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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飛人(中篇小說)

2018-01-24 18:07:45陳再見
廣州文藝 2018年1期

王一單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個電單車去機場接郝榮,手機就響了,不用看都知道是郝榮。郝榮說他已經下機了,好不容易轉出了機場,正在停車場的公交站等王一單。深圳機場可真他媽的氣派。郝榮最后說了一句。王一單應好,他馬上到。騎電單車怕是來不及,王一單叫了一輛滴滴。

機場離王一單住處不遠,要不是寶安大道橫貫其間,花個十來分鐘就可以走路過去。王一單住陘尾村,從住處的陽臺便能望見機場,那些模型一樣的飛機起起落落,像是一個大鳥窩,鳥兒飛來,鳥兒飛去。剛搬到陘尾時,王一單一天沒事就喜歡看飛機,一個人租下這么大一個房子,看中的還不就是陽臺剛好面向機場方向的空曠處。后來,他就不太喜歡了,也談不上不喜歡,就是趴在陽臺看飛機的時候少了,見慣不怪是一回事,主要是嫌吵,一架飛機,甭管是起飛降落,都像是給陘尾村帶來了一場地震。

王一單一眼就認出了背著個雙肩包站在人群之外抽煙的郝榮,不需要任何費勁的辨認和詢問。網上當然是見過照片的,不過如果憑照片,還真認不出來。照片里的郝榮是長頭發,眼前的郝榮剪了一個飛機頭,兩鬢和后腦勺都剃得精光,毛茬發青,只留下頭頂一巴掌那么大的頭發,齊刷刷地往一邊梳,應該是打了發膠,否則不可能長時間保持站立的姿態。

郝榮繼續抽煙,他的腳下已經丟了有幾個煙蒂了,一會埋頭,一會拿眼四處張望。王一單緊張兮兮地站到郝榮面前時,把猛一抬頭的郝榮嚇了一跳。

“是你?”

“你是?”

像是接頭暗話,兩人隨即一前一后離開了公交站臺。走出停車場還有很長一段路,走的是行車道,他們還得不時躲避路上進進出出的小車。天氣又熱,王一單的脖子和后背全是汗,他不敢回頭看郝榮,悄悄掏出格子手帕擦額上的汗。出了停車場,王一單故意放慢腳步,和郝榮并肩,他覺得應該說點什么。郝榮還在抽煙,他一路抽過來,幾乎沒停過。王一單不反感別人抽煙,他有時也抽一根。王一單說,要不打個的回去。郝榮問遠嗎。王一單說,不遠,過了陘尾天橋差不多就到了。他們已經站在寶安大道邊上,陽光下的水泥路面翻起一層層熱浪,王一單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座天橋。走吧,反正也走這么遠了。郝榮說著又點了根煙。王一單瞥了一眼郝榮的煙盒,抽的是紅色硬殼的“南京”。王一單沒去過南京,對南京的陌生猶如此刻對一包來自南京的香煙,當然,也包括這個從南京過來投奔他的網友。

清明剛過,深圳就熱得不成樣子。王一單越來越不適應這個城市的氣候,一些東西開始讓他感到無趣甚至厭煩。一滴汗水落在王一單的眼鏡上,他正踩著臺階上天橋,一抬眼,看見郝榮已經上了天橋。郝榮站在天橋上看底下如梭的車流。王一單沒事干時也喜歡這么做。天橋上有風,王一單站在郝榮身邊,用手帕把欄桿的灰塵擦掉,才把手握上去。他看起來比郝榮要矮一個頭。大道兩邊的木棉花都開了,暗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車輛碾成了印泥狀。隔一天,就會干枯成牛屎皮一樣的東西,風一吹就像葉子一樣飛到路肩,環衛工人會把它們清掃到鐵皮斗車里去。王一單清楚一朵木棉花的命運,或者說,如他所工作的車間,遵循著某種一成不變的流程。

王一單和郝榮在天橋上站了一會兒,一個看車一個看花,找不到可以繼續說下去的話題。這是王一單害怕遇到的場景,最終還是遇到了。他看郝榮倒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似乎除了抽煙,這個世界上再無其他事可以讓他分心。也許過幾天就好了,吃個晚飯,情況也會有所改觀。他們在網上聊得可好,幾乎無所不聊,可能是網上聊得多了,真遇到了反而找不到可以說的話。

