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武
新詩研究的“在場者”
——論羅振亞的新詩研究
○邱志武
回望百年新詩,其充滿坎坷和跌宕的生命歷程中始終活躍著一批對新詩疼愛有加的呵護者。對新詩而言,這些呵護者就像慈祥的父親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們時時刻刻在關心著新詩的成長,既不斷地為新詩的發展“打氣”,也不時地對新詩的不足提出善意的批評。在這些批評家中,羅振亞先生是十分重要的一位。羅振亞從1987年發表第一篇真正的詩學論文《北大荒詩與西部詩的美學差異》開始,時至今日三十年間,他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自始至今都是詩歌研究的在場者。可以說,新詩理論在新時期的發展,凝聚著羅振亞的許多心血和汗水。新詩歷經百年之時,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對羅振亞這樣的詩歌批評家給予足夠的尊重和研究。
長期以來,對于中國新詩的研究者來說,逐漸形成一種“共識”:研究現代詩歌的不涉足當代詩歌,研究當代詩歌的不越界現代詩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盡管新詩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我們不能不說其中所具有的局限,封閉的思想使一部分詩歌研究者的視野和格局越來越小。實際上,對于新詩研究來說,亟需這種將“現代”和“當代”的新詩研究打通的學者。可以說,羅振亞就是這種學者之一,他的這種“打通”充溢著自己明確的主觀意識:“待到1993年撰寫自己的第一本專著《中國現代主義詩歌流派史》,則開始有意識地打通現代、當代詩歌的界限,嘗試把新詩作為一個完整的學術板塊進行研究。”①這種“打通”將研究對象看作一個整體,這對于詩歌的批評和研究無疑是必要和重要的,整體對新詩進行觀照,能夠對其進行恰當而準確的定位和評判。
我們強調羅振亞詩歌批評的整體性,就是說他善于從總體上來把握詩歌的發展流變,這種整體性的視野使得他能夠將散亂的詩歌群落整合在一起,從而使相關的詩歌現象在整體上“膠合”成一個有機體。比如,羅振亞在《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一書中,將臺灣現代派詩歌、朦朧詩、第三代詩歌等納入到現代主義詩歌的范疇之中,這樣一來將這些相關的詩歌群落“構筑”成一個現代主義的有機體。同樣,在《20世紀先鋒詩歌研究》一書中,他將整個20世紀的先鋒詩歌視為一個整體,對其發展的脈絡和流變進行了詳細地梳理。有論者在考察完他的《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和《20世紀中國先鋒詩潮》等著作后總結道:“羅振亞從根本上非常令人信服地完成了對整個20世紀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創作風貌、歷史流變、因果關系、內在律動以及文化定位等全方位考察和美學審視,為我們生動地描繪出充滿誘惑力的、一部趨向中國文學整體的詩歌地理。”②正是這種整體觀的視角,使我們對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和先鋒詩歌的發展流變形成一個清晰的認識。不僅如此,羅振亞在對一些詩歌群落或某個時段的詩歌進行觀照的時候,同樣也善于運用整體性視野。比如,《后朦朧詩整體觀》《1984—2004先鋒詩歌概論》《朦朧詩后先鋒詩歌概觀》《20世紀中國現代主義詩潮概觀》《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先鋒詩歌綜論》《1978—2008:新詩成就估衡》《新世紀江蘇詩壇概觀》等等,單單從這些論文的題目來看,都體現出羅振亞詩歌批評的整體性視野。這種整體性的觀照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以一種宏闊的視野對研究對象進行高屋建瓴式的把握,進而從整體上準確地把握住詩歌的發展走向。
