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 林楠

徜徉在非馬的藝術世界

加拿大 林楠

非馬是一位杰出的大詩人和大畫家，旅居美國。他的詩作被稱為“現代詩壇的一個異數”，他的畫被稱作是現代主義在當代的杰出代表……非馬詩作連同他的現代派畫作一起，被藝術界視為“非馬現象”。非馬還被譽為“當代臺灣詩人四十家”及芝加哥歷史上包括著名詩人桑德堡在內的值得收藏的十位詩人之一。詩作被選用于中國臺灣、大陸，英國及德國的教科書。非馬的畫作，已數度展出，引起強烈反響……

——《非馬藝術世界》（唐玲玲、周偉民編著，花城出版社2010年11月第一版）

本來是原子物理學專家的頭腦，從事相當尖端的學問，忽然間另有旁顧，不知他通過一種什么樣的魔法，把自己拆解、切換并安置在哲學與美學的交匯點上，從一個與眾不同的視點，去觀察世界。然后，用筆和顏色，把感悟涂在畫布上，或是動用刀斧雕下來。有時還會借助光的罅隙，小二度音程的尖銳，抽出幾行凝練的詩句，掛在畫面下……于是，一個嶄新的時空鏡像便清晰地出現在讀者的藝術想象里。這就是獲得海峽兩岸文藝理論界高度贊賞且讓讀者真真切切感覺到的《非馬藝術世界》。

我幾乎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徜徉在非馬的藝術世界之中。非馬的藝術世界帶給我的是非常的愜意，非常的興奮，非常的震撼，還有非常的享受。非馬藝術世界令我凝思。

循著《非馬藝術世界》編著者的腳步，我數度重游“非馬藝術世界”，于是，奇妙的興奮終于有了層次和紋路。在詩行里，在非馬自畫像中，在 “白瓷觀音”（非馬雕塑）的閃光點上……感覺到這位大詩人、大藝術家對人生、對命運、對人類生存空間和社會經緯度交織交錯的獨到思考。

黃永玉牽著非馬的手

黃永玉，人所皆知的畫界奇人。

黃永玉認為：“非馬是個奇人，是個寫詩寫散文的非馬，又是個原子物理學家的馬為義，還是個做雕塑和畫畫的美術家。這就似乎是企圖搶掠多類行當飯碗的剪徑強人了——一個充滿憐憫心的強人。”

黃永玉與非馬是好友。是人際交往的好友，是藝術領域摸索探尋攜手并行的、互敬互賞的好友，更是勃拉姆斯大提琴奏鳴曲中描繪的那種空靈之中藍與藍交融的好友。好到令人仰羨沉醉，好到要人不深刻理會其境界就不能自拔的地步。

在北京黃永玉萬荷堂一面嵌著大理石的墻上，鏤刻著非馬的詩《醉漢》：

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條/曲折/回蕩的/萬里愁腸//左一腳/十年/右一腳/十年/母親呵/我正努力/向您/走/來

這組以時空為背景的慢鏡頭，充溢著催人淚下的游子情懷。這種慟情，從萬荷堂的石壁上，向今世，向亙古的天地間漫開，漫開。

萬荷堂石壁上刻著的，還有非馬的《流浪者》：

握緊拳頭猛對自己鼻梁一擊/便有了滿天的繁星//甚至對這樣升起來的燦爛夜空/他也已感到厭倦

凝練地道出了流浪者心靈深處詩一般的狂躁、無奈和糾結。

2001年盛夏，黃永玉特意把歸國探親的非馬請到萬荷堂小聚。聊別離，聊書畫，聊歲月，聊鄉愁……那天，情之所至，黃永玉提筆為非馬的詩作畫，這就是那兩幅有名的《梯田》和《石子》。非馬的《梯田》是這樣寫的：

胼手胝足/在陡峭的山坡上/造綠毯的階梯/給神踏腳/登/天

《石子》也是一首短詩：

火煉過水浸過/雨打過風刮過/這顆晶瑩渾圓的/小石子/此刻被放在/陽光耀眼的路上/靜靜等待/一只天真好玩的腳/一路踢滾下去

時光為我們錄下了兩位大藝術家的曠世情誼。橘色的臺燈光勾出黃永玉握筆的手。筆下，漫溢著他對非馬綿綿無際的、肝膽相照的情懷──

非馬弟：昨天收到你寄來的這包稿子，翻了一下，今早又粗約地翻了一下。吃完早餐在前院走走的時候，滿腦子是你的雕塑和畫，一眼晃過就記住了（這是職業本領），厚實、郁沉，看了真開心。你說復印得不清楚，這不要緊的，否則看古畫怎么辦？精神氣象俱在，看就看的那一點。看魯阿，看優特里洛，看夏伽，看米羅，看畢加索，無論大小正草，就在他們那一點架勢，那一點起霸的風神。非馬呀，非馬！我說你真不簡單，難知你是幾時起步的。二十四頁女頭像的脖子是個走險的安排，長了，未見肩膀（原可以幫忙緩沖），尤其后頸部分的銳線……唉！不打緊，眼睛，腮幫用的是虛線，另一種調子安排，是幅精彩的畫了。五十二頁那幅瓶花，我為你歡呼！

還有──

非馬弟：知你要試試宣紙畫，我聽了好像很興奮，而且有許多不放心處。宣紙和水這兩樣東西開始都不好對付，如果自己摸索，會浪費很多時間精力，悶頭做下去很容易耗損耐心的。所以我試試給你提供一些要點，這似乎不太禮貌，顧不得了，請原諒。