下班時間到了,天橋上來往的人開始多起來。這一高一矮站在天橋上發呆的男人有點引人注目。王一單可不想充當被注意的人,就像他凡事寧愿當觀眾,也不愿被抬上舞臺中央受人矚目。他抬手看表,已經五點,寫字樓的人開始下班了,從西邊,越過陘尾天橋去到東邊的租房區。大道像是一條分界線,把這群人工作和生活的空間井然有序地隔開了。王一單不想再待下去,很快車間也要下班了,人群里會混著他的工友。王一單不想被工友誤會,他請了一天的假原來就為了站在天橋上看木棉花。

一輛印有航空字樣的大巴停在橋下的公交站臺。隔了會兒,下來一個穿紅色制服的女孩,身材高挑,頭上挽著好看的發髻,拖著一個黑色結實的拉桿箱。看樣子,是在等人。

“空姐。”郝榮看著橋下,他顯然被大巴吐出來的女孩吸引住了。

王一單沒坐過飛機,不過每天在天橋上下,空姐倒是見過不少。每天這個時候,航空公司的大巴就開始排著隊把員工接走。王一單不知道它們開往哪里,一輛接著一輛,如這個城市一道獨立出來的風景。

“我好像見過她。”郝榮突然扭頭看王一單,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又抽上了一根煙。

“她們不都長得一個樣。”王一單有點見多不怪的意思。

下了天橋,王一單問郝榮晚上吃什么好,他說樓下剛好有一家火鍋店。王一單知道郝榮是四川人,大概喜歡吃辣,王一單就一點都吃不了,倒也不是廣東人的緣故。事實上好多跟他一個地方的人,在深圳待久了,口味就混了,吃起辣來比外省人還要嚇人。王一單是純粹反感辣,酸甜苦他都能接受,唯有辣不行。他想象第一個吃辣的人肯定以為自己中毒了。郝榮說,先回家吧,叫外賣就行了,我想休息一下。

他們走在寶安大道的另一邊,木棉樹從下邊看要比從上邊看高大許多。人行道上到處是紅得發紫的花瓣,下班的行人一路踩過去,如踩著紅地毯。這情形讓王一單很想寫首詩。

一架汽車般大小紅白相間的飛機從對面樹頂上斜斜地往下降落,聲音很大,像是出了事故,馬上就會掉下來,砸在大道上,或者像少時去山坡放風箏,風箏掙脫了線,飄了出去,卡在樹梢上面。王一單想象一架飛機如果卡在木棉樹椏上面,那情形一定很滑稽。

抬頭看,郝榮走到前面去了,儼然帶路的人。

江小野

江小野把紅色帽子放進行李箱里,她起身往車門方向走。上車前就跟司機打過招呼了。臨近陘尾天橋時,車速便慢了下來,緊接著,車門嗞的一聲,打開了。江小野剛要下車,幾個平時比較熟的同事明知故問:“小野,今晚不回宿舍啦?”江小野朝她們微笑,招手。她寧愿她們什么都不要問。不過也沒關系,她們都是開玩笑。她是這么跟她們解釋的,父母住在陘尾村,時不時得過去看看。她們哪里信哦,起哄著說,不可能吧,這么勤快,看男朋友吧。好吧好吧,就是看男朋友。江小野看似承認了,實際上模棱兩可,她藏著的秘密,不想輕易和人分享。endprint

人行道上落滿了暗紅色和橙黃色的木棉花。江小野印象中木棉花是紅色的,暗紅,紅得發紫那種。前幾天在車上看了,遠遠的,有紅有黃,便詫異,怎么會有黃色的木棉花呢?興許是看錯了,如今看地上的落花,還真是橙黃,這黃的花和紅的花還長在同一棵樹上。

