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林

（通化師范學院　高句麗與東北民族研究中心，吉林　通化　134002）

燕“丹匿衍水中”為通化渾江治安山城考辯
——“鹽難水”即“燕難水”之諧音

李樹林

（通化師范學院高句麗與東北民族研究中心，吉林通化134002）

前227年燕太子丹密謀“荊軻刺秦王”行動失敗，激怒秦王將統一戰爭矛頭由亡趙轉攻燕。前226年棄薊都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途中，“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于秦”，引發出“丹匿衍水中”為遼東何地的問題。自明清學者臆測遼陽太子河為古“衍水”至今，史學界似成定論。作者依據《戰國策》《史記》《漢書》等史料，結合考古新發現的“遼陽—通化—集安—長白”燕秦漢遼東長城“真番障塞”線，運用史料分類法、二重證據法、邏輯推理法等研究方法，進一步否定“衍水”為太子河的舊論；考證“丹匿衍水中”當為燕塞要城——今通化渾江、哈尼河所夾的治安山城，前222年秦軍俘燕王喜亦于此；提出《漢書》所載的“鹽難水”實為“燕難水”之諧音。

太子丹；秦始皇；衍水；太子河；鹽難水；燕難水；通化治安山城

戰國末期，秦統一六國已是大勢所趨。秦國于前241年取衛于魏，前230年滅韓，前228年取趙地俘趙王，下一個戰略目標就是燕國。前227年冬，正當秦軍主帥王翦率軍欲鏟滅趙國代王嘉殘余勢力之際，突發“荊軻刺秦王”事件。《戰國策卷三十一·燕策三》載：“燕太子丹質于秦，亡歸。見秦且滅六國，兵以臨易水，恐其禍至?！奔又疄橘|期間“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保?］于是太子丹懷著國仇私怨，親手策劃了“荊軻刺秦王”事件，“圖窮匕見”功虧一簣，不僅沒能實現他所期望的欲造成秦“彼大將擅兵于外，而內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諸侯得合從，其償破秦必矣”［2］之政治圖謀，反而激起了秦王政對兒時玩伴燕太子丹的極度仇恨，①《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第六》載：“燕太子丹者，故嘗質于趙，而秦王生于趙，其少時與丹歡。”引燃了秦滅燕戰爭的熊熊烈火?！妒酚浘戆耸ご炭土袀鞯诙份d：“于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浜罄钚抛返?，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于秦。復進兵攻之。后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标P于燕太子丹所匿“衍水”是今遼東地區哪條河流？對“丹匿衍水中”這句話該如何正確解讀？太子丹殉難與燕亡國后“衍水”究竟是被后人改稱了“太子河”還是“燕（鹽）難水”？“燕丹散亂遼間”的故將吏士流向了何方？自明清學者臆測遼陽“太子河”為太子丹所匿“衍水”至今，影響巨大，近年來有學者和媒體進一步“明確”了“丹匿衍水中”的具體地點，似成定論。

近二十多年來，我們在進行燕秦漢遼東長城專項田野考古調查研究中，先后在吉林省通化、白山地區發現了“渾江障塞長城”［3］和“鴨綠江障塞長城”，且西與遼陽—沈陽—撫順—新賓“遼東列燧”［4］連成一線。實際上“遼東列燧”和“渾江障塞長城”形制均屬單一的“點線式障塞結構”，“鴨綠江障塞長城”則為“點線式障塞結構”與“線條式長垣結構”雙重結構，［5］確認這三段長城為史籍所載的燕秦漢遼東 “真番障塞”線。同時注意到在此障塞線及邊塞地帶，曾出土過大批戰國燕、秦、趙等國青銅兵器，其中不乏一批刻有 “王”“君”“侯”“相邦”“丞相”等內容的銘文要器。結合《戰國策》《史記》等文獻所載，認為這些遺物的出現絕非偶然，應與秦滅燕、繼亡代（趙）統一中國戰爭有著歷史的必然聯系。這為我們重新窺視前226年冬發生在遼東大地上的燕王 “斬丹衍水中以獻秦”事件，提供了嶄新的、翔實的、豐富的考古信息與文獻研究線索。