在面對研究對象的時候,羅振亞的新詩批評既不輕易肯定,也不輕易否定。同時,他不站在任何派別“發聲”,而是始終站在詩歌的立場上進行辯證的分析,當然,這種辯證并不意味著沒有立場,恰恰相反,無時無刻不體現出整體性思考的價值評判。也就是說,羅振亞的新詩批評能夠從整體的層面上看出研究對象的“門道”,看到鏡子的兩面。比如,在20世紀90年代末,“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吵得如火如荼之時,羅振亞在指出“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各有短長之后繼續評論道:“它們同樣處于文化邊緣,同樣致力于漢語詩歌未完成的現代性創造;因此理應消除對立,互通有無,取長補短,因為二者劃分得過細也不利于詩歌‘生態’的發展和平衡。”③他既沒有站在“知識分子寫作”的一邊,也沒有站在“民間寫作”的一邊,而是在整體性視野的燭照下看到了二者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密切聯系,不僅如此,他還看到了二者所處的“文化邊緣位置”和所具有的“漢語詩歌未完成的現代性創造”的歷史任務的共性。可以說,羅振亞所持的這種整體性視野使他能夠站在宏觀的層面上彌合二者之間的分歧,能夠清醒地認清詩歌內在“結構性”相互依存的關系。
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才能》中曾經提出,對一個作家的評判必須置入整個文學傳統之中,詩人不能獨立地具有完全的意義,詩人在文學史上所應有的地位需根據他對同時代及后世詩人產生的影響來判斷。可以說,艾略特對詩人的評價就是一種整體性的視角。對一個詩人和文學現象的評價,不能就詩人論詩人,不能就事論事,必須放到整個文學視野中去評價,這樣的評價才是客觀的、科學的、可信的。羅振亞在進行新詩研究的過程中,特別注重從整體的文化視野上來進行評價。比如,在《對抗“古典”的背后——論穆旦詩歌的“傳統性”》《重鑄古典風骨——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對傳統詩歌接受管窺》《“杜甫熱”與當下詩歌的審美選擇》等論文中,他將詩人的文化品格、詩歌現象與整個中國詩歌傳統結合起來進行考察,在他看來,新詩的研究并不是孤立于整個中國詩歌傳統之外,而是要“一盤棋”地納入到中國詩歌傳統的視野之中來觀照。羅振亞的詩歌批評不僅僅注意到中國詩歌傳統的影響,同時還注意西方文化資源對中國現代詩歌的影響,在《現代主義詩歌:中國對西方的形式汲納》《現代主義詩歌:中國對西方的精神接受》《日本俳句與中國“小詩”的精神生成》等文中,他細致地考察了西方文化資源對于中國新詩的影響。由此可見,羅振亞這種從中國詩歌傳統、西方文化資源的影響方面來對中國新詩進行考察,就是將新詩納入到了整個中西方文化譜系中來進行梳理,這樣就不單單是就詩歌論詩歌,而是運用了一種整體性的視野進行觀照,從而能夠更加清晰地認清新詩的本真面貌。
當然,我們在關注羅振亞詩歌研究的整體性視野之時,并不是說他疏于詩人個案的研究,而恰恰是他寫了多篇研究詩人個案的文章。但是,就這些詩人個案來說,我們仍然能夠體會到羅振亞詩歌研究的全局視野。比如,拿《復調意向與交流詩學:論翟永明的詩》來說,“復調”也好,“交流”也好,對于單個詩人研究來說,這些都必須從整體上來考察才能得出這種結論。可見,即便是對詩人個案的評析,羅振亞仍然是從整體性上來進行把握的,這樣就避免了出現“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遺憾。
應該注意的是,我們一方面強調羅振亞詩歌研究的整體性視野,另一方面不能否認他詩歌研究的那種精細考究的功夫。他在分析具體詩歌作品的時候,善于運用細讀的方法,絲絲入扣,給人一種庖丁解牛般的精細之感。但是,羅振亞這種對詩歌文本的精細分析并不是局限在文本中“打圈圈”,而是能夠與誕生文本的整個社會歷史背景關聯起來。正如有人所指出的:“即使是細讀文本也決不拘泥于文本,而是通過對詩人所處時代境遇及其變動的追蹤,發現作為個體的詩人與社會歷史深層的聯系。”④應該說,羅振亞詩歌批評的起步時期,正是西方的批評方法在中國大行其道之時,新批評的細讀原則對羅振亞的詩歌批評理念曾經產生深遠的影響,但是,他在運用新批評方法的時候,能夠有意識地克服新批評的局限,將細讀的批評原則與中國“知人論事”的批評傳統巧妙地結合起來。“閱讀新詩作品時只有反復推測,充分想象,既考慮文本的外在時代背景,和作者的生平聯系起來作社會學的考察,又從文本的內部入手,以直觀的方式攫取詩歌的生命韻致。同時保持高度的理性分析力,讓文本的最復雜的內部結構呈現出來,也就是說,要結合傳統的社會學批評和新批評派本體論的細讀理論,體會詩人的情感真諦所在。”⑤可見,羅振亞的細讀批評不是單一孤立呈現的,而是與整體性的批評視野融和在一起的,是以整體性作為著眼點的。著眼于整體性的詩歌批評,避免了詩歌批評的褊狹和鄙陋,這是羅振亞在新詩批評過程中總能把握住其發展趨向的秘密之所在。