江小野彎腰撿起兩朵木棉花,一朵橙黃一朵暗紅。

江小野記得老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木棉樹,比三層樓還高,軀干布滿了刺人的疙瘩。她和弟弟小時候喜歡用鐵錘砸木棉樹干上的疙瘩,一顆顆砸出來,給樹干留下好多新鮮的疤,以至于一米高的地方,木棉樹干上找不到一顆刺人的疙瘩,只剩下疤痕。過不了多久,那些疤痕就老了下去,像是人身上的疤,一模一樣。江小野看著倒憐憫了起來。如果不是大道兩邊都是木棉樹,江小野想不起這些,好多事情她都忘了,不是故意的,是時間自發的篩選。她故意靠近臨近站臺的一棵木棉樹,并不高大,碗口粗,看起來像是個青少年,軀干上的疙瘩尖細,能刺人,密密麻麻,估計一碰就得流血,看著都怕。城市又不會有人無聊到拿鐵錘來砸了它們,它們便越發肆意。江小野想伸手去觸碰,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看樣子一碰到粗銳的東西就會破掉并流出血來。

江小野的手指離木棉樹干還差0.5公分,陳孟雋就把黑色商務車停在站臺邊上了,摁了下喇叭,打著雙閃。江小野用余光瞥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間,她埋怨他來得可真不是時候,再慢個幾秒鐘,多好。江小野抽回手,轉身拖上行李箱朝車子走去。后備箱已經開了,她把箱子放進去。陳孟雋這才下了車,笑嘻嘻地繞過來,怎么還自己動手呢?他的港式普通話聽著別扭,不過江小野早習慣了。江小野徑直上了副駕駛,立馬就聞到了一股煙味,不是普通的煙味,是萬寶路,嗆人。陳孟雋喜歡抽萬寶路,挺瞧不起國內的黃嘴煙,說什么乏味單薄,像是內地人被洗刷一空的表情。江小野聽著反感,又覺得有幾分道理,她也討厭內地人,不過,香港人她也不喜歡,拿腔拿調,看似挺有規矩,實則就是刻板,是另一種形式的乏味。江小野當過這么些年空姐,什么人沒接觸過,其實都一個鳥樣,相互譏諷是最不高明的心態。江小野不會跟陳孟雋討論這些,覺得沒必要。她會和他談包、談美食、談旅游、談藝術,甚至于直接談錢,也不會和他談人種歧視。

江小野把兩朵木棉花放在中控臺上。它們還算完整,沒有經過車輛和行人的碾踩,因為從高處摔落,也有一些殘缺,不是很完美。這對患有完美主義強迫癥的江小野來說,是有些遺憾。木棉花大概并不喜歡寒冷,天寒時,它們會掉光葉子,天熱了才開花,開花時,幾乎每棵樹上都不見一片葉子。這倒像是態度決絕的人。江小野對陳孟雋說,把空調關了吧。陳孟雋說,你神經啊這么熱。江小野竟然笑了,一是陳孟雋說“神經”二字時語態的怪異;二是笑自己幼稚,以為關了空調,就可以給木棉花“保鮮”了。

像不像我們,它們?江小野指著兩朵木棉花問陳孟雋。

陳孟雋正要在第一個路口掉頭回陘尾的星都豪苑,車子一斜,兩朵花都掉到了江小野的短裙上。江小野重新把木棉花放了上去。

開什么玩笑?陳孟雋在路口掉了頭,開始往回開。

下班高峰期,機場方向這段路堵得厲害。車子好不容易回到天橋底下,右拐離開大道,進入陘尾村。場景一下變得世俗而混亂起來,推著板車的小販和橫穿馬路的行人,都能讓陳孟雋破口大罵,不是“撲街”就是“丟你老母”。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分鐘,便能到達陳孟雋位于鳳凰山下星都豪苑的家。江小野已經熟悉這一路的風景。所謂的熟悉,也只是作為過客坐在車里一路看過去,看工廠大門洶涌的下班工人,看步行街的燒烤攤,煙霧繚繞,看城中村密密麻麻的陽臺上曬滿了色彩單調的工作服和皺巴巴的胸罩……她知道陳孟雋的工廠也在附近,但她不知道具體位置,也沒去過。陳孟雋自然沒敢帶她去,甚至他們都不敢同時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怕被熟人看見。江小野無所謂,她對車外的一切并不是太感興趣,還有些害怕,如果置身其中,她會如誤入荒野,沒有一點安全感。