一、“衍水”絕不是今遼陽、本溪的太子河，應為通化渾江

“丹匿衍水中”所指何地？首次推測為遼陽“太子河”的學者是明清史地大家顧祖禹，他在《讀史方輿紀要》中曾言：“太子河，在司（明遼東都司）東北五里，一名東梁河，一名大梁水，源出斡羅山?；蛟唬禾雍蛹垂恃芩?，燕太子丹匿于衍水中，后人因名太子河?！贝苏f對后世影響深遠，歷代文人、學者亦認同此說。如：《全遼志·藝文下》載有明代韓承訓《太水環帶》詩：“燕丹昔日避秦兵，衍水今傳太子名。渠口遠從千澗出，頭邊近倚一川平?！鼻宕抛油鯛柫摇顿澾|陽詩》云：“雉堞屺荒已半凋，背城衍水漲春潮?！泵駠娙藦堉疂h 《初春衍河待渡》：“冰消衍水河聲起，云破遼天塔影來?！泵駠幾摹斗钐焱ㄖ尽芬噍d：“遼置衍州，或取義于衍水，溯及燕丹而命為河名也?！爆F今史學界承襲此說，有專家根據1985年沙坨子島上出土的一件“卌年上郡守都造”秦戈，①鄒寶庫：《釋遼陽出土的一件秦戈銘文》，《考古》1992年第8期。銘文正面為“卌年上郡守都造漆工□□丞□工隸臣家”17字、背面為“□平周”3字，鑄于秦昭王四十年即前267年。推測“太子丹很可能就棲息于遼陽市東沙坨子一帶”；②馮水謙、何溥瀅：《遼寧古長城》，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敖裉?，太子丹藏匿的地方已無從稽考了。但從遼陽附近的地理環境看，太子丹很可能就棲息于遼陽市東沙坨子（現改為桃花島村）一帶?！钡腥艘豢跀喽ā疤雍蛹垂恃芩瑒e無他處”，且“文獻所載，鐵證如山”“這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是不爭的史實了！”［6］可謂言之鑿鑿不容質疑；遼陽市政府亦于2003年將沙坨子島改稱“桃花島”，2006年又改為“太子島”③王成科：《太子河上桃花島》，2007-07-30，blog.sina.com.cn。“2003年6月，太子河區人民政府為了適應改革開放和對外宣傳的需要，報請遼陽市人民政府同意，正式將沙坨子島更名為桃花島，并請程思遠先生親筆提寫島名?！?006年市政府又改為太子島村。；更有知名媒體與地方旅游部門聯合組織策劃由 “史地專家”組成的科考隊，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尋找太子丹投河殉國地”活動，并報道“太子丹‘刺秦王不成'被迫投衍水而死，初步判斷太子丹投河處可能在本溪境內太子河松樹臺到上游本溪水洞大約33公里的河段間”，并擬 “在該處建一座標志性紀念建筑。”［7］頗有“刻舟求劍”之嫌。

這里需要搞清楚兩個關鍵性問題：一是 “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是退向了遼東郡治襄平城即今遼陽、本溪太子河，還是另指它地？二是太子河中“太子島”上出土的秦戈，能否作為“丹匿衍水中”考古學上絕對性依據？

第一個問題，關于秦將李信追擊燕王喜、太子丹的遼東路線。目前史學界普遍認為，燕王喜、太子丹棄薊都后一路上被秦軍追殺，奔向遼東郡治襄平城，后又向東沿太子河向本溪方向潰逃。筆者認為，燕王喜、太子丹絕對不可能藏匿沙坨子島上或東奔太子河上游。理由一：沙坨子島因系沖積型沙洲島而故名，地勢坦蕩，無險可守；理由二：迄今為止，在太子河上游本溪境內沒有發現任何的戰國障塞設施和郡縣城址，憑何東保呢？不論原考古界提出的燕遼東長城（簡稱燕塞）地理走向為“開原—新賓—寬甸—鴨綠江”線，［8］還是“鐵嶺—沈撫—本溪—寬甸—鴨綠江”線，［9］實際上都是學者們的“理論推測線”。因為自撫順海浪鄉以南的路線，并沒有發現長城，即使近年經過大規模的全國長城資源調查和文物 “三普”調查，仍沒有尋找到可信的防御實體。而與傳統的“理論推測線”完全不同，考古新發現的燕塞線，則是由遼陽北上沈陽、撫順，沿渾河、蘇子河兩岸東入吉林省通化縣富爾江畔，再沿渾江中游支流蝲蛄河、大羅圈溝河兩岸，南越老嶺進入集安市通溝河谷達國內城下戰國土城，東段再跨鴨綠江兩岸直至源頭長白縣。西南端由集安市區戰國土城沿鴨綠江谷兩岸延伸至丹東叆河尖城址，中間從寬甸縣紅石鎮腰嶺子村列隘南越鴨綠江與“大寧江長城”對接，走向清晰。這同《史記·朝鮮列傳》所載“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筑障塞”和《鹽鐵論·險固》所言“燕塞碣石，絕邪谷，繞援遼”路線是相符的。就是說燕王喜、太子丹不去逃向燕國已經修筑了約30余年（余考燕筑遼東長城時間當在前256［孝王二年］至前244年［王喜11○吉林省文物志編委會：《柳河縣文物志》，內部資料。年］12年間）、［10］且有重兵戍守的燕塞內，卻偏要退到既沒有軍事險塞可據、更沒有后援保障的太子河上游，這是十分荒謬、悖離常理的推測。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是用“或曰”的非肯定語氣，說明他也僅僅是臆測，并沒有任何考古學依據。所以，古“衍水”只能從燕“真番障塞”線上所扼控的大江大河要塞中去尋找。

第二個問題，關于沙坨子島即今“太子島”上出土的秦戈能否作為“丹匿衍水中”鐵證。進行史地學研究，不能空口無憑，想象杜撰，只有當“紙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亦得證明古書之某部分全為實錄”時（即王國維“二重證據法”），［11］其推論方可令人信服，但前提是必須要掌握和占有全新的、大量的、可信的各類史料，再結合運用“邏輯推理法”“比較研究法”等研究方法，最終才能“走出疑古時代”。［12］沙坨子島出土的秦戈僅此1件，且無法證明它與“丹匿衍水中”有直接因果關系。如果研究者將視角僅局限于太子河一隅，就輕易得出定論，容易造成以偏蓋全弊端，陷入研究誤區而難以自拔。