在這封“家書”里，大師黃永玉以自己畢生積累的創作經驗和靈性感悟的妙招，將用筆、用墨、用紙、用顏色的訣竅一一寫下。

看了這些，你不能不覺得，大師黃永玉，與同樣是大師的非馬，兩人之間，簡直是情同手足的宗親兄弟。

到過萬荷堂的人士都知道，黃永玉每次都走到石壁前，向客人認真介紹鏤刻在上面的詩，介紹非馬、非馬的詩畫以及非馬對藝術空靈境界的執著追求。

當今世界，特別是文人藝術家圈子里，還保留著這樣一種質樸的、催人淚下的情誼，實屬罕見。其啟迪意義，彌足珍貴。

非馬自畫像

非馬自畫像可謂作者追求現代主義藝術理念的代表作，蘊含多重元素：非馬自己，非馬狀態，非馬思考，非馬批判精神……不同年代版本有不同指向。以1990年和1997年為例：1990年版，驚詫，驚醒，警覺；1997年版，茫然，枯竭，內心一團糟……非馬自畫像還不乏延伸的意象──虛空，糾結，無奈，或許還可隱約捕捉到云隙間一線藍色的希望……透過兩幅自畫像，流露出作者的人生態度，流露出他對世事百態的參透。看得出，非馬在凝聚哲理思維的過程中，在不超越藝術規律的大前提下，著力張揚其生命的內涵，張揚“自畫像”這個藝術形象對于人生的真正價值意義和超越世俗境界的人文情懷，張揚其內在的“經典性”。一種別致的創作想象力，一種超凡脫俗的意象創造，一種本真性、本源性齊具的美學思考……所有這一切，提供了作者完全可以依據自己的心靈感悟和視覺感受去營造他的想象空間的可能性。有人把非馬藝術歸為“印象派”，可是，與印象派作品相比，非馬作品的現實性、現實精神的彰顯和文化縱深度恰恰是印象派不具備的。非馬作品更趨于現實主義與印象派的有機融合。既追求光色變化，也強調認識世界的感官途徑，這無疑是“非馬藝術世界”極具經典意義的重要標志。

非馬藝術的美學境界

非馬把自己那些沉淀了各種思緒的人生歲月歸納、整理、消化，然后，在意念中捕捉光和顏色在瞬間閃現的影像和變化。他較多注重色彩的表現性與情感特質間的組合（當然包括畫下聯綴的詩句，乃至他詩作的風格）。

英國戲劇理論家馬丁·艾斯林說：“一個作品的整個結構，決定于眾多因素的極微妙的平衡。”當你把目光停留在非馬的《我的莫娜莉莎》《夜生活》《自畫像》《秋葉》《瓶花》《醉漢》《冥思》《晨起》等時，這種極微妙的平衡會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那種純粹的、百般提煉過的哲學光芒。

“非馬藝術世界”是個需要從現代意義上深入探索的存在。用非馬的話說，他尋覓的是一條“用現代主義的技巧來表達現實的社會與生活”之途徑。僅從習慣性的藝術欣賞角度來對待非馬藝術世界及其獨特的表現形式，很難把握非馬藝術的精神價值和內涵。

無論你是從傳統的還是當下的文化觀念起步，只要邁進非馬藝術世界的精神現場，就會強烈地感受到現代主義的光芒和人的各種類型的精神升華。或者說，置身非馬藝術世界，如同精神沐浴。非馬藝術在美學上咄咄逼人的前衛性，非馬藝術對現實的解讀、對無奈的理解，它的精神張力，它提供的想象空間，瞬間會浸透人的整個心靈，并最終讓你在接近非馬精神境界的過程中，獲得啟迪和感悟。在當今這個沒有耐心的雜蕪世界里，人們已經很難找到這么純真、這么純粹且讓人流連、凝想的藝術感覺了。

生活邏輯本身帶有可追溯性，《非馬藝術世界》的編著者剛好為我們提供了這個線索。沿著這條線索，我們找到了非馬留在歲月版圖上的串串足跡，找到了他為生活，也為這個世界留下的行行詩句，找到了非馬藝術價值判斷和審美取向的精神脈絡以及文本解讀可供參照的N種方案。這有點像黎曼用他的幾何為廣義相對論提供了數學工具一樣，讓讀者有可能從一個嶄新、獨特的角度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看清浮華后面的真實，哪管是倒影。這樣一來，應該說已經接近，或者說抵達了非馬藝術世界的美學境界──那種空靈的豐厚。當然，讀者還可以依從自己的閱讀經驗從另外的途徑進入，去解讀，去感悟，去抵達。非馬藝術的美學境界，是一個需要每個讀者都參與進來的、空邈又高闊的云端的存在。

當今不少人已在憂慮互聯網時代的閱讀。實際上，經典閱讀的現狀更為堪憂。往昔對經典的敬畏，早已在手機上嬗變為對微信交流的忘我和對游戲一往情深的熱衷。面對這種現狀，理論引導要不要擔起責任？實際情況似乎并不樂觀。學者馮慶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他在《理論時代的經典閱讀》一文中指出：“……現在的情況毋寧說是，某些‘理論’給那些不愿親近經典的人提供了道德與法理上的借口。”（《讀書》2015年笫4期）

然而，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不看到“非馬現象”。非馬作品張揚個性的現代主義精神在全球化語境的大環境中，因其緊緊貼近社會情緒，讓不同知識結構的人都能看懂、看明白，其審美觀念已為大眾所接受。實踐證明，非馬藝術正在大放其彩，正在走出華語疆界，走向全世界。

讓我們張開雙臂，擁抱這位時代驕子，擁抱這位現代主義大師──非馬。

作 者： 林楠，加拿大華裔作家，評論家。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副主任委員，世界日報《華章》編委，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副秘書長，香港《橄欖葉》詩報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