羅振亞曾在《新詩解讀方法說略》一文中指出了歷史主義態度的重要性。“要培養清晰辯證的歷史觀,有的放矢地確立解讀詩歌文本的恰適立場和視角;就必須回歸歷史現場,把文本置于當時特定的具體歷史情境下去考察、評判,而不能用今天的審美標準和尺度苛求它、衡量它。”⑥這句話所強調的是,面對詩歌,要將其還原到歷史現場之中,而不是以今天的審美尺度和標準想當然地進行評騭。羅振亞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無論是在面對詩歌文本,還是在面對詩歌現象以及詩歌潮流的時候,他不是主觀上進行信步由韁的闡發,而是將其還原到歷史現場中進行考察。
羅振亞曾經對當代詩歌研究趨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以為一個真正的研究者,對逝去的當代詩歌歷史責無旁貸的任務就是描述其過程,評判其得失,指明其方向,以利于廣大受眾深入了解其復雜的情形;否則無異于一種失職。”也就是說,對當代詩歌研究的歸宿,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一種對歷史的敘述,否則,這種研究是“失職”的。并且羅振亞在文章中不止一次對唐弢所提出的“當代文學不適宜寫史”不滿,在他看來,對當代文學要敢于運用歷史的眼光來打量,盡管這種評價可能存在著巨大的風險,但是,一部詩歌史的最終問世,必須經過幾代人一點一滴的逐步積累。我們今天的研究,它既是為將來成熟的、高質量的中國當代新詩史的編撰做必要的學術準備,又是為當下詩歌創作的繁榮提供有益的借鑒和參照。⑦正是由于秉持著一種為當代詩歌“修史”的意識,他的新詩研究中透射出一種歷史主義的眼光和胸懷。可以說,像《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1990年代先鋒詩歌研究》等著作,不僅僅對詩歌現象的考察和辨析具有獨特的價值和意義,而且對于人們將來撰寫經典的當代詩歌史成為不可或缺的參照。
強調詩歌批評的歷史主義態度,并不僅僅是強調批評主體回到歷史現場的姿態,而且還是強調詩歌進行歷史化的實踐。21世紀初前后,整個詩壇處于一片混沌之中,各種詩歌創作在一定范圍內非常活躍,各種詩歌現象彼此纏繞,人們對整個詩壇的風云變幻充滿了迷惘和困惑,著實令人一頭霧水。人們之所以懷持這種感覺,歸根到底在于:第三代詩歌以后,整個詩壇還處于尚未歷史化的階段,評論家對于詩歌的探討,更多的是處于一種“條”狀的批評研究狀態,還沒有形成“塊”狀的歷史化研究格局。正是在這種局面下,羅振亞推出了他的重磅著作《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這部著作運用歷史化的眼光梳理了朦朧詩后詩歌發展的歷史和態勢,更為重要的是,經過這種歷史化的研究,他看到了20世紀80年代詩歌到90年代詩歌發展變化過程中“個人化寫作”的確立和分化存在著一種歷史的必然。并且在這部著作中,他開始對“70后”詩歌創作進行系統的觀照,他站在歷史的高度上對“70后”詩歌進行了迫近的觀察和評判。“‘70后’詩人沒有朦朧詩人、‘第三代’詩人那種依靠詩歌獲得社會聲譽的福分,也沒有趕上80年代詩歌輝煌的余蔭,他們從一開始就被置于生活的邊緣、后生的和次要的位置,長期地忍受著平庸的90年代詩歌的浸淫,忍受著‘第三代’詩歌以來形成的、權力秩序和強勢話語優先權的雙重的遮蔽與擠壓,處境尷尬,只能一任自己如野草般,在民間默默地生長,若想登上歷史舞臺,就必須對第三代詩、90年代詩傳統進行徹底的顛覆。”⑧這種判斷將“70后”詩歌的前世今生進行了形象而深刻的揭橥。可以想象的是,如果不是這種歷史主義的立場和眼光,那么我們對那些以另類的姿態立世的“70后”詩人的出場就會感到困惑和疑竇。