據筆者最新統計，建國以來遼、吉兩省的古遼東之地，陸續發現50余處、出土多達數百件的中原式戰國晚期青銅兵器、戰車散件，且多分布在燕塞線和邊塞地帶。有一個特殊現象值得我們注意，就是吉林省所出多為趙國兵器、戰車散件，而遼寧省則多為燕、秦等國兵器。在燕塞線上重要出土地點有（按出土時間早晚順序）：1973年鐵嶺邱臺城址出土直刃銅劍、各式箭鏃、蓋弓帽等，［13］1977年集安市高臺村出土“趙惠文王十年相邦陽安君”短劍，①吉林省文物志編委會：《集安縣文物志》196頁，內部資料。正面銘文為“七年相邦陽安君邦右庫工師吏□朝冶吏皰執劑”，背面為“大攻尹□□”；張福有：《集安出土趙國陽安君青銅短劍及相關問題再探》，《東北史地》2006年第5期。文中認為“七”應為“十”年，為“陽安君”李躋于趙惠文王十年（前289年）監造。1981年長白縣八道溝鎮葫蘆套村戰國積石墓群出土 “趙惠王二十年相邦藺相如”戈；②丁貴民、韓彩霞：《吉林長白縣發現“藺相如”戈》，《文物》1998 年5期。銘文為 “二十年丞藺相如”、“邦左□智冶陽”，兩行中間為“□肖”（趙）字，考證此戈鑄于趙惠文王十年（前279年）；《長白朝鮮族自治縣志·1986—2005》第三十篇“文物”第543頁。1982年寬甸縣太平哨鄉小掛房村出土2件秦戈，其中1件為 “秦李斯戈”；③許玉林、王連春：《遼寧寬甸發現秦石邑戈》，《考古與文物》1983年第3期?？甲C此戈鑄于秦王政元年（前247年）。1983年集安國內城下戰國土城東出土人形車轄；④吉林省文物志編委會：《集安縣文物志》，內部資料。1984年通化縣赤柏松城址出土針葉紋矛；⑤吉林省文物志編委會：《通化縣文物志》，內部資料。1991年遼陽市出土“四十八年上郡守起”秦戈、⑥鄒寶庫：《釋遼陽出土的一件秦戈銘文》，《考古》1992年第8期。此戈鑄于秦昭襄王四十年（前267年）。“燕王喜□□□”矛和1件“衍”字款矛；⑦鄒寶庫［輯注］：《遼陽金石錄》，遼陽博物館、遼陽檔案館編印，1994年，內部資料。1993年撫順市順城區李石寨鎮河東村出土“三年相邦呂不韋造，上郡守”矛等4件兵器，⑧撫順市博物館：《遼寧撫順市發現戰國青銅兵器》，《考古》1993年第3期。此戈鑄于秦始皇三年（前244年）上郡高奴縣。同年該鎮劉爾屯村村民在渾河篩砂石時又發現3件兵器，其中戈1件被市博物館收藏；［14］1995年通化市金廠鎮二組村民在王八脖子遺址附近發現1件戰國短劍；［15］2007年寬甸縣楊木川發現1件燕式戈；［16］2011寬甸縣城東郊出土2件燕式戈等。［17］在邊塞地帶重要出土地點有：1958年桓仁縣四道河子鄉出土秦戈；⑨遼寧省文物志編委會：《桓仁縣文物志》第四章三節，內部資料。1970年莊河縣桂云花鄉出土 “趙相邦春平侯鈹”；［18］1975年普蘭店市元臺鎮后元臺村戰國墓葬中出土秦繳魏 “啟封戈”；⑩旅順博物館等：《旅大地區發現趙國銅劍》，《考古》1973年第6期。正面鐫刻精細篆書 “四年相邦春平侯邦左庫工師岳身冶陶瀝執劑”19字，背面刻“大攻（工）尹肖（趙）閑”5字。鑄于趙悼襄王四年（前241年）。1985年，柳河縣向陽鎮王八脖子遺址出土鐵挺銅鏃20余枚，其中2件有趙“左鍀工”“右鍀工”銘文，11○1986年昌圖縣長發鄉翟家村發現一批中原式直刃銅劍、鈹、鏃，［19］等等。如此之多的戰國晚期青銅兵器足以說明秦滅燕、代戰爭范圍幾乎遍及整個遼東地區，非遼陽一隅，需要我們重新審視、分析與研究，既要走進去，又能出得來，不能死死揪住“太子河”不放，導致“一葉障目，不見森林”。因此，“太子河即故衍水，別無他處”的觀點值得商榷。

