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學偉教授學術思想訪談錄
編者按:康學偉教授是著名歷史學家金景芳先生的博士,師從金先生治學,受其嚴謹的治學態度和深邃的史學思想影響,又能夠獨樹一幟,在經學尤其是在中國孝道研究方面卓有建樹,其學術思想在國內外一度引起了強烈反響,成為該領域首屈一指的知名學者。因其在中國史學哲學領域取得的成就,2008年被東北師范大學特聘為博士生導師,2012年被評為國家二級教授。前不久,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記者顏兵就康學偉教授的學術思想進行了訪談。通過這次訪談使我們得以全面地了解康學偉教授的學術思想,深入地把握他在中國孝道領域取得的成就。經受訪者同意,本期全文刊載記者顏兵的訪談內容。
顏:您師從著名學者金景芳先生,可介紹一下金先生的學術思想、學術建樹以及對您的影響?
康:我本科學中文,碩士學中國古典文學,1988年跨學科由武漢大學考入吉林大學中國古代史專業,師從著名歷史學家金景芳先生,1991年獲歷史學博士學位。從治學經歷上看,是由文學而進入史學和哲學領域的。認真地說,是自從進入金先生門下,才算正式進入了學術的殿堂,以前只是打了個基礎。
金先生是當代著名的歷史學家、古文獻學家,尤以 《周易》研究和孔子研究的卓著成就而享譽國內外。此外在關于史學理論研究、古代典章制度研究、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研究、古代典籍考辨研究等眾多方面,也都卓有建樹。先生早年讀書,遍及經史百家,后又集中精力研讀清代學者的經學著作,于經學用力甚勤且多有創見。進而開展了對中國古代社會、古代典制和古代思想文化的深入研究,并不斷開拓新的研究領域,很快成為蜚聲中外的歷史學家。張之洞曾說:“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先生所走過的治學道路,正是“由經學入史學”之路。
先生治學的最大特點,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說自己的話,走自己的路,從不依草附木,隨波逐流”。在學術上勇于創新,敢于堅持自己的獨立見解,敢于向任何學術權威挑戰,故能自成一家,以其獨特的學術風格贏得學界的尊重。國內外學界尊稱金先生所開創的學派為“金派”,決不僅僅因為其弟子門人遍及全國、流布廣泛和各有所成,更指的是這一學派治學謹嚴、熟悉經學典籍和勇于創新的顯著特點而言的。
作為先生的入室弟子,在金老門下攻讀博士三年,限于本人的資質和學力,遠未能全面繼承先生的學術思想,在學術上少有建樹,感到很慚愧。唯一能聊以自慰和告慰先生的是,從教和治學三十余年,從未違背先生的告誡,在學術上肯于鉆研,能夠獨立思考,從未人云亦云。雖未敢說有多大創見或填補多少空白,但至少我所發布的學術觀點,都是自己思考的結果,從不濫用別人的觀點或結論。
顏:那么,康先生,能介紹一下您在學術上的主要創見有哪些嗎?
康:本人的主要學術領域在中國思想史和經學及經學史研究方面,分別簡單說說吧。
思想史方面,主要致力于孝道思想文化的研究。以1992年臺灣文津出版社出版的 《先秦孝道研究》為代表,又陸續發表了一批關于孝道研究方面的論文,在海內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先秦孝道研究》是海內外研究中國孝道的第一部專著 (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了簡化字大陸版,2015年日本白帝社又出版了日文版)。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前所長,當代著名歷史學家、古文獻學家李學勤先生當年書面評價:“這是一部填補空白的高水平的優秀博士論文”。