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楊茜
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發展
文 / 楊茜
文學社團成就了相關作家、作品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對西南聯大文學的發展影響很大。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發展,呈曲線前進的態勢,與當時主要的政治事件密切相關。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組織形式包括向學校申請成立和依托一個刊物而存在。社團成員出于相似的藝術追求結合在一起,但由于身處特殊的戰時環境,這種追求也就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
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組織形式;文學追求
1938年,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三所大學的師生跋山涉水經長沙再到云南,組成西南聯合大學。戰時的環境、物質的困窘并沒有消磨師生們的意志,反而激發了他們的思考,并使他們把這種思考訴諸實踐。在文學領域,西南聯大出現了一大批文學社團。據統計,西南聯大存在的純文學社團共有十余個,分別是:南湖詩社、高原文藝社、南荒文藝社、冬青文藝社、布谷文藝社、邊風文藝社、文聚社、耕耘文藝社、文藝社、新詩社、十二月文藝社等。這些文學社團不僅給我們留下了許多重要的文學作品,而且組織了各種豐富的社團活動,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綻放的一朵高原之花。
總的來說,20世紀40年代的文學跟當時中國整個社會的大環境密切相關。西南聯大的文學社團也不例外。受益于聯大自由寬松的校園環境,再加上當時云南主政者龍云對聯大師生的庇護,聯大有“民主之堡壘”的稱號。文學社團以作品為媒介,或直接或間接地呼應著國家與民族的重大事件。整個西南聯大時期,對文學社團發展影響比較大的有兩個政治事件:皖南事變和“一二·一”運動。這兩大事件直接造成了聯大文學社團的曲線發展。
西南聯大前期的文學社團有南湖詩社、高原文藝社、南荒文藝社、冬青文藝社等。從南湖詩社到高原文藝社再到南荒文藝社是一脈相承的,甚至可以說它們是同一社團的不同發展階段。他們的主要負責人相同,創作體裁從最開始的詩歌擴大到散文、小說等,成員從校內擴大到校外,載體從壁報擴展到知名報紙的副刊,這對后來文學社團的發展起到了很好的奠基作用。這一時期是文學社團發展的黃金時期。校內環境比較自由民主。南荒文藝社在1940年隨著社員的逐漸離校而自然解體。繼南荒文藝社之后比較有影響力的社團是冬青文藝社。它是由綜合性社團——群社下屬的文藝股獨立出來。
皖南事變后,國民黨政權加強了對學校的控制。國民黨當局在西南聯大大肆搜捕進步學生,許多社團被迫停止了活動,社團活動進入沉寂期。比較有影響的群社紛紛解散。皖南事變后不久,群社的機關刊物《群聲》出了“終刊號”,群社解散。冬青文藝社也隨之將活動轉向校外。但是其在校內的活動一度沉寂。1941年整個西南聯大本部鮮見社團活動,只出現了一個純文學社團——文聚社。直到1942年“倒孔運動”發生后,聯大的學術氣氛才有所恢復。1944年隨著中國抗戰的節節敗退,聯大的壁報墻又開始活躍。耕耘社、文藝社、冬青社、文聚社、新詩社是這一時期主要的文學社團。
“一二·一”運動是對昆明學生運動的直接鎮壓,極大地阻礙了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發展??谷諔馉巹倮院?,全國人民歡欣鼓舞,可是隨之而來的內戰澆滅了人民的熱情。為了準備內戰,杜聿明在昆明發動政變,免去龍云的職務,昆明也一度處于動亂之中。在當年聯大的校慶中,同學們疾呼:“在中國走向光明或黑暗的歧途,我不能放棄自己的責任。環境的惡劣是不顧的?!盵1]61《現實》壁報、《生活》壁報等發出了行動的呼吁,各社團紛紛響應,結果受到國民黨當局的鎮壓。“一二·一”運動后成立的文學社團有十二月文藝社,以及由文藝社、劇藝社和新詩社聯合成立的“藝聯”。“藝聯”成立于北返前,但其活動仍然是在原三社的基礎上分別展開,也沒有統一組織活動。