我們完全贊同本溪博物館研究員梁志龍先生古“衍水”為吉林境內渾江的史學觀點。他在《太子河名稱考實——兼說衍水》一文中明確提出：燕秦時古“衍水”，并不是今天遼寧境內的太子河，而是吉林境內的渾江；太子河在漢唐時期稱大梁水或簡稱梁水，遼代始稱太子河；衍水應是鹽難水，亦稱掩滯水。［20］渾江，是鴨綠江右岸最大支流，一源出江源市稱渾江，一源出柳河縣稱哈密河（滿語），兩江河于通化市治安山城南匯合，西南流經吉林通化、集安和遼寧桓仁、寬甸四市縣，在集安與寬甸交界處注入鴨綠江，全長424千米。《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第八下》記載：“玄菟郡，武帝元封四年（前107年）開。馬訾水西北入鹽難水，至西安平入海，過郡二，行二千一百里。莽曰玄菟亭?！蓖?，是漢代對烽燧的別稱；“玄菟亭”即玄菟郡境障塞長城的稱謂。西漢時“馬訾水”即今鴨綠江，“鹽難水”即今渾江，漢“玄菟亭”復筑于燕秦“遼東故塞”之上。《新唐書卷第一百四十五·高麗傳》載：“有馬訾水出靺鞨之白山，色若鴨頭，號鴨淥水，歷國內城西，與鹽難水合，又西南至安市，入于海。”高句麗《好太王碑》鐫刻有“至鹽水上，破其三部落六七百營，牛馬群羊，不可勝數”字樣。

毋庸置疑，渾江水在戰國燕、秦時稱衍水，西漢稱作鹽難水，西漢末至魏稱淹滯水、鹽水、奄利水；元、明稱大蟲江，明稱婆豬江，明末到民國稱佟佳江，現代稱渾江。

我們認為，“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領所余精兵東保于遼東”目的，就是企圖憑借燕塞抵御秦軍；依托燕數十年經略遼東地區的統治基礎與趙代合縱抗秦。這里的遼東，并不確指遼東郡治襄平城，還應包括遼東郡所轄廣大區域，亦含遼東燕塞。假如燕王喜、太子丹退守襄平城內，就如同自投羅網，況且《史記》等文獻中也并沒有明確他們就是退向遼東郡治的記載。因為秦軍擅長平原城攻堅戰，固若金湯的薊都都被迫棄守，襄平城又焉能守得??？所以只有退守遼東縱深要塞，采用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才有希望據險自保。

二、被渾江、哈密河所夾的通化治安山城，應為“丹匿衍水中”據險要塞

如何正確解讀“丹匿衍水中”這句話的本意，關系到對古“衍水”地理環境的考證。對此，學術界曾有不同釋義。有人解釋為“太子丹潛伏于水中”；也有人解釋為“太子丹潛伏于水邊草叢中”；還有人認為“太子丹投河中殉國”，云云。眾所周知，司馬遷《史記》開創了我國傳記文學之先河，被后人贊譽為“記述歷史嚴謹、遣詞準確、絕無閑字”，謂之“實錄”。

我們先來理順一下秦滅燕戰爭第一階段發生的時空順序：太子丹派荊軻刺秦王時為前227年初冬，“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荊軻刺殺行動失敗后，《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第六》載“秦王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時在當年底至次年夏，圍薊、增兵需數月時間，破燕都薊城時為前226年10月；秦將李信尾隨燕王喜、太子丹一路追殺至“衍水”，途中必經燕軍若干次阻擊，打打停停，跑到遙遠的遼東山區再快也得一月有余，即至少到陰歷12月中旬，時值寒冬臘月，冰天雪地。那種主觀上臆斷、想象太子丹或潛伏于冰河之中，或藏匿于河邊枯樹萎草叢中，都是極不符合現實、違背客觀規律的；而“太子丹‘刺秦王不成'被迫投衍水而死”的說法與《史記》所載的“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相悖，純屬標新立異，無稽之談。

明代文學家馮夢龍在對《列國志傳》修改潤色的基礎上，撰寫了長篇歷史小說《東周列國志》。其第一百七回“獻地圖荊軻鬧秦庭，論兵法王翦代李信”中寫到：“燕王聞李信兵至，遣使求救於代王嘉。嘉乃報燕王書，略曰：‘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殺丹以謝於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燕王喜猶豫未忍，太子丹懼誅，乃與其賓客，自匿於桃花島。李信兵屯首山，使人書數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懼，佯召太子丹計事，以酒灌醉，縊殺之，然后斷其首?！蔽覀冋J為，出于文學藝術創作需要，小說中不乏演義、想象、推理甚至虛構情節。作為燕國太子，一心圖謀抗秦之道的燕、代聯軍統帥，姬丹絕不是小說中描寫的那種貪生怕死、茍且偷生之輩。他在東保遼東途中擔負阻擊秦軍，保護燕、代二王重任，燃眉之急是如何擺脫身后追兵，雖“初太子丹賓養勇士”，但值此生死攸關之際又從哪里冒出來的 “賓客”？太子丹又怎能棄父王于不顧而“自匿於桃花島”（遼東嚴寒不存在野生桃樹）？如“太子丹懼誅”，在戰國崇武尚志時代，他又如何能統率燕、代千軍萬馬？荊軻、田光、樊於期等一批俠義之士又怎會心甘情愿地為其賣命？在其殉難后，“燕丹散亂遼間”的一批賢仁勇士為何不忍離去？我們并不否認《東周列國志》是一部上乘的歷史題材古典文學作品，但同時也要承認它又是一部來源于前人史料加工創作的文學藝術作品，如將書中內容作為信史依據來進行學術研究，是不夠妥當和嚴謹的。