本書及相關論文中的一些主要或基本觀點經常為學術界所引用,諸如孝道的概念和定義、中國孝觀念產生的年代問題、孝道與西周文明禮制傳統的關系問題、孔子對傳統孝道的繼承和改造問題、孝道在孔學中的地位問題、傳統孝道向封建倫理的轉化問題等等。我曾幾次出席孝道研究的國際學術會議,每次都為大會的學術交流發言作點評,并受與會學者公推,為大會作學術總結。惶恐之余,有兩點感受頗深:一是孝道研究深受學界看重。不僅海峽兩岸,在東北亞、東南亞文化圈,甚至在歐美,孝道也同樣受到學界的高度重視。中外學者一致認為,不深入了解孝道,就無法領悟中國數千年歷史文化發展的秘密。二是對孝道的重視和研究已經遠遠超出了學術界的范圍,無論政界、商界、文化界、教育界,眾多社會精英為探求人類的自我救贖之道,紛紛把目光投向了中國孝道這一亙古長存的國粹,試圖從中挖掘出“永久的人性”,以控制人類個體欲望的無限膨脹。我看這是大好事,中國傳統的“孝治”方法,在今天仍然具有相當的借鑒意義。
關于經學和經學史研究方面。我老師和眾多師兄弟皆可謂“六經皆通”,我卻只懂得一點《易經》和《詩經》,還遠遠達不到精通的程度。我曾和兩位師弟合撰一部《周易研究史》,又在《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周易研究》《社會科學戰線》等刊物發表過一些有關《周易》的文章。我所要表達的主要學術見解是,《周易》作為群經之首,其地位與影響是其他經典不可比擬的,尤其是“六經”之外后起的儒家經典,與《周易》不可同日而語。比如《孝經》,是古代倫理思想的最重要典籍,影響十分廣遠。但它所表達出的核心內容——“孝道通天”的哲學思想、奉行等級制孝道的倫理思想、“以孝治天下”的政治思想,其理論基礎無不來自于《周易》。我在《論〈孝經〉孝道思想的理論構建源于〈周易〉》(載《社會科學戰線》2010年第三期)一文中有詳盡的闡述。經過孔子作傳的《易經》,是中國哲學的淵藪,儒家學術的核心,不研究 《易經》,對中國經學和儒學的研究就找不到門徑。這一觀點是以前沒人講過的,我現在還在繼續研究。
此外還有歷史研究中的一些具體問題,諸如對周人“同姓不婚”的理解,對周代禮制和風俗一些問題的考證等等,雖是個人觀點,卻也說不上多大創見,也就微而不足道了。
顏:您在孝道研究方面的原創成果影響很廣泛,感覺您說得太簡略了,能否就某些具體問題再深入談談?
康:那就稍微展開點介紹我的幾個基本觀點吧。
關于孝的概念,我曾作出如下定義:“所謂孝,就是伴隨人類自身再生產而自然產生的親親之情,在階級社會中,它是表現縱向血緣關系中晚輩對長輩的行為規范的觀念體系的總和。”這個定義是否能揭示孝的本質特征?不敢自信。但多年來引者眾多,并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未見到其他新的定義。
關于孝觀念產生的年代問題,我認為孝觀念是父系氏族公社時代的產物。按照唯物史觀,孝觀念的產生當具備兩個前提條件,一是基于血緣關系而產生的親親之情,二是個體婚制的建立。而這兩個條件的成熟,當在原始社會晚期,即父系氏族公社時期。深入分析父系氏族公社時期兩種生產的社會結構,從理論上看我的結論是沒有疑義的。更直接說明問題的是中國古代文獻,《周易》《禮記》《荀子》等文獻中有大量的言論集中說明一個道理,即都認為父權制是文明社會一切禮義法度的起點,人類所有文明都發生于個體家庭建立之后。這些言論組成了一個思想體系,代表了儒家對于歷史文化的總體認識。按照儒家的經典說法,孝觀念的產生,一定是在父權制確立之后,國家出現之前。孝觀念產生的年代問題,是孝道研究中的重要問題,不可回避。我的觀點雖然不是唯一的,但確已成為眾多說法中的主流觀點。