歷史化的研究視角在羅振亞的詩歌研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不論對21世紀的詩歌,還是對20世紀90年代詩歌以及“十七年”詩歌的研究過程中,他都善于運用歷史化的視角進行評判。對于21世紀詩歌的評判,他的內在尺度是以20世紀90年代詩歌和20世紀80年代詩歌作為參照系的。可以說,無論對21世紀詩歌的肯定還是否定,他都以歷史化視角進行透視。比如,“進入新世紀后,詩歌不但沒有解決90年代的詩歌問題,而且還添加了一些新問題”“新世紀詩歌的沉寂并非從2000年才正式開始,1999年的盤峰詩會甚至20世紀80年代末就已經拉開了它的序幕”。這些都是從歷史化的視角出發來評判新世紀詩歌,這種歷史化的延展既明示了新世紀詩歌在發展過程中自身問題的歷史流變,又標明了新世紀詩歌發展演化的內在邏輯,對于認清新世紀詩歌的本來面貌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對于20世紀90年代末那場“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之間沸沸揚揚的爭論,羅振亞也是將其歷史化,把它與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詩歌進行比照,他指出,“如果說80年代的先鋒詩界是宣言大于文本,那么世界末的‘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的爭端,依然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文本的光輝,這讓人倍感遺憾和悲哀,因為在藝術的競技場上最有說服力的永遠是文本!”⑨這種歷史化視角的介入將“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之間的爭論看得一清二楚。一些研究者在進行詩歌批評的歷程中,總是經常忘記從歷史的玄機中吸取經驗教訓,所以,往往是不斷地徘徊于重蹈覆轍的漩渦中。而羅振亞對歷史主義的堅持則避免了這種情況的出現。同樣,羅振亞在對“十七年”詩歌進行評價的時候,也是主張一種回到歷史主義的態度。他指出:“我們今天不能用純美的觀念去貶低它,也不能用純社會學批評標準盲目抬高它,負責的態度應該是遵循歷史主義精神指出它的優優劣劣、是是非非。”⑩對于“十七年”詩歌的評價,純粹的美學和純粹的歷史學標準都容易得出偏執的結論,只有回到歷史現場才能得出符合歷史本相的評判。可以說,羅振亞所堅持的歷史主義的態度是研究新詩一種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
我們看到,羅振亞對新詩進行評判秉持的是歷史主義視角的切入,他在對新詩進行經典化過程中更是如此。新詩的經典化,這是新詩在發展道路上必須要面對的問題。這種經典化如果不是立足于歷史主義的態度,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地發生變化。“經典的確立需要歷史主義的態度和立場,經典的確定是不宜在短期內進行,它的產生必須經過時間的沉淀,只有讀者與文學作品之間拉開必要的時間、空間乃至心理上的距離之后,再冷靜客觀地觀照,真正的經典才會“塵埃落定”;對每首詩的評價都應該把它放在當時特定的文學和歷史語境中加以考察,而不能完全用當下的經典標準去苛求。”[11]實際上,經典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歷史化觀念的呈現。羅振亞在進行新詩經典化的過程中,他以歷史主義的態度進行篩選,但是應該看到的是,他并不是以歷史化作為評判詩歌的一切準則和歸宿,而是以一種寬容的態度將美學和歷史化有機地結合起來。盡管從美學的視角來看,像韓東的《有關大雁塔》、李亞偉的《中文系》等一批詩歌并不能令人為之動容,但是,從歷史主義視角來看,它們確實是當代詩歌的經典之作。同樣,盡管當代詩歌中也不乏以華麗的辭藻炫彩、以精巧的技藝取勝的詩歌,但是,站在歷史主義的視角上來看,它們卻沒有為當代詩歌增添新的色彩,這樣的詩歌也不能稱之為經典。總之,新詩的經典化過程,歷史主義的視角是必不可少的。這也是羅振亞在新詩經典化過程中,一貫堅守的基本立場。