“丹匿衍水中”這句話并非貶義。“匿”字，本意為躲藏、隱匿。《說文》云：“匿，亡也?！薄稄V雅》曰：“匿，藏也?！薄豆茏印ち⒄谒摹费浴爸先?，一道路，摶出入?！币鉃樾拗铣顷P塞隱匿兵士，以扼守道路，掌控出入。筆者認為，司馬遷寫“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本意，并不是說因為秦將李信馬不停蹄的追殺，嚇得太子丹偷偷地躲藏在衍水中不敢出來，而應合乎情理地解釋為：太子丹統率燕、代聯軍殘余“斷后”，秘密隱伏于衍水之中的某座燕塞要城，扼守秦軍追擊燕王喜、代王嘉的必經之道，伺機出其不意阻擊秦軍。

考古發現燕塞渾江段重要戰國城址有：通化市王八脖子亭障（山障）①金旭東、安文榮、楊立新：《探索高句麗早期遺存及起源》，《中國文物報》2000年3月19日一版頭條。發現文化堆積13層6期，其中三期出土了一批春秋戰國時期青銅斧、劍、鏃鑄范，還有青銅短劍、青銅錠、青銅矛、青銅泡、青銅環、青銅斧等文物；四期遺存面積較大，發現的環山圍溝證實，在西漢時期王八脖子是一個有較嚴密組織的大型村落；李樹林、李妍：《通化渾江流域燕秦漢遼東長城障塞調查》，《東北史地》2012第2期?！八钠诃h山圍溝與防御性塹壕有關，所謂村落當是戍卒居址，推測王八脖子至遲在西漢時期為亭障性質的障塞設施?！薄⒅伟采匠牵?1］和樺樹河口山障［22］。經過多年實地考察，我們確定唯有治安山城獨特的地理環境、險要的地形地勢符合“丹匿衍水中”特點。

治安山城位于通化市江東鄉治安村夾心屯北平頂山上，三面臨江，四壁凸起，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城東為渾江天塹，城西、北為哈密河環衛，兩江如同天然的護城河在城南交匯。此城西接襄平古郡，東扼“真番”古道，北通夫余古國，南據沸流古貊，地處遼東燕塞水陸交通的“十字路口”。山城南距通化市平崗山漢城2千米，西距赤柏松漢城址22千米，東距樺樹河口障城7千米，西南距王八脖子亭障8千米，城址兩翼障塞據點遙相呼應，構成以治安山城為中心的軍事防御要塞體系。城垣周長2753米，總面積為359798平方米，是目前遼東燕塞“真番”線上發現的規模最大的城址。城垣在歷史上曾遭受多次毀壞，經西漢、高句麗時期多次補修。城內供水與排水設施較為完備，發現水井2處，蓄水池2處，排水涵洞2處。城設5門，城西1號門址為正門，外側遺有南北兩個完整對稱的圓形夯土門闕建筑，直徑22、高7米，垂直斷面上的夯層清晰可見。城內局部發掘下層為西漢、上層為東漢至魏晉時期文化堆積，城內外發現有大量戰國夾砂陶片、漢代泥質灰陶片、高句麗瓦片、金代銅錢和裝飾片等，說明歷代多有沿用。［23］113

城闕，又稱作兩觀，實際上就是外大門兩側的一種建筑（即城門垛子），古代除作觀望外，還是城池權力與地位的象征?！对娊洝む嶏L·子衿》就有“挑兮達兮，在城闕兮”的句子。城闕萌芽于商周，成熟于戰國，盛行于兩漢，衰落于魏晉。治安山城城闕土臺上當年可能為木架結構，較之中原地區現存的石、磚質漢闕具有原始形態，年代當早于西漢。筆者查閱城闕考古資料，發現目前在漢文化高度發達的中原地區還沒有城闕建筑實體，它極可能是國內現存的唯一一處城闕遺跡。推測此闕當筑于“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后至燕國滅亡前，即前225年——前222年間，曾作為燕王喜抵御秦軍第二次攻取遼東戰爭的王城。

筆者認為治安山城，是目前考古發現的燕遼東“真番”故塞線上面積最大、地勢最險、城防最堅、等級最高的軍事要塞和行政中心。它處于渾江、哈密河兩大江河懷抱之中，被當地群眾稱之為“河夾心”，儼然一座“水中孤島”、天險之城。夏季江水暴漲，冬季浮冰衍流，應為“丹匿衍水中”的拒守之地。

三、丹殉國難、秦滅燕后，“衍水”遂改稱“燕（鹽）難水”

《孫子兵法·謀略篇》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秦將李信僅率數千人馬追殺燕王喜、太子丹至衍水，就造成了燕、代最高統治者心理防線的崩潰，輕易獲得燕太子丹的首級，實現了秦軍首伐遼東的戰略目標，受到了秦始皇的高度賞識?！妒酚浘砥呤ね豸辶袀鞯谑份d：“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嘗以兵數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為賢勇。于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于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鳖H具諷刺意味的是，李信被楚國“荊兵追擊三日三夜不頓舍”［24］，也品嘗到了燕王被他追殺時魂飛魄散、狼狽逃命的窘境！