關于西周孝道的特點和本質問題。孝道的盛行不是偶然的,作為西周意識形態集中表現的“親親”“尊尊”觀念是孝道大行的文化基石。周禮號稱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但其主要內容不外乎“親親”與“尊尊”這兩個方面,前者反映社會的血緣關系,后者反映社會的政治關系即階級關系。《禮記·中庸》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親親和尊尊中,貫徹著嚴格的等級制原則,西周的孝道觀也正是以等級原則為其重要特征的。孝的對象雖然很廣泛,父母之外又有祖、先祖,還有宗室、宗廟、大宗、小宗乃至兄弟、婚媾等等,但卻并非一視同仁,而是由近及遠,先尊后卑的。由于摻雜了政治因素,階級關系要重于血緣關系,親情要讓位于社會地位。因而,西周孝道的本質,乃是統治階級的工具。西周政治的基本形式是分封制下層層的君主專制和嚴格的等級制,而這兩點又都是宗法血緣關系的產物。孝道作為宗法制在倫理觀念上的表現,正是為君主專制和等級制辯護的。只要每個社會成員都按照孝道所要求的那樣,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么等級制度自然會得到維護,處于等級金字塔頂尖的天子也便穩如泰山了。這就是問題的實質,也是周統治者大力推行孝道的目的。
關于孝道與西周禮樂文明的關系問題。將孝道作為周代禮樂文明的重要內容來加以考察,從而揭示它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地位,這是我研究西周時期孝道的主要方法。周禮和孝道的關系可以作如下表述:禮是孝道這種觀念形態的物質附屬物,是孝道的表現形式;孝道是禮(尤其是有關家庭血緣關系之禮)所表現的重要內容。由此可以深刻地揭示出這樣一個命題:孝道在中國古代長期受到極為特殊的重視,就是因為中國古代(具體從西周開始)形成了一種特殊類型的禮樂文化,這種禮樂文化的特征就是偏重倫理道德。它非常強調社會成員對于各有所屬的人倫性團體(家庭、家族、鄉黨、國家)的責任心,而與個人主義絕不相容。孝道正是從血緣的角度來要求人們的責任心,所以二者是和諧互補的。抽去了孝道這個基本內容,西周的禮樂文化實際上也就解體了。
關于孔子對傳統孝道的繼承、改造問題。我認為孔子對西周傳統孝道的承接起了無可替代的作用,他并非完全恪守西周的東西,而是有發展,有改造,承先啟后,熔鑄創新。其中最值得稱道的偉大貢獻,就在于他為傳統孝道的合理性找到了人性的根基,解決了孝道存在的哲學前提。周公制禮作樂,孝道成為禮樂文化所表現的重要內容;但禮壞樂崩之后,傳統禮制的內在精神已經失去,即宗法血緣親情已逐漸喪失。在這種情況下,孔子要挽救孝道以正世道人心,實為難為之事。他的高明之處在于,他不再致力于由王室和諸侯的小圈子中去重建宗法的親和力,而是轉向了廣大人群所共有的人心之仁,為孝道的合理存在找到了更普遍更堅實的根基。他認為仁愛之心是人類所共有的,而禮樂的內在根源就是人心之仁。據此,孔子進一步提出了“孝為仁之本”的命題。孝是仁的根本,因為要想做到仁,必須從“親親”(孝)開始,“親親為大”,由愛父母推廣開去,直到愛一切人。這一學說的精神實質是至為深刻的,也是最符合人性的,其中包含著深沉博大的人文主義思想和人道主義精神。是孔子賦予了傳統孝道以新的精神和活力,并使之發生了某些本質性的變化,發展成為后世儒家孝道觀的基本內容。
總之,我的孝道研究是主要基于中國歷史文獻基礎上的純理論研究成果,其特點是,第一,不把孝道作為一個一成不變的死的抽象物來研究,孝道歷來被描述成為一個歷史過程,成為一個生動的、靈活的、變化不居的歷史產物。第二,盡量不搞道德的、功利的優劣評價,防止實用主義史學,避免單純為某一階段的政治服務。
顏:我們注意到,您的思想史研究不僅限于儒家學派。那么請問,老莊學說和墨家學說有著怎樣的孝道觀?他們的孝道觀與儒家孝道觀有何區別?對中國孝文化建構有何價值?