江小野一路都把目光投向車外,像是小時候和弟弟到街口看露天電影,一刻都不愿把目光移開那張大銀幕。

路過菜市場時,江小野突然說,下去買兩條鯽魚吧。陳孟雋可不想在這地方停車,他怕一停下來,就走不了了。下班時間,人們會像潮水一樣往菜市場和出租屋涌。他說,阿姨已經做好飯了。江小野堅持要下車,確實有點心血來潮,她說在朋友圈看到一條帖子,鯽魚煲木棉花湯可好喝了。

陳孟雋苦笑,他算是明白她為什么要帶兩朵木棉花上車了。他看了一眼中控臺上兩朵顏色各異的木棉花,點頭一笑。好吧。他把車停在路邊。你去還是我去?他問。江小野在車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決定自己去。這個決定對她而言可謂悲壯,跟了陳孟雋三年了,她從未中途下過車,更別說去菜市場了。眼下,他們的關系看似走到了末路,她反而想下車走走,哪怕就買兩尾鯽魚,來回一趟,十分鐘的事情,卻成了她最迫切想做的事情。仿佛現在不做,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

江小野推門下車,她繞過車頭,穿過馬路,朝菜市場的大門走去。她盡量收斂起來,像是一只縮起了毛刺的刺猬。不過因為一身顯眼的工作服,她還是成了人群中的焦點,幾乎街上所有的人都盯著她看。她不知道是繼續往前走,還是中途退回,回到車里去……她竟然停下了腳步,如臨深淵。她想起弟弟有一次騙她,說你爬上墻頭,就能看見河對岸縣城的百貨大樓了。她信了,費了好大勁爬上了墻頭。她騎在墻頭上卻什么也看不見。她都快哭了,卻不敢挪動身體一下。弟弟在底下笑。

江小野回頭看陳孟雋,他降下車窗玻璃,沖著她笑。

郝 榮

離開南京前,郝榮給姐姐留了一條語音。他沒說要來深圳,只說和朋友出來走走,也許幾天,也許個把月。為了讓姐姐不起疑心,郝榮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

姐姐沒回他。郝榮知道姐姐那會兒正在上班,她上鐘時間得把手機鎖到柜子里。姐姐工作的會所,郝榮也去玩過,當然是在她休班的時候。他跟領班的瘦猴認識,瘦猴答應幫他保密,還給他打了折。郝榮知道瘦猴在打姐姐的主意,當然不是想娶姐姐,是想免費睡姐姐。姐姐跟郝榮說她賣藝不賣身,她不想讓弟弟誤會,以為弟弟還是一個屁事不懂的小孩。郝榮點點頭,說他知道。他相信姐姐說的,并不是每個在會所上班的女孩都賣身。endprint

郝榮第一次坐飛機。他連飛機票都不知道怎么買,他想過坐高鐵,或者汽車,那樣還可以省錢。他能用的錢不多,買個機票幾乎就花掉了一半。郝榮只想快點離開南京。至于去哪,哪都行,最好離南京遠點。他把全國去過的十幾個城市都過了一遍,發現沒有一個愿意重新踏入,盡管那些地方還有一些可以收留他一時半會兒的朋友。最后他干脆把去過的城市都排除掉,不予考慮,只找沒去過的城市。問題也跟著來了,沒去過的城市,對于他來說,等于白紙一張,不要說熟人,到了估計連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郝榮決定來深圳,倒也不是對深圳有什么特殊感情,非要說有原因,可能僅僅是姐姐到過深圳。姐姐第一次出門打工就是深圳,待過兩個月,在一家臺企當質檢員,沒干多久,受不了一位臺灣課長的騷擾,辭職回家了。郝榮曾開玩笑說,姐姐你當年要是接受那位臺灣人的騷擾,哪怕是做二奶三奶,你弟弟現在還能多個臺灣親戚,說出去多牛逼啊。姐姐舉手給了郝榮肩頭一拳。事實上,郝榮之所以選擇深圳,主要原因還是王一單。