一個優秀的詩歌批評者,既不能囿于形而上層面理論的辯駁,也不能甘心步履于創作的后塵為其作注,而是應該貼近詩歌現場進行闡揚。換句話說,詩歌批評必須要面向當下的詩歌現場。任何一個詩歌研究者,如果他脫離這個現場,那么他的詩歌研究肯定是無效的。實際上,在現實的詩歌批評中,我們不乏看到一些所謂的詩評家,他們的批評雖然是面向當下的,然而,這種批評卻是“失語”的,因為他對當下詩歌的批評只是泛泛而談,既提不出詩歌存在的問題,也開不出療就詩歌肌體疾病的藥方。對于羅振亞而言,他不僅僅關注詩歌的現實指向性,而且還能夠對詩歌現實中存在的問題開出適當的藥方。
羅振亞的詩歌批評所關注的對象總是善于挑戰那些居于時代前沿的熱點和焦點問題。在現代詩歌研究中,他熱衷聚焦于現代主義;在當代詩歌研究中,他矚目于先鋒詩歌:他對朦朧詩、第三代詩歌、20世紀90年代詩歌、新世紀詩歌等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可以說,羅振亞在步入當代詩歌研究的過程中,是從先鋒詩歌著手的,拿《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20世紀中國先鋒詩潮》《與先鋒對話》來說,他的這種“站位”于先鋒的立場與詩歌進行對話的姿態本身就是對詩歌現場的切入,在具體的操作過程中,他將先鋒詩歌作為“認識性裝置”并不斷對其進行闡釋,實現了對于詩歌現場的不斷逼近。另外,羅振亞的詩歌批評貼近詩歌現場,還表現出對于詩歌現場中活躍的詩人進行觀照和批評。像于堅、西川、王小妮、張曙光、伊沙、李琦、李輕松等等,他對這些詩人的評判,既不是那種想當然的評論,也不是那種對于真理性預設的驗證,而是一方面注重從詩人創作的特點來剖析,另一方面注重將詩人與空間的、歷史的、時代的因素結合起來考察,可以說,對這些詩人的評判表現出羅振亞一種在場言說的姿態和傾向。
羅振亞的詩歌研究始終與時代相連,他對詩歌的研究同時也是對時代的研究,這樣的研究是一種敞開式的研究,使詩歌研究不至于陷入封閉之中。這種對于時代的關切,使羅振亞的詩歌批評表現出鮮明的指向性。對于20世紀90年代詩歌而言,他看出了問題存在之關鍵:過于注重技藝的炫彩而使詩歌呈現出對于現實的疏遠。為此,在“非歷史性”寫作終結的背景下,他提出了“及物”寫作的方向。可以說,他是近些年少數幾個在考察20世紀90年代詩歌時倡導“及物”寫作的評論家之一。他對“及物”寫作的關注,不僅僅是將其作為20世紀90年代詩歌批評提出的問題,而且是作為考察新世紀詩歌的切入點。所以,“及物”寫作在新世紀也是他念念不忘的話題。羅振亞的詩歌批評對于時代的關注還表現在他將判斷詩歌繁榮與否與時代嫁接起來,他不止一次在文章中談到:“一般說來,一個時代詩歌繁榮與否的標志是看其有沒有相對穩定的偶像時期和天才代表。”[12]這種評判既表現出他對于時代的冷靜認識,同時也表現出對于時代的憂慮。在新詩發展的任何一個階段,新詩都要來不斷地回問自己,新詩已經誕生出多少“相對穩定的偶像時期和天才代表”。可見,羅振亞的詩歌批評是時刻與詩歌現場密切聯系在一起的。
羅振亞的詩歌批評不是天馬星空,不是人云亦云,不是高唱贊歌,而是對每一個詩人、每一首詩歌、每一種詩歌現象,都從辯證的維度來進行考察。比如,在談論伊沙詩歌的時候,他指出了伊沙詩歌的“方向”與“路障”;在評價女性詩歌的時候,他主張走出“屋子”話得失;在談到“個人化寫作”的過程中,他指出了個人化寫作的雙刃劍;在談到詩歌寫作敘事性的時候,他指出了“亞敘事”的兩面性。這些客觀的評價,既是一種對于當下詩歌創作和詩歌現象發自肺腑的肯定,也是一種對于當下詩歌創作存在問題的指摘,為詩歌的前進之路指明了發展方向。可以說,這樣的詩歌批評是一種在場的詩歌批評,也才是一種真正的詩歌批評。
羅振亞的詩歌批評不僅表現出與詩歌現場保持著融合與膠著,而且還表現出批評的獨立,他并不陷入各種論爭,而是站在一旁進行仔細的、冷靜的甄別和觀察,這樣,他既看到了詩歌表層的熱鬧,更是透過這種表層看到了詩歌背后的問題。比如,他在評述“70后”詩歌的時候,既看到了它的“喧騰景觀”,也看到了“它并沒有從本質上撼動以往的詩歌,在寫作方向和詩學主張上,它同90年代先鋒詩歌、‘第三代’詩歌的后期精神并無嚴格意義上的區別”[13]。這種評價對于“70后”詩歌來說是準確和到位的。“70”后詩歌盡管以另類的姿態出場,但是卻仍然沒有從本質上改變詩歌的寫作方向。可以說,羅振亞的詩歌批評是一種獨立的、在場的闡釋,他既不被雜亂的詩歌現場所迷惑,又不被跌宕的詩歌潮流所裹挾,他總是能夠憑借自己犀利的眼光撥云見日、透過現象看本質,從而進行一種有距離的觀照和評判。
