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長吟
清末民初,曾國藩家書為士大夫必讀之書,今天依然如故。僅把曾氏家書當作治家格言,無疑將這部大書的意義狹隘化、固定化了。曾國藩家書“遠不這般簡單。它是一個思想者對世道人心的觀察體驗,是一個學者對讀書治學的經驗之談,是一個成功者對事業的奮斗經歷,更是一個胸中有著萬千溝壑的大人物心靈世界的袒露”。這樣的家書,是成大功者教導親人處世成材的真經,是書寫者思想、觀念、主張、人格、性情赤裸裸的袒露。傳統文化中的精華,總會超越時空,作用于一切人:蔣介石的案頭每天擺著“曾文正公全集”,毛澤東不但活用了曾國藩的建軍思想,青年時期就熟讀過曾國藩的家書。唐浩明從千多封家書中選出300多封,“從曾氏的家世學養、人脈關系及時代背景入手”進行評點,“闡發信里信外諸多令人感興趣的話題,試圖與讀者一道,深入曾氏的心靈世界,破譯曾氏家族崛起的密碼,并借此來觸摸一下中華民族文化的深層積淀”,的確有救時弊、正風氣、撫人心的作用。讓我們跟著唐浩明的筆頭,領略一下曾國藩治家、治學、治身、治人、治世的經驗與體會吧。
治學真經。曾國藩是農家子弟出身的學者型高官。他的理想是當官,興趣卻在讀書做學問。唐浩明說:“曾氏有一種學者情結,官至侍郎,身為統帥,似乎都不足以彌補未成學者的缺憾。他身后,王闿運的挽聯中有一句話:‘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征而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王闿運的態度雖然有點不恭,但說的是實話……曾氏對兒子說過這樣的話:吾不愿子孫做大官,但愿子孫做讀書明理的君子。”唐氏的斷言,依據充分。作為農家子弟,他懷抱“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光宗耀祖的理想,將兒輩序列按“甲、科、鼎、盛”編排,又有耕讀傳家、孝友傳家、常保家運興隆的愿望:相信“耕讀傳家,謹樸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則可以綿延十代八代”。為此,曾氏特別重視子孫的讀書教育。
唐浩明告訴我們,曾國藩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治學思想:讀書治學,不單純是長知識,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人之氣質,由于天生,本難改變,惟讀書可以變化氣質。欲求變中之法,總須先立堅卓之志。”器有洪纖,因材而就。次者學成,大者天授。唐浩明解釋說:“器局者,胸襟也,度量也,見識也,多半來自于天賦,少半來自于修煉。”老子云“治大國如烹小鮮”,用烹調之法喻治國之道,曾國藩則說“為學譬如熬肉,先需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溫”。用烹調之法明治學之計。出于實用,曾國藩要求紀澤除讀四書五經、大家詩文外,還要讀一些地理書,尤其要學好外語,還專門聘請了兩個英國人擔任家庭教師。唐浩明認為,曾國藩這種“重實學而不重虛名”的家庭教育和治學思想,是后來兒孫輩代有名人的重要原因。
唐浩明認為,曾國藩對學問中事,許多回答非常內行,不乏創見。他提出文章“條理、意義、辭藻”的三條基本標準和好散文“氣勢、識度、情韻、趣味”四條標準,與桐城派領袖姚鼐提出的“義理、考據、辭章”之說有聯系,但也有明顯的區別,對散文理論有重要貢獻。為了讀者閱讀方便,唐浩明《評點“尚書”之古今文》時,把六經中的這一大案的來龍去脈、古今分辨、各自的價值和真偽之考,說得詳詳細細,明明白白。唐浩明的評點,總能在此基礎上有所引申、發揮、補充、甄別,每篇都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很是不易。
曾國藩從不孤立地談治學,其家書還常常涉及到如何讀書與如何做人的根本問題。在《讀書之法與做人之道》中談到“聰明”時,一方面承認聰明對于學生的重要,因為聰明是一個人記憶力、理解力、反應力的綜合表現;但一個人要有所成就,光有聰明是遠遠不夠的,更重要的還要有毅力、品格、胸懷、體魄和好的性情。唐浩明列舉了以“聰明”自負的人在做人做學問時的種種表現與弊端,特別提醒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些,很值得每個讀書人記取與玩味。
