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安德魯是德國一座小鎮上的醫生，他醫術精湛，為人熱心，很受當地居民的尊敬。

1944年9月的一天，他正在診所里給病人看病，他的兒子米勒帶著幾名黨衛軍匆匆闖進診所，焦急地說：“爸爸，我們的人又受傷了，你趕快給他治療吧。”說著，讓人把一名受傷的黨衛軍抬了進來。

安德魯心里一沉：這個月，已經是米勒第三次把受傷的黨衛軍送到他的診所里來了。

自從希特勒上臺后，就開始對猶太人進行大規模的屠殺，很多猶太人被迫離開了德國。隨著德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有些沒能逃離德國的猶太人就組織起來，和德軍打起了游擊戰。

不用說，被他兒子米勒送來的黨衛軍就是在和游擊隊作戰時被打傷的。

安德魯內心是不愿意給這樣的人做手術的，可是，每個醫生都曾經手按《圣經》向上帝發誓，不管什么樣的人，只要被送到面前，都必須治療。

見安德魯面帶猶豫，米勒催促道：“爸爸，你還在猶豫什么？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病人啊。”

一句話提醒了安德魯：在醫生面前，病人是不分種族、國界的，更不能因為政治或者任何別的原因而不施救。于是，他開始給那名受傷的黨衛軍做手術。

四個小時后，安德魯筋疲力盡地走出手術室，對米勒說：“他已經沒事了。”

米勒高興地說：“爸爸，你的醫術真是太高明了，恐怕死神都會害怕你的。”說完，他又咬牙切齒地罵道，“都是那些該死的猶太人，我遲早要殺光那幫可惡的家伙。”

安德魯看了兒子一眼，說：“你參加黨衛軍，是為了自己的祖國？”

米勒把胸脯一拍，大言不慚地說：“那是當然！”

安德魯心里很不痛快，說：“恐怕你真正的原因是為了芭芭拉吧！”這句話把米勒說得滿臉漲紅。

芭芭拉是鎮上的一個女孩，和米勒的年齡差不多大。米勒愛上了芭芭拉，芭芭拉喜歡的人卻是猶太人大衛。這讓米勒既惱火，又無可奈何，直到德國頒布了迫害猶太人的法律，米勒立刻去殺大衛。但他晚了一步，大衛一家已經逃往中國的上海。

雖然大衛離開了德國，但芭芭拉對米勒仍沒有好感，她堅持要等到戰爭結束，大衛回國后他們再結婚。這讓米勒特別生氣，他不能拿大衛和芭芭拉怎么樣，為了出氣，他參加了黨衛軍，專門殺害猶太人，很快就被提拔為黨衛軍的小組長。

地道

米勒出了安德魯的診所大門，看到芭芭拉剛好從門前經過。

賊心不死的米勒急忙喊住了芭芭拉，芭芭拉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你找我干什么？”

米勒換上了一副笑臉，湊到芭芭拉面前說：“我們今天又殺了三四個猶太人，為德國立了大功。怎么樣，最近沒有猶太人再敢騷擾你了吧？”

芭芭拉很厭惡地說：“你這么賣命，上帝肯定會喜歡你的，說不定會請你到他那里去做客。”

米勒聽出她是在咒自己早死，頓時變了臉色，惱羞成怒地說：“我就知道，你還沒有忘記大衛那個混蛋。別忘了，他口口聲聲說愛你，還不是把你丟在了這里？”

芭芭拉“哼”了一聲，輕蔑地說：“你怎么知道他去了上海？”

米勒警惕地問：“難道他還藏在附近？”

他想，大衛肯定是被芭芭拉藏起來了，他的妒意立刻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起來，沖留在診所里的黨衛軍大喊：“弟兄們，快，又發現了一個猶太雜種！”

其他黨衛軍聽說發現了猶太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跑到米勒身邊，問：“猶太人在哪里？我們現在就去干掉他！”

米勒指著芭芭拉說：“就是這個女人，她把猶太人藏在了自己家里，我們現在就去她家里搜。”

米勒帶著人把芭芭拉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發現大衛的蹤跡。就在他們想要離開的時候，米勒突然拔出手槍，對著芭芭拉大喝：“快說，你把那個猶太雜種藏到哪兒了？不然，我就槍斃你！”

芭芭拉沒有害怕，她微微一笑，挑釁地說：“他就在我心里。”

米勒更加惱怒了：“你這個賤人，居然愛上猶太人。你這是背叛祖國！我命令你，趕緊把大衛的藏身之處說出來，不然就殺了你。”

芭芭拉一口濃痰吐在了米勒的臉上，大罵道：“你這個濫殺無辜的劊子手，變態的殺人狂！就會殺一些手無寸鐵的猶太人，你敢上戰場嗎？”

這還得了？米勒覺得芭芭拉的話不僅侮辱了他一個人，還侮辱了戰無不勝的德國。他惡狠狠地喊道：“把她綁起來押走！我就不相信從她嘴里問不出大衛的藏身之處。”