王一單說,來吧,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客廳給你安個鋪位,住多久都行。王一單還在微信里說,他每天下班,面對自己的影子,老幻想那個影子會跳出來,坐在他對面和他說話……

郝榮心想王一單還真是個詩人,詩人的臭毛病他都有,敏感、抑郁。郝榮讀過王一單貼在博客上的所有詩歌,正是那些詩歌,郝榮才冒昧留了紙條。應該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時還興博客,相互串門并在對方的窗口留下小頭像,趣味相投的,可以點個贊,留下只言片語的評論,能夠鼓起勇氣發紙條的,對方自然倍備珍惜,一來二去,便互留了QQ號碼。發微信是這兩年的事,幾乎每個周末,郝榮都能收到王一單發來的一組新寫的詩歌,要郝榮提提意見。郝榮自己不寫東西,卻多少知道是怎么回事。說實話,郝榮挺欣賞王一單的。他也知道一個詩人給他發詩歌并要他提意見,實際最想聽到的不是什么狗屁意見,無非是需要贊美。郝榮的贊美一點都不違心。王一單也挺在意郝榮的贊美,那些詩歌可能沒有一家刊物看得上,沒有一個業內人賞識,就只等著郝榮一句好話。隔著浩渺空間,郝榮也能看見王一單落寞而隱忍的表情。

南京飛深圳,用了兩個小時。郝榮感覺比實際時間要短一些,就像時鐘在空中會走得比地上快。倒也談不上怕,除了起飛時有些緊張,手心冒了點汗,他剛好又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看大地一點點被拋棄,高樓街道成了模具,江海山川都渺小得像是沙盤。他那間歇性發作的恐高癥也就乘機發揮了點作用,不過作用不大,頂多也就有些心慌,耳鳴很嚴重。他把空姐發放的榴蓮糖含完了,又找她要了一顆。她沒拒絕,還有些樂意,笑起來跟他姐姐前幾年一樣好看。很明顯,姐姐這幾年在迅速衰老,女人就這樣,到了一個年齡分界點就會走下坡路,至少容顏上是這樣,無論結婚還是單身。他想象那位空姐應該就是前幾年的姐姐,二十歲上下吧。他當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一轉眼就想不起她長什么模樣了。在她看來,所有空姐都長得大致相同,高挑,膚白,濃妝,笑容甜美。待飛機上了云層,便一點在空中的感覺都沒有了,像是坐地鐵。他整個行程都盯著窗外看,云層跟棉花糖似的鋪至天際,這讓他想起小時候看電視機《西游記》,那只猴子一躥上天,天堂也是這般模樣。他感覺離太陽近了,陽光也強烈了不少,倒是云層給他致命的錯覺,仿佛就算飛機真的往下掉,人往下跳,云層也可以把他們都接住。

下了飛機,郝榮迫不及待開機,姐姐的信息早就發來了。姐姐還是懷疑了,她讓郝榮去她工作的地方一趟。姐姐是什么人啊,火眼金睛,姐弟相處這么些年下來,郝榮再清楚不過,只能先斬后奏,跑了再說。郝榮回了一句:姐,我已經到深圳了。郝榮拿著手機一邊等著姐姐回復,一邊在浩大而迷亂的機場里找出路。姐姐沒再回復,要么她又開始上鐘,要么生他的氣,不再理他了。郝榮顧不上這些,他得趕緊給王一單打個電話。

郝榮沒想到王一單比想象中要單薄、矮小。看照片時,王一單五官開闊,給人高大挺拔的錯覺,如今那張開闊的臉卻配在一個一米六左右的瘦小身軀之上,顯得很不協調,像是一個牛頭長在了一頭羊身上。原諒郝榮想到了這么一個不合適的比喻。