秦將李信之所以賢勇，是他成功的運用了“擒賊先擒王”的追剿戰略，率兵窮追不舍，不給燕王一絲喘息之機，不然不會給燕王造成極度危勢。

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在逃奔遼東的一路上，燕王喜已被秦將李信追殺得命懸一線，李信在燕王的眼里，成了掙脫不掉的“死神”。“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途中，代王嘉當距燕王不遠，同成為秦將李信兵鋒所指的對象，生死亦朝不保夕。為擺脫危機，代王修書一封，密送于燕王獻計?！妒酚浘戆耸ご炭土袀鞯诙份d：“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太子丹獻于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一句話，都是太子丹惹的禍，只有將他首級獻給秦王，才能澆滅始皇心頭怒火，化解眼前危機。關鍵時刻，一向剛愎自用但此時早已六神無主的老燕王，幾經權衡利弊，為保江山社稷，只得忍痛割愛，極其荒謬地采納代王嘉建議，派使者渡衍水入城逼殺太子?？蓢@太子丹沒被秦軍殺死，卻被令利智昏的父王割斷人頭送往秦軍謝罪，李信自然大喜過望，完成了此次戰略目的，加之天寒地凍，兵馬疲憊，遂回師中原向秦王請功受賞、復命去了。燕王遼東之危暫解。

假如燕王不冤殺太子，燕、代聯軍隱匿重兵于“衍水中”要塞據守，加之秦軍長途奔襲，既不適應遼東寒冷氣候，也難以維計糧草供應，恐怕時間略久秦軍就得主動撤兵，但歷史沒有假設。

“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保?5］燕王逼殺太子丹向秦王謝罪，無疑是自毀長城，燕、代痛失了軍事統帥，太子丹麾下將卒勇士成為一盤散沙，軍心民心更加煥散。

太子丹衍水殉國，換來了遼東短暫喘息。在前225—前222年三年多點時間里，燕、代廣收中原燕、趙流民，設置郡縣，整頓軍隊，恢復生產，積蓄了一定的力量，秦王需發重兵方能攻略。田野考古調查發現，燕、代似曾在原遼東燕塞的基礎上進行過大規模修整，建立多道御秦防線，如燕國加修加固治安山城，修筑進出“衍水”燕王城必經的“遼東第一門戶”新賓“三關”列隘；①傅波主編：《撫順地區清前遺跡考察紀實——雅爾哈、代珉、扎喀關三關》，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8月?！皬娜P及近地出土遺物上看，早在漢代就有關上山城了，自高句麗至明代的遺物說明后金時期只是利用這三關而已。”李樹林、李妍：《燕秦漢遼東長城障塞城址量化統計分析》，《北方文物》2011年第2期?！拔覀冄芯靠甲C，‘三關’應系戰國末期燕王喜于公元前226年‘東保遼東’殺太子丹暫退秦軍后，為防范秦軍再次進攻，發動遼東燕、趙代力量，于前225—前222年在原燕遼東長城基礎上加筑的御秦軍事要塞之一，是秦軍攻取遼東的門戶?！贝鷩拗{借鴨綠江天塹的古非洞山城 （位于臨江市對岸朝鮮中江郡東山頂），②李樹林：《鴨綠江中上游長城遺跡考古調查研究》，《邊疆考古研究》20輯，北京，科學出版社?！俺r慈江道中江郡中德里古非洞山城，周長約1395米，外石內土城，存有角臺、甕門、護城壕和外城垣，西側山脊上另附筑6座候衛性質的微型圓形山障址，在鴨綠江畔還發現1座江津小城（推測碼頭），這種布局不同于高句麗山城，當與前226年燕代“東保遼東”后代王嘉所設戰時王城或漢真番郡某屬縣有關?！蓖谥M出“馬訾水”代王城的“遼東第二門戶”通化石湖關隘③國家文物局主編：《中國文物地圖集·吉林分冊·通化縣》，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93年10月，127頁。關隘址位于石湖鎮公益村高麗城子屯南，為一道阻隔斷溝谷的墻垣，土石混筑，長291米，有馬面6處，高1—2.5米，基寬12—16米，正 面還挖有溝壕。保存較好。等重大防御工程，但已回天乏術。《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載：“三十三年，秦撥遼東，虜燕王喜。卒滅燕。是歲，秦將王賁亦虜代王嘉。”《史記卷八十六·刺客列傳第二十六》載：“秦復兵攻之。后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第六》載：“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據此推測，前222年，秦始皇派王翦之子王賁率大軍攻遼東，燕王喜再次由國都襄平城東保至戰時王城——通化“衍水”中的治安山城憑險據守，多路秦軍突破燕軍重重防線兵鋒直指燕王城，最終于年底破城俘獲燕王喜，燕國滅亡；次年初，秦軍乘勝攻代，勢如破竹，最終俘虜代王嘉于鴨綠江上游地帶，趙代滅國。