作為一個富有情懷的詩歌批評者,羅振亞的詩歌批評指向不僅僅在于詩歌本體的指摘,而更在于對詩歌發展前景的展望。他的詩歌批評是立足當下和面向未來的。他撰寫了多篇關于21世紀詩歌研究的論文,[14]在對21世紀詩歌進行了細膩地考察之后這樣評判道:“新世紀的詩歌如果能夠揚長避短,在時尚和市場的逼迫面前拒絕媚俗,能夠繼續關懷生命、生存的處境和靈魂的質量,堅守時代和社會的良心;同時注意張揚藝術個性,提升寫作特別是底層寫作表現對象、抽象生活的技術層次,避免在題材乃至手法上的盲從現象,那么目前的困惑與沉寂,就會成為跋涉途中的暫時停滯與必要的調整,重建詩歌的理想便會在不久的將來化為現實。”[15]應該說,這里既寄托著作者對21世紀詩歌目前存在的問題的反思,也寄托著作者之殷殷期待,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對詩歌發展方向而開出的藥方,不言而喻,這是一種切實的貼近21世紀詩歌現場的言說。
一般來說,詩歌批評可以大體上分為考據派和闡釋派,[16]考據派的主要特點在于以史料說話,闡釋派的主要特點在于批評主體情思的盡情發揮。就羅振亞詩歌批評的總體來看,他應該屬于偏闡釋派,這樣說,并不是否認他對史料的重視,因為我們從他的批評文字中看到的是有理有據的推證。應該看到,羅振亞那種偏于闡釋的論證方法使我們感受到了他才華橫溢的一面。這種才氣不僅僅表現在他詩歌批評高屋建瓴的架構上,還表現在他嚴謹的治學態度以及那種貼近鮮活的詩歌現場進行考察的姿態上。可以說,羅振亞的詩歌批評無論是從整體性的視野、歷史主義的態度、還是對于詩歌現場的切近,都體現出闡釋的魅力。
顯然,羅振亞的詩歌批評絕不僅僅局限于以上的詩歌批評視閾。新詩歷經百年滄桑之際,我們理應對新詩做出全方位的評價,同樣,我們也期待著對羅振亞的詩歌批評和研究做出周到、細致、全方位、多角度的評價。
(作者單位:大連民族大學文法學院)
①羅振亞《問詩錄》[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
②張學昕《虔誠地站在詩意這邊——關于羅振亞及其詩學理論與批評》[J],《渤海大學學報》,2009年第6期,第19頁。
③⑧⑨[13]羅振亞《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36頁,第260-261頁,第236頁,第266頁。
④崔修建《1978-2008:中國先鋒詩歌批評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20頁。
⑤⑥⑩[12][15]羅振亞《與先鋒對話》[M],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版,第270頁,第260頁,第134頁,第154頁,第160頁。
⑦羅振亞《1990年代新詩潮研究》[M],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0頁。
[11]羅振亞《三十與十二》[J],《名作欣賞》,2008年第21期,第4頁。
[14]這些論文是《21世紀詩歌:“及物”路上的行進與搖擺》(《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新世紀詩歌形象的重構及其障礙》(《揚子江評論》2013年第3期)、《新世紀詩歌:在堅守中突破》(《藝術評論》2012年第6期)、《“亂象”中的突破及其限度:21世紀詩歌觀察》(《天津社會科學》2011年第1期)、《面向新世紀的“突圍”:詩歌形象的重構》(《東岳論叢》2011年第12期)、《在熱鬧與沉寂中蓄勢——新世紀詩壇印象》(《詩探索》2010年第3輯)、《喧囂背后的沉寂與生長:新世紀詩壇印象》(《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4期)、《新世紀詩歌的精神擔當與詩藝建構》(《文藝報》2011年7月22日)。
[16]參見程光煒《教室里的學問》[J],《當代作家評論》,2017年第2期,第47頁。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編號:20150439)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