只剩下抽煙能緩解初次見面的尷尬——待到了王一單位于九樓的住處,郝榮把身上帶的一盒南京煙都抽完了。煙是在南京祿口機場買的,比外面貴了一倍。登機時火機被沒收了。到了深圳機場,郝榮又花了兩塊錢從游走的小販手里買了個火機。坐趟飛機可真不容易。郝榮坐在客廳的床邊,顯然是王一單新置的床,被子和枕頭都是新買的,整齊地疊在一邊。郝榮感覺到屋里出乎意料的干凈,任何物件都井然有序,包括一個口杯的擺放和書架上每一本書的排列。郝榮想起王一單外出還隨身帶著手帕呢,也就能聯系到一塊兒了。郝榮一時不知干什么好,故意翻包,希望能翻出半包被遺忘的香煙,他也知道不可能。除了幾件衣服,還有一些平時就躺在包里派不上用處的零碎雜物,再沒其他東西。離開南京時走得匆忙,幾乎沒帶一件多余的物件。退掉南京那邊的房子時,房東說合同期不到不能退押金。郝榮說我屋里的被子桌子還有一臺舊的聯想電腦都給你了,押金就退了吧。房東說你帶走帶走,我不要你的東西,也不值幾個錢。好說歹說,房東最終答應退一半押金。

屋角的電腦正開著,顯示著百度的頁面。郝榮急想用下電腦,否則整個心是懸著的,擔心事情會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不過他又打消了念頭,反正都離開了,一時半會兒事情還不會找到頭上來,待住下來后,王一單白天一上班,郝榮大可就把這里當自己住處了。

郝榮想下樓買包煙,他不知道深圳能否買到南京牌的香煙,在南京兩年,就抽一種牌子。不過想到要上下九樓樓梯,又懶得動身了。郝榮不明白王一單為什么要住這么高,從陽臺望出去,視野倒是一片開闊,低矮的農民房、步行街、菜市場的鐵皮棚頂,延伸至寶安大道,大道那邊,則是另外一番天地。

王一單叫的快餐還沒到,郝榮側身在床上睡著了。

陳孟雋

陳孟雋下車買包煙。回來時,發現江小野已經拎著一個濕淋淋的袋子在車旁候著了。陳孟雋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拎著的是條蛇呢。確實,江小野不想讓魚水弄臟了工作服,故意把袋子提出去,和身體保持了距離。兩條魚還是活的,在黑色的袋子里撲騰,隨時想掙脫出來,這讓江小野顯得異常緊張。endprint

陳孟雋第一次見江小野,她很緊張,她把整杯咖啡都倒在了陳孟雋的白襯衣上——事實上也不能全怪她,她剛把咖啡遞上,請他幫忙給靠窗的客人傳一下,“先生您好。”話音剛落,他就站了起來,像是夢中驚醒,便以高大的身軀去接了那杯咖啡,瞬間一股熱辣辣的灼痛,胸口濕了一大片。江小野都快哭了。后來她跟他說,那是她上班的第七天,一切好像是命中注定。

陳孟雋記得那次飛北京,談的是一單比較大的生意,盡管換了襯衣,整個會議下來,整個人還是沉浸在咖啡濃郁的香味里,讓他不得不想起那位慌張得快哭了的空姐。幾天后,回深圳,坐的是同一航班,陳孟雋隱約覺得還可以遇到她。要說人有第六感,他那時候開始信了。飛機剛起飛,他便看見她推著飲料車,緩緩地走了過來。他暗下決心,三個小時的機程,足夠他要到她的手機號碼了。

回家的路果然塞死了,像是灌滿了肉末的香腸,車子寸步難行。陳孟雋知道,來往的行人里,也許有他的員工,發展最好的那幾年,他的廠子一度擁有兩千多名員工,似乎全世界都愛上了煮咖啡,他研發生產的咖啡機銷往全球各個角落。近兩年效益下滑,甚至有點車子走了下坡路剎車又悲劇性地失靈了。他是坐在車上的人,自然惶恐,他沒敢把這種惶恐告知任何人,包括江小野。幸好還留下一套房產,是認識江小野之后買下的。幾年下來房價已經翻了十倍。誰也不知道他在深圳還有房產,尤其是一直住在香港的妻兒。不過,他也做足了準備,害怕留下后患,房產登記用的是江小野的名字。如今看來,當初的決定,又恰好給今天留下了后患。當然,陳孟雋有信心能處理好這件事情,這么些年下來,信任還是有的,江小野也不至于那么貪心。