聽說米勒要押走芭芭拉，安德魯急忙從診所跑過來勸兒子，米勒卻不耐煩地說：“這是我們的事，你少管。”不管安德魯怎么勸說，米勒就是不聽，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米勒把芭芭拉押走了。

回到診所，安德魯悄悄地進了手術室，然后走進隱藏的地道里，把芭芭拉被米勒押走的事情告訴了大衛。

原來，安德魯得知兒子要殺掉大衛的時候就悄悄地把消息傳遞給了大衛，讓他們全家逃往上海。但大衛不愿意和芭芭拉分開，堅持要留下來。后來形勢越來越嚴峻了，無奈之下，安德魯把大衛藏了起來，等待有一天蘇軍或者美軍能把他們從暴政中拯救出去。就這樣，大衛在手術室的地道里一藏就是六年。

當大衛聽說芭芭拉被米勒押走后，他焦急地說：“安德魯先生，感謝您這幾年來保護我。可是，現在芭芭拉有難，我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救出去。”

安德魯勸阻道：“米勒很喜歡芭芭拉，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你現在出去，反而讓黨衛軍有了口實，會害了芭芭拉。我會想辦法把芭芭拉救出來的。”

槍殺

安德魯去了黨衛軍的營地，米勒正在審問芭芭拉。看到安德魯，米勒不耐煩地說：“你不要煩我了，爸爸。芭芭拉犯的是通敵叛國罪，我不能放了她！”

一直不說話的芭芭拉突然對米勒說：“如果我答應嫁給你，你會不會放了我？”米勒怦然心動，大喜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芭芭拉輕蔑地笑道：“我怎么可能會嫁給你這樣的人渣？明明是自己嫉妒大衛，卻還要拿出愛國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米勒知道上了芭芭拉的當，惱火地拔出手槍，大罵道：“你找死！”然后對著芭芭拉的腦袋開了一槍。

一旁的安德魯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米勒會真的殺了芭芭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診所，心里懊悔不已。他想不明白：六年前米勒還是個好孩子，僅僅是因為和大衛爭風吃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嗎？

大衛聽說米勒殺了芭芭拉，失聲痛哭起來。到了第二天，安德魯再次來到診所，護士悄悄地告訴他，大衛昨晚跑出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斷腕

大衛走了之后，安德魯每天對著《圣經》為大衛的平安做祈禱。這天，他正在診所里給病人診治，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幾名黨衛軍抬著一個傷者進了診所，一見到安德魯，就驚慌地叫起來：“安德魯先生，您的兒子米勒被人打傷了，您快救救他吧。”

聽說兒子受傷，安德魯并沒有半點意外的表情。他看了看米勒的傷勢，是被子彈擊中了腹部，如果再不動手術，米勒就會死亡。

見安德魯不動手，米勒的手下七嘴八舌地勸說，可安德魯就是不為所動。黨衛軍惱羞成怒，舉槍對著安德魯，逼他馬上救治米勒，安德魯卻扭頭看著窗外。

在小鎮里，能做這種手術的只有安德魯一人。其中一名黨衛軍知道安德魯的脾氣，說：“安德魯先生，你是醫生，是在上帝面前發過誓的：不管是什么樣的人，你都應該救治。”

安德魯猛地想起了醫生的誓言，如果他不救米勒，就是背叛了上帝。他沉默半晌，說：“你有匕首嗎？借我用一下。”雖然不知道安德魯要用匕首干什么，但黨衛軍還是遞給他一把匕首。

安德魯接過匕首，向自己的左手手腕用力斬去。隨著一聲慘叫，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只見安德魯的左手被切了下來，他疼得滿地打滾。

診所里的其他醫生、護士七手八腳地給安德魯包上傷口。安德魯閉著眼睛，輕聲說道：“上帝，請饒恕我吧，我現在沒有能力給任何人治病了。”沒有人能給米勒做手術，而轉到其他醫院已經來不及了，米勒就這樣死了。

1945年，德國戰敗，這座小鎮幸運地躲過了戰火的摧殘，還保持著一點平靜。

自從安德魯失去了一只手，他再也無法從事醫生的職業了。不過，他總愛去診所里和病人談心。

這天早上，安德魯再一次來到診所，看到大衛跪在門前。安德魯吃驚地說道：“大衛，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你跪在這里干什么？”

大衛含淚說道：“安德魯醫生，米勒是被我打傷的。您救了我，我反而殺了您的兒子，還連累您失去一只手。我是來向您謝罪的。”

原來，當大衛聽說芭芭拉被米勒殺死后，他知道自己不能永遠這樣藏下去了，他發誓要為芭芭拉報仇。于是，他悄悄地從手術室的地道跑了出去，找到機會，打傷了安德魯的兒子米勒。

安德魯痛心地說道：“米勒，他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我的兒子在參加黨衛軍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

（摘自《百花·懸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