筆者認為，秦軍于“衍水”斬殺太子丹，俘獲燕王喜，在此終結了“社稷血食者八九百歲”［26］的勁敵大燕，燕國難于衍水，故戰后改稱“衍水”為“燕難水”?！稘h書卷二十八·地理志第八下》中將“燕難水”記為“鹽難水”，可能是身為漢朝史官的司馬遷為避漢燕封國之諱而故意以“鹽”代“燕”，實則衍、燕、鹽、淹、奄為同音不同代皆系今渾江的歷史稱謂，“鹽難水”當為“燕難水”之諧音！

散布于遼東各地的燕、趙、秦青銅兵器，絕大多數為秦滅燕、代戰爭所遺，其中部分或為燕、代兵卒害怕秦軍追殺而藏匿掩埋，當然也不排除少數兵器為燕、代、秦軍戍邊歷史遺留。

秦始皇在總結回顧統一六國戰爭的艱辛歷程時，仍對燕王喜、太子丹耿耿于懷。《史記·秦始皇本紀》載：“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边€驕傲地說：“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服其辜，天下大定?！?/p>

四、“燕丹散亂遼間”的將吏，成為“衛滿朝鮮”的統治階層

《左傳·莊公十一年》云：“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仡櫻鄧d衰史，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燕國的崛起與秦開東拓修筑遼東燕塞有關；而燕國的滅亡也與東保于遼東燕塞有關，即“燕興也遼東，其亡也遼東！”燕、代于遼東相繼被秦國所滅，“燕丹散亂遼間”的將卒賢士們散亂遼東燕塞地帶，他們流向何方？命運如何？亦是不能回避的后續研究課題。

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爭霸，強凌并弱。燕國居列國東北部，北有東胡、山戎，東有穢貊、朝鮮，不僅面臨著中原強鄰的軍事危脅，還嚴重受到來自東北游牧、漁獵諸族的侵擾。《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載：“燕（北）［外］迫蠻貉，內措齊、晉，崎嶇強國之間，最為弱小，幾滅者數矣?！币虼?，解除來自東北邊夷的軍事危脅，是實現燕國強盛的前提和條件。

歷史終于給了燕國一個難得的拓展機遇?！妒酚浘硪话偈ば倥袀鞯谖迨份d：“燕有賢將秦開，為質于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千余里。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筑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薄度龂尽|夷傳》裴注注引《魏略》云：“昔箕子之后朝鮮侯見周衰，燕自尊為王，欲東略地，朝鮮侯亦自稱為王，欲興兵逆擊燕，以尊周室，其大夫禮諫之，乃止；使禮西說燕，燕止之不攻。后子孫稍驕虐，燕乃遣將秦開攻其西方，取地二千里至滿番汗為界，朝鮮遂弱。”《山海經·海內西經》云：“貊國在漢水東北，地近于燕，滅之?！惫艥h水即為今遼河，秦開卻胡、擊朝、滅貊，將原偏居燕京、河北北部一隅的燕國疆域，東拓至北據東遼河流域、松花江中游地區，東至鴨綠江源頭，南至朝鮮西北大寧江間，成為疆域遼闊，實力雄厚的諸侯大國。《史記卷一百一十五·朝鮮列傳第五十五》亦記載：“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筑障塞。”《戰國策卷二十九·燕策一》載燕文侯時燕國“地方二千余里，帶甲數十萬，車七百乘，騎六千匹，粟支十年?！倍搅搜嗤跸矔r，前251年一次發兵就“遽起燕卒二軍六十萬，車二千乘以攻趙”，［2］可見燕國力之強盛。

秦亡漢興，原燕太子丹麾下的將卒賢士，大批燕、趙、齊等中原遺民，散居遼東白山綠水間，為“衛滿朝鮮”政權（約前194年—前109年）的興起，提供了充足的人力保障?！妒酚浘硪话偃ぬ饭孕虻谄呤吩疲骸把嗟どy遼間，〔衛〕滿收其亡民，厥聚海東，以集真藩，葆塞為外臣?！薄妒酚浘硪话僖皇濉こr列傳第五十五》載：“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瓭h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余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薄段郝暂嫳揪矶弧こr》亦云：“及秦并天下，使蒙恬筑長城到遼東。時朝鮮王否立，畏秦襲之，略服屬秦，不肯朝會。否死，箕子準立。二十馀年而陳、項起，天下亂，燕、齊、趙民愁苦，稍稍亡往準，準乃置之於西方。及漢（前195年）以盧綰為燕王，朝鮮與燕界於浿水。及綰反，入匈奴，燕人衛滿亡命，為胡服，東渡浿水，詣準降，說準求居西界，故中國亡命為朝鮮藩屏，準信寵之，拜為博士，賜以圭，封之百里，令守西邊。滿誘亡黨，眾稍多，乃詐遣人告準，言漢兵十道至，求入宿衛，遂還攻準。準與滿戰，不敵也。后稍役屬真番、朝鮮諸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后漢書卷八十五·東夷列傳》亦曰：“秦并六國，燕人衛滿避地朝鮮，因王其國。百有余年，武帝滅之，于是東夷始通上國?！惫蚀?，“燕丹散亂遼間”的將卒賢士們成為“衛滿朝鮮”的中堅力量，有些成為統治階層。

［1］史記卷八十六·刺客列傳第二十六［M］.

［2］戰國策卷三十一·燕策三［M］.