話說回來,陳孟雋還摸不準江小野的心思,有時感覺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有時又突然覺得她比香港的老婆還不好對付。事情到了要坐下來好好談談的地步了。上次見面,陳孟雋坦白他已經被懷疑了,或者說早就談不上懷疑,只是到了攤牌的時候。他說,你知道的,我不可能離婚。江小野毫不示弱,當即便回答,我也不可能和你結婚。那不正好嗎?他當時還心中一喜,好聚好散,畢竟在一起也好幾年了。他不想耽誤她了。

好好談談吧。陳孟雋先給江小野的微信留言。

江小野回復,見面再說。

見了面,江小野卻什么都不說了。她在查朋友圈,她忘了木棉花煲鯽魚湯的帖子是哪位朋友轉發的,一天,或者兩天前了。總之,她得一條條那么往下找,微信里有幾百個好友,幾乎每一秒鐘都有人發朋友圈,兩天下來,早把鯽魚和木棉花埋在深深的土層里了。江小野樂此不倦,反正沒其他事,就像專門來喝木棉魚湯的,和往常無數個日子一樣。陳孟雋手握方向盤,都握出了汗,車子像蝸牛一樣在街上挪著,為了避讓一輛電單車,差點把路邊的水果攤子給剮了。

陳孟雋甚至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跟江小野相處的這幾年,這事他沒資格,人家小姑娘還沒后悔,他一個五十歲的中年人鬧后悔就矯情了。他只是覺得應該給自己留下后路,至少也要事先設想到有這么一天的到來。注定是沒結果的戀愛,他為美色,她為錢,愛情當然可以存在,只是無法冠冕堂皇被擺上臺面,彼此也沒勇氣把它擺上臺面。他完全可以瀟灑一些,像身邊那些把玩女人當游戲的朋友,即使遇到棘手的人,手機一關,憑空消失了,就像從來就沒出現過,城里人不都這么玩么?唯有他還冒著傻氣玩愛情游戲,撒得太遠兜得太深,場就難收拾了。

江小野終于把木棉煲鯽魚湯的帖子找了出來。

陳孟雋把車停好,他故意遲疑了一會兒,讓江小野先下車。他給家里打電話,讓鐘點工先回去,不需要了。鐘點工說,你們吃了我還得收拾呢,房間也沒擦……他說不必了。阿姨還想說什么,她大概知道自己被炒掉了。他搶著又說,放心,錢我會打你卡上。然后掛了電話。下車時,陳孟雋遠遠看見江小野一手拿著木棉花一手拎著鯽魚,鯽魚明顯已經消停下來了,不再動彈,或者已經死了。江小野就站在小區花園的鵝卵石路上,側著身子等他,可能也不是等他,她只是在看路邊花叢里新開了好多細碎的馬纓丹。她看起來還是那么青春朝氣,和三年前在飛機上遇到時一樣年輕、美麗。

王一單

王一單很早就意識到身體的異樣,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不過肯定是出問題了。

這些年,他盡量避免和人交集,患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癥,害怕參加三人以上的聚會,拒絕和人面對面說話,甚至害怕接電話,只要電話一響他就緊張,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物等著他親手摁下接聽鍵來開啟釋放的開關。幾乎沒什么朋友,流水線上的同事,換個廠基本就全忘干凈了。他寧愿在網上,在微信里,偽造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認識一些喜歡詩歌的人。不過他不愿意露面見人,也不接受某個人的來訪,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親手戴上去的面具摘下來,呈現出多么不堪的面容和茍且的現實。是的,他一點都不愿意。所以,面對郝榮的介入,王一單不是沒猶豫過,猶豫不是因為不喜歡郝榮,恰恰是因為喜歡郝榮。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王一單對異性不感興趣了,無論是拉線上面容枯槁的女同事,還是步行街巷子口整夜站著的性感女孩,這事發生起來竟像刪掉一句多余的詩歌一樣自然,它可以無限大,大到面臨崩潰,回歸到身體本身時,又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守住秘密當然不難,人一生要守住的秘密還少嗎?關鍵是,秘密本身不覺得自己是秘密,它會往外冒,如潤土里的草芽,它是背叛者,最想出賣自己,將秘密公之于眾,哪怕告于對方。就像此刻面對郝榮,王一單就感覺身體里出現了兩個意識,一個在隱藏,一個在探頭。隱藏者更接近于他本身,探頭的家伙則像是一個入侵者。他試圖打破,顛覆,實際上還抱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希望,像是一聲呼喊等著山谷的回應——入侵者也希望竭盡全力的探頭會得到意外的安撫,像是小孩期待一只溫暖的手能安放在他的頭頂上。