康:研究思想史僅限于儒學當然不行。就孝道觀而言,春秋戰國思想界各個學派都有自己的觀點。當然最成體系的是儒家,但道家和墨家學說中也都有自己的認識體系。關于您提到的幾個問題,我在《先秦孝道研究》的相關章節中有過探討,此外還在《簡論老莊的孝道觀》(人大復印資料 《倫理學》1993年第七期)、《論孝與墨家思想》(《社會科學戰線》2004年第四期)兩篇文章中專門談過。簡單說來,是這樣的:
老莊哲學主張超越道德,所以并不承認孝在哲學和倫理、政治上的地位,提倡解放人的個體。人生價值的實現,并不是去投入和負擔責任,而是要超越,要放開,以放開來實現自我,同時也正是為了使他人也能實現自我。因而,親子之間的孝道只是淹沒人的本性的后天的禮文,完全是人為的。老子認為孝是文明社會中因“六親不和”才產生的虛偽的束縛自然人性的東西。莊子認為“至仁無親”,達到至仁的境界是沒有親疏之分的。儒家孝道則將人完全局限于血緣人倫之中,并以此推廣到整個人群,生命存在一天,便要以道德實踐去開發生命價值的無限。看來,道家要全面放開,儒家要求無限投入,二者的孝道觀存在明顯的對立。不過,老莊學派所反對的“孝”,只是階級社會中作為一種觀念、一種道德規范或人為禮法的“孝道”,絕不是不承認親子之情。“慈”是母體天生的自然之愛,“孝”是子女自覺的反哺之情,這些都不是人為的,唯其天然,故為可貴。若用“慈”“孝”等道德教條去匡正它,那反倒是削其本性。所以,親子間不應相互拘累,不可用人為的反自然的“孝”一類東西去負擔,無為才是真正的孝。在中國孝文化的建構中,老莊學說最大的貢獻也恰恰在此:重視親子之間的精神溝通,講求莫逆于心,反對禮文雕飾,鄙視繁文縟節。
墨家提倡“兼愛”,即不分人我,不別親疏,無論貴賤,無所差別地愛一切人,這是墨子的政治理想和所追求的最高道德境界。從“兼愛”的原則出發,墨子十分向往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悌的理想社會。墨家主張“愛無差等”,全體社會成員不分上下貴賤,血緣親疏,都要相親相愛。所以“孝”不僅僅限于對自己的雙親和長上,還應包括愛民利眾之意,甚至利親應先從他人之親考慮,先人后我,由遠及近。儒家也講愛,“仁者愛人”嘛。不過儒家的“愛人”不是泛愛或博愛,而是“以己推人”“愛己及人”,是一種等差之愛,講究“親親之殺,尊賢之等”。孔子講“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都是以己推人,由近及遠,要點全在一個“推”字上。因而,孟子才據此攻擊說:“墨子兼愛,是無父也。”儒墨兩家孝道觀的主要區別就在于此。在中國孝文化的建構中,墨家孝慈并重,否定等級差別的孝道觀,增進了傳統孝道中的民主性內容。
顏:當前“國學熱”“讀經熱”“漢服熱”等文化現象在某些地方風靡盛行,您如何看待?重提儒家文化對于中國現代社會建設具有怎樣的意義?如何批判地繼承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
康:您說的這幾種“熱”我也了解一些,是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文化現象。有人把它叫作“儒學民間化”,什么意思呢?大抵是說這些以“儒學復興”為特征的現象,長期以來一直處于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之外,以一種自發的狀態在民間發展。一些民眾學習和參與的熱情挺高,各級文化、教育部門和執掌意識形態的各級黨委宣傳部門卻三緘其口,不表態,沒聽說如何支持,也沒聽說怎么打壓,哈哈,是不是有點意思?
我覺得,這些以復興儒學為特征的文化現象的盛行,總體上表現了國人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向往和回歸熱情,是一種文化尋根和文化招魂,反映了對中華文化的自信。在文化多元化的今天,我們沒有必要對此進行指責。當然,我也看到了來自各方的否定批評、譏諷甚至謾罵,這至少說明儒學民間化過程中還存在一些庸俗化的東西,還不能得到大多數國人的認同。我個人雖然持總體贊成態度,但卻并不盼望這些“熱”風靡全中國,那就演大了,非演砸了不可。怎么辦呢?我看還是要積極引導,發展方向是將優秀傳統文化與當代馬克思主義精神融為一體,使儒學融入當代主流意識形態,一定注意避免簡單復古的傾向。
儒家文化對中國現代社會建設當然具有重要意義。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涵蓋了我們的民族智慧、民族精神和民族靈魂,什么時候都不能丟,丟掉了就會亡國滅種!不能丟,并不等于都撿起來用,這就涉及到批判繼承問題。中國儒家文化中蘊含著十分豐富的思想資源,比如說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既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又有超時代的永恒價值,已經植根于我們民族幾千年,早已內化為思維和行為方式。我們今天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講主流意識形態,和儒家文化的主流不是對立的,而是基本一致的。我們沒有權力拒絕儒學進入主流意識形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只有植根于儒家豐厚的文化土壤中,才能更好地深入人心。
10.13877/j.cnki.cn22-1284.2016.09.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