［3］王文.李樹林提出遼東障塞長城新見解［N］.中國文物報，2011-05-04；李樹林，李妍.吉林省燕秦漢遼東長城障塞群考古調查簡述［J］.社會科學戰線，2011（10）；李樹林，李妍.通化渾江流域燕秦漢遼東長城障塞調查［J］.東北史地，2012（2）.

［4］馮永謙，吉昌盛，蕭景全，李繼群.沈撫地區漢代烽燧址考察紀要［G］//遼寧省長城學會.遼寧長城（四），1998.內部資料；國家文物局.中國文物地圖集·遼寧分冊·遼寧省戰國秦漢長城遺址》［Z］.西安：地圖出版社，2009:83；蕭景全.遼東地區燕秦漢長城障塞的考古學考察研究［J］.北方文物，2000（3）；撫順新發現40余座漢代烽臺［N］.人民日報，1999-10-15.

［5］李樹林，賈云章.燕秦漢遼東長城形制考古調查研究［G］//邊疆考古研究第16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4.

［6］李大偉.駁〈遼沈晚報〉“太子河和太子丹沒關系”文［N/OL］.本溪網，2006-09-19.

［7］金松.尋找太子丹投河殉國地［N］.遼沈晚報，2005-07-20.

［8］李文信.中國北部長城沿革考［J］.社會科學輯刊，1979（1）；李殿福.東北境內燕秦長城考［J］.黑龍江文物叢刊，1982（1）；馮永謙，何溥瀅.遼寧古長城［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

［9］蕭景全.遼東地區燕秦漢長城障塞的考古學考察研究［J］.北方文物，2000（3）.

［10］李樹林，李妍.燕秦漢遼東長城修筑時間考［J］.東北史研究，2012（2）.

［11］王國維.古史新證——王國維最后的講義［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

［12］李學勤.以“二重證據法”推動歷史學和考古學的發展［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2-10-31.

［13］辛占山，等.遼寧鐵嶺南邱家臺發現窖藏錢幣［J］.考古，1992 （4）；許志國.遼北境內燕秦漢長城及相關遺跡遺物的發現和研究［J］.博物館研究，2007（2）.

［14］徐家國，劉兵.遼寧撫順市發現戰國青銅兵器［J］.考古，1993（3）.

［15］王志敏.通化市金廠鎮出土戰國晚期至秦漢時期青銅短劍［J］.北方文物，2008（3）.

［16］黃寶鋒.寬甸縣發現戰國時燕國軍隊常規作戰兵器青銅戈［N］.遼寧日報，2007-10-12.

［17］王海，寧京鵬.寬甸縣城東郊戰國銅戈考古探究［N］.華人時刊，2011（10）.

［18］許明綱，于臨祥.遼寧新金縣后元臺發現銅器［J］.考古，1980（5）.

［19］許志國.遼北境內燕秦漢長城及相關遺跡遺物的發現和研究［J］.博物館研究，2007（2）.

［20］梁志龍.太子河名稱考實——兼說衍水［J］.北方文物，2006（2）.

［21］王志敏.吉林省通化市治安山城調查報告［J］.北方文物，2010 （3）.

［22］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通化市文物管理辦.吉林省通化市樺樹河口遺址發掘報告［J］.北方文物，2010（4）.

［23］國家文物局.中國文物地圖集·吉林分冊·通化市［Z］.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93.

［24］史記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M］.

［25］朱熹.孟子集注卷七·離婁章句·上［M］.

［26］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M］.

（責任編輯：徐星華）

Investigation on“Water which Crown Prince Dan of Yan Hid in”was Zhi'an Mountain of Tonghua

LI Shu-lin
（Research Institute of Gaogouli and Nothem Nation，Tonghua Normal University，Tonghua，Jilin 134002，China）

The Crown Prince Dan's scheme of“Jing Ke assassinating the emperor Qin”failed in 227 BC，which angered the emperor Qin to turn his forces against“Yan”from“Zhao”.The King of Yan，Crown Prince Dan and the elite squad fled to Liaodong after abandoning their capital in 226 BC，in the process of escape，Crown Prince Dan hid in the Yan water，this raised the question of where was Yan water.Since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y，the scholars have speculated that the Taizi River of Liaoyang was the ancient“Yan water”.On the basis of The Warring States Stratagems，Records of Historian，History of Han Dynasty and other historial materials，combining with new archaeological discoveries，using the historical data classification，double evidence，logical reasoning and other methods，the author further denied the old corollary of“Yan water”was Taizi River of Liaoyang.The author concluded that the“Yan water”was the Zhi'an Mountain in Tonghua，in BC 222，the Qin's army also captured the Yan's King Xi at the same place.The author hypothesized that the“Yan Nan Shui”was the homophonic of“Yan Nan Shui”.

Crown Prince Dan；the emperor Qin；Yan water；Taizi river；Yan Nan Shui；Yan Nan Shui；Zhi'an Mountain in Tonghua

10.13877/j.cnki.cn22-1284.2016.09.020

K871.41；K231

A

1008—7974（2016）05—0097—08

2015-12-2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燕秦漢遼東長城田野考古調查研究”（13BKG020）

李樹林，吉林通化人，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