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發展呈曲線形前進,既有高峰也有低谷。西南聯大本身的學術氣氛極其活躍,這種曲線發展和當時主要的政治事件密切相關??梢姡摯髱熒鷱臎]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中,即使是它下面的文學社團,它們的目光也始終關注著社會現實。
西南聯大的文學社團在組織形式上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正式向學校申請成立,另一種依托一個刊物存在,以刊物命名社團。前者組織形式比較正式。西南聯大的行政機構有總務處、教務處、訓導處。訓導處的工作包括辦理學生社團、壁報的登記。“學生組織社團,創辦壁報都必須向訓導處申請,填寫表格,寫出兩個負責人的姓名、系別、年級,并邀請一位教授作導師。手續很簡單,但不去登記,或手續未辦全,而貿然出版壁報時,訓導處就毫不客氣地予以沒收,等辦好手續再發還?!盵2]37這樣看來,能夠長期在“民主墻”上粘貼的壁報肯定都已經在訓導處做過登記。南湖詩社、高原文藝社、冬青文藝社、邊風文藝社、布谷文藝社、耕耘文藝社、文藝社、新詩社等都屬于這一類社團。后者依托一個刊物存在,以刊物命名社團。其比較突出的代表是文聚社。文聚社誕生在皖南事變之后,鑒于當時“昆明的文壇太沉寂了”,幾個熱愛文學的學生商量辦一個文學刊物。在同學和老師的支持下,1942年2月15日《文聚》雜志問世。文聚社沒有在訓導處申請,雖然得到了朱自清、沈從文、李廣田、馮至、卞之琳等多位老師的支持和指導,卻大多是因為私交完成,沒有正式名義上的指導教師??梢哉f,文聚社是一群文學愛好者的群眾組織,但這并不能抹去它的成就。十二月文藝社也屬于一種以刊物為依托、以稿件交舍友的組織形式。
為了把好壁報或期刊的質量關,各社團大多會舉行審稿會議。這種會議一般是小型的,主要目的是商量出刊、審稿事宜。除此以外,文學社團還經常組織各類學術活動。最為常見的有座談討論會、學術講座、詩歌朗誦會、紀念會等。社團的成立本來就建立在共同的旨趣上。社團舉行的各類活動就是社團成員交往交流的重要渠道。以文藝社為例,除了出版刊物《文藝》壁報,經常進行的活動就是集體學習。在討論會上,生活、文學、世界觀等都可以成為議題。1945年,隨著文藝社的不斷擴大,成員達到六十余人,討論會主題除了優秀文藝作品,還包括社員自己的習作。甚至“六十幾位社員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參加詩歌,論文書評,散文雜文,或小說四組之一或二組。每組每月有一次討論。因為每星期都有一個討論會在舉行著,不只一次,在討論會上曾引起了激烈的辯論”[1]170。文學社團舉辦的各項活動不僅帶來社團成員之間的思想碰撞,而且吸引著很多志同道合的文學愛好者,是文學社團向外界傳達社團理念、擴大影響的重要方式。1944年文藝社準備主辦五四文藝晚會,原定晚會由羅常培、聞一多、楊振聲、朱自清、李廣田、沈從文、馮至、卞之琳等人舉辦演講,結果到會的人特別多,原定的教室容納不下,不得不改至5月8日在大草坪上舉行。同樣,新詩社是朗誦詩的提倡者,非常推崇田間的“鼓點詩”,曾舉辦過多次大規模的朗誦會,聽眾也是多達千人??梢姡鐖F活動在讀者中的影響力非常之大。
文學社團的形成往往是一批志趣相投的文學愛好者自發組合的結果。具體來說,西南聯大每個文學社團雖然藝術追求不盡相同,但都熱愛文學,追求文學的藝術性。由于身處特殊的戰時環境,它們的文學理想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
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藝術性不用贅言。從這些社團里走出了現代文學史上著名的九葉派詩人,培養了汪曾祺等知名作家,此外還有一大批文學批評家、翻譯家、語言學家等。以九葉派詩人代表穆旦為例,他先后參加了南湖詩社、高原文藝社、南荒文藝社、冬青文藝社、文聚社。他在這幾個社團刊物上的作品反映了其創作風格的日漸成熟與轉變。他的代表作《還原作用》、《我》、《五月》、《詩八首》、《贊美》、《滇緬公路》等,都發表于這一時期。雖然這些文學社團都是學生社團,可是在藝術上達到的高度卻讓整個文壇無法忽視。