治家真經。家庭是社會的細胞,是一個人成長的第一環境。家,治理好了,社會的細胞健康了,社會風氣、國家治理就有了很好的基礎。如何治家,如何處理家庭中親人之間的關系,如何處理與親朋、與鄰里鄉黨的關系,如何讓后代健康成長,在曾國藩的家書中,是常繞筆端,喋喋不休的話題。
唐浩明從四方面歸納了曾氏“持身守家之道”:一,守勤敬。二,守儉。三,求闕。四,善待親朋。每一項,唐氏補充了大量實例。比如節儉,曾國藩家書說得非常具體,連妻子、女兒、媳婦一年做多少雙鞋子都有具體的規定。歐陽夫人在總督衙門帶頭紡紗,并與眾媳婦、女兒定下每天紡紗的指標;她掉了一只銀挖耳勺,為此還哭了三天。唐氏禁不住贊曰:“此種家風,與世上許多家庭中的兄弟姐妹爭財斗氣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唐浩明的評點,不但補充了大量材料,而且自己有重大發現,因而是上乘的評點。他對封建社會婦女地位問題的分析很獨到。“五四”以來,人們普遍認為在“三從四德”的枷鎖下,舊時代的婦女深受封建政權、族權、神權、夫權的壓迫,人格、尊嚴和自由全被剝奪了,過著奴隸般的日子。然而唐浩明并不作如是觀,他有重大的新發現:“孝道平衡了三從四德。”封建社會有一個信條,百善孝為先。“在孝的面前,父與母處于同等地位。結婚儀式的拜高堂,拜的是并座的父母。做官的兒子為父母請封,父親……母親……的地位也是一樣的。”父親母親死了,兒子為父母守喪,都是一個樣:守喪三年。“中國的女人便在這樣的時候為自己爭得了體面和榮耀……在做兒孫的男人面前,女人一樣地受到尊敬;培育了優秀男人的女人,一樣地贏得社會的敬重。”這等道理一經唐浩明說穿,我們就豁然開朗:若不是封建倫理道德自身的調劑與平衡,男女地位長期地、過分地失調,封建社會如何能夠有數千年的穩定呢?唐浩明這一發現不僅屬于倫理學的,而且也是社會學理論的重大發現。
治身真經。曾國藩的治身,包括修身、正心、養生三個方面。修身,主要包含提高素養、修煉人格等內容。修煉人格即曾氏所說的“明心”,是修身的核心。去貪欲,滅嫉妒,心地干凈,是明心要達到的最高境界。無論是寫詩還是治事,“必先有豁達光明之識,而后有恬淡沖融之趣”。對曾氏的觀念,唐浩明解釋說:“所謂胸襟,是人們內心對外部世界的吐納。”人生的意趣建筑在胸襟之上,恬淡沖融的意趣只能建筑在豁達光明的胸襟之上。
曾國藩還告誡子弟,修身之要,是磨練出好的性格,“剛柔互用,不可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這話說得入骨三分。試看,哪一個平民百姓不是因為懶惰而致貧,哪一個知識分子不是因為傲氣而致敗?曾國藩說出了真理,唐浩明的評點凸顯了真理,闡釋了真理。
養生保健是治身的重要內容。曾國藩養生有六法:飯后散步,臨睡洗腳,不煩惱,靜坐鍛煉,常練習射箭,早起吃白飯不吃菜。此外還有晚上不吃葷,平時多吃蔬菜等等。曾氏特別重視靜坐這個獨特的養生法。唐浩明介紹說,曾國藩“每天不管多忙、多亂,都要抽出一時半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來收心定神”。
治人治世真經。治學治身的最終目的是治人、治世。關于治世,曾國藩在奏折中說得最多,但那是對上面說的;家書則是對親人說內心話,推心置腹,比起奏折來,更直白,更真實,更有揣摩與效仿的價值。
曾國藩一生,文治國,武治軍,不愧為治人治世的高手,對今日的官員仍不乏參考價值。他愛護和尊重下屬,既不放過下屬的缺點,也注意樹立下屬的威信,調動下屬的積極性。他有一句治人的名言:“揚善于公庭,規過于私室。”如何對待悍將?曾國藩的辦法是兩寬兩嚴:利與名宜寬,禮與義宜嚴。如何對待父母官?曾氏教給在家管事的老四一個原則:不遠不近,不親不疏。如何使用有才無德者?曾國藩的辦法是“亦當不沒其長,而稍遠其人”。如何帶兵?曾國藩有一個重要的理念:“用兵之道,全軍為上,保城池次之。”這一理念為后來毛澤東“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的軍事思想提供了最初的養料。
唐浩明的評點深得曾氏之堂奧,有時書卷氣十足,有時沒有一點書卷氣,絕對講究實用。對這些治人之道,他幽默地說:“可為大大小小的公司老總們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