,后墻就蹬在石坎上,低于前墻一丈兩丈,甚至就沒有了墻,門是嵌在石壁上鑿穴而居的,那鐵爪草、爬壁藤就緣門腦繁衍,如同雕飾。山崖的某一處,清水沁出,聚坑為潭,鎮民們就以打通節關的長竹接流,直穿墻到達鍋上,用時將竹竿向里捅捅,不用則抽抽,是山地用自來水最早的地方。
背河的這面街房,卻故意不連貫,三家五家了隔有一巷,黑幽幽的,將一階石級直垂河邊,日里月里水的波光閃現其上,恍惚間如是鐵的環鏈。在街上走,州河就時顯時斷,景隨步移,如看連環畫一樣使任何生人來這里都留下無限的新鮮。漫不經心地從一個小巷透視,便顯而易見河南岸的不靜崗。崗上有寺塔,不可無一,不可有二,直上而成高,三戶五戶人家錯落左右,每一戶人家左是一片竹林,右是蒼榆,門前有粗壯的木頭栽起的籬笆,籬笆上生就無數的木耳。家來賓客了,便用鏟子隨鏟隨洗入鍋煎炒,屋后則是層層疊疊的墓堆,白灰搪著墓樓,日影里白得生硬,這便是這戶人家的列宗列祖了。
崗下是一條溝,涌著竹、柳、楊、榆、青h梧桐的綠,深而不可叵測,神秘得你不知道那里邊的世界。但看得見綠蔭之中,浮現著隱約的屋頂,是三角的是長方的是斜面的是一組不則不規的幾何圖形。雞犬在其間鳴叫,炊煙在那里細長,這就是仙游川,州河上下最大的一處村落。但它的出口卻小得出奇,相對的兩個石崖,夾出一個石臺,直上直下,掛一簾水,終日里風扯得勻勻的,你說是紗也好,你說是霧也好,總是亮亮的,白!州河上的陰陽師戴著一副石頭鏡揣著一個羅盤,踏勘了方圓百十里地面,后來曾說:仙游川溝口兩個石崖,左是青龍,右是白虎,中間石臺為門檻;本來是出天子的地方,只可惜處在河南不在河北,若在河北面南那就是“圣地”無疑了。
陰陽師的學說或許是對的或許是不對,但仙游川的不同凡響,卻是每一個人能感覺到的,他們崇拜著溝口的兩個石崖,誰也不敢動那上面的一草一石,以致是野棗刺也長得粗若一握了。靜夜子時,墨氣沉重,遠遠的溝腦處的巫嶺主峰似乎一直移壓河面,流水也黏糊一片,那兩個石崖之間的石臺上就要常出現兩團紅光。這是燈籠,忽高忽低往復游動如磷火,前呼一聲“回來了——”后應一聲“回來了——”招領魂魄,乞求幸運,聲聲森然可懼。接著就是狗咬,聲巨如豹地,彼起此伏,久而不息。這其實不是狗咬,是山上的一種鳥叫;州河上下千百里,這鳥叫“看山狗”,別的地方沒有,單這兒有,便被視若熊貓一樣珍貴又比熊貓神圣,作各種圖案畫在門腦上,屋脊上,“天地神君親”牌位的左右。
(選自《浮躁》第一章)
賈平凹
編者按:打開賈平凹的作品,首先進入我們視野的大部分是故鄉的山川風物,這樣的結構從《商州》(1983)、《臘月正月》(1984)之后幾乎成為一個定勢。作者在進行藝術創作時,筆觸只要一落到自己的故土,便會妙筆生花,神采四溢,情意盎然。故鄉的山山水水,飛禽走獸,草草木木,已經不是客觀的存在,而成為他文學藝術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作者不是在進行簡單描繪與敘述,而是在進行著一種藝術生命情感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