除了對藝術的追求,抗日和救亡這兩個40年代文學突出的命題,也是西南聯大各文學社團關注的焦點。南湖詩社是西南聯大成立以后出現的第一個文學社團。詩社成立的初衷非常簡單,就是以詩會友。社團并沒有明確的宗旨,從他們的作品,卻可以看出社團以研究新詩、寫新詩為主要方向。聞一多曾經對社團發起人之一的劉兆吉說:“現在,沒有活力、沒有革命氣息的作品,不要介紹給青年人。”因此,劉綬松曾經為詩刊投的稿件,雖然質量不錯,卻由于是舊體詩而沒有被采用。就連標榜“純文學”的《文聚》雜志,追求的目標也是“政治性和藝術性的統一”。在1943年法西斯德國進攻莫斯科時,《文聚》于頭條發表了《我懷念你呀,莫斯科》;“一二·一”運動后,又刊發了“一二·一”運動特輯??梢姟凹兾膶W”這個口號,除體現了社團對當時文壇部分口號式文學作品的反思外,還是身處白色恐怖環境下社團的保護色。在聯大文學社團發展史上,還有一次著名的文藝觀念論爭事件。這就是以《耕耘》壁報和《文藝》壁報為主要陣地的文藝究竟是“為人生”還是“為藝術”的討論。耕耘文藝社“反對‘為人生而文學’,反對‘文以載道’,主張為藝術而藝術”[3]141。而文藝社明確追求“為人生而藝術”。兩個社團圍繞“為人生而藝術”還是“為藝術而藝術”,展開文藝觀的論爭,吸引了很多讀者,也“使全校的各種壁報幾乎都牽入漩渦,而絕大多數的是和文藝壁報站在一條陣線上”[1]169。這一個論爭最終也沒有得出結論,卻極大地提高了雙方的思想認識。我們可以從當時《耕耘》壁報的孤立境遇看出,在當時的西南聯大,為“人生而藝術”的文藝觀占據著主流的思想地位。
從當時的社會現實來看,聯大文學社團這樣的藝術追求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聯大號稱民主堡壘,是整個西南大后方民主運動的策源地。聯大知識分子始終關心著時代的發展、人民的苦難,但是知識分子尤其是青年學生又不能直接參與政治。這個時候,文學社團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關注社會事務、積極發聲的平臺。哈貝馬斯曾經提出,在國家和社會之間有一個調節的領域,這個領域就是“公共空間”,它“以公眾輿論為媒介對國家和社會需求加以調節”[4]137。知識分子利用社團出版物隱晦地對時代發出呼聲,既是對知識分子的保護,也是知識分子對社會事務進行輿論監督、主動干預的一種手段。例如,冬青文藝社,除了校內的出版物——《冬青》壁報、《冬青小說抄》、《冬青詩抄》、《冬青散文抄》、《冬青文抄》外,還在校外粘貼《街頭詩頁》,主要是為了反映現實、配合抗日宣傳活動,啟蒙教育民眾。“它抱定文藝并不超然于政治的觀點,而唯有藝術水準愈高的作品愈有政治的作用”[1]161,這代表了西南聯大大部分文學社團的文學觀。
西南聯大文學社團的起落常常伴隨著政治事件的影響。西南聯大文學社團都是學生社團,它們的定位比較低調,并不是以一種革命、激進、先鋒的姿態在文學史上出現,卻以他們特有的方式對文學發展做出了嘗試和探索,對國家危亡、社會發展做出回應和思考。
[1]除夕副刊.聯大八年[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
[2]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3]北京大學校友聯絡處.笳吹弦誦情彌切[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8.
[4]汪暉,陳燕谷.文化與公共性[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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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9652(2017)04-0171-03
本文系國家社科青年項目“西南聯大文藝社團出版物研究”(編號:2013CZW071)、云南民族大學校級青年項目“西南聯大文學社團出版物研究”(編號:2012QN10)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虞志堅)
楊茜(1982-),女,湖南新化人,云南民族大學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研究方向:民間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