淺睡在床上的郝榮,側著身子,一只手肘抱頭枕著,一只手還擱在雙肩包上,像是護著什么貴重物品,由于腿腳太長,致使他不得不曲起小腿,七寸褲腳露出濃密的腳毛。他睡覺的樣子看起來還像個小孩,高大的身材便顯得有些突兀。王一單坐在不遠處看郝榮,他不敢挪動一下,怕制造出了什么聲響,吵醒了眼前的小孩,他連呼吸都謹慎地收斂著。王一單似乎想起了什么,對,他想起了表哥,像是某種條件反射,不由意志決定,或者說,他越像端詳一樣器物來看郝榮,就越覺得躺在眼前的是他年輕時候的表哥。事實上,這是明顯的錯覺,王一單的記憶里,表哥首先沒有郝榮高大,更沒有郝榮的帥氣和痞氣。王一單并不愿意再談及表哥的任何事情,甚至不愿意再想起他。好多年了,他們之間也沒有聯系。表哥后來在家鄉成了一名油漆工,結了婚,生了一堆兒女,酗酒,一喝大了就打罵老婆。王一單偶爾回家,經常聽母親以嘲諷的口氣說起表哥的落拓。王一單不知道母親的用意,隱約有一種報復的快感,還是他過于敏感了。他突然間理解了表哥的痛苦,他們都過著錯位的人生,不一樣的是,表哥妥協了,試圖在偽裝成一個每一項都卡在正確位置上的人。王一單拒絕進一步探詢表哥的近況,就像他躲避回憶。但記憶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避不開,除非王一單患有失憶癥。更要命的是,當王一單把那些記憶當作傷痛去定義時,卻發現對記憶本身充滿了依賴,無法自拔。endprint

有一種心理疾病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當年王一單受困于表哥的侵犯,大概也是這種癥狀的表現,以至于最后他自己都渴望被表哥侵犯,期待表哥能在他家多住幾天。那時王一單大概十二三歲,讀小學五六年級,他每天都要騎單車去鄰村上學。有段時間,他實在難受,單車都騎不動了,母親把他強行帶去醫院檢查,醫生脫了他的褲子,然后把他關在屋里,他聽不見屋外的醫生和母親說了什么。總之,回家的路上,母親的眼睛是紅的,她一直試圖從他嘴里獲知事情的緣由。他緊張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沒說,就像他第一次被表哥強行抱上床脫去褲子并往他的屁眼抹口水,表哥讓他不許叫,他同樣一聲不吭,咬著牙任其擺布。母親沒再逼他,只是再不同意他單獨睡一個房間。也就是那時候起,表哥再也沒來過他們家,事情誰也沒說破,又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王一單貌似能親眼看見身體里每一個細胞的變異過程,一場匪夷所思的雜技,順暢的過渡,幾乎能瞞住最為挑剔的目光,連他自己也察覺不出異常,仿佛他厭惡的只是一道不太喜歡的菜式,一條過時的褲子,而不是異性。當他在大街開始不把目光往女孩身上放時,這本身似乎也并不代表什么,難怪他還是個無知者。某一天,一個赤裸著上身露出黝黑而有勁的胸肌卻讓他產生了生理反應,他覺得自己完了,他已經被正常的世界所拋棄了。第二天一早,他寫了一首詩,起名叫《有人敲打著死亡的窄門》——

怎樣的體驗,當六月的墓園響著

五月的鈴鐺花。這灰色的傍晚,我萬念俱灰

我進入愛情的城堡

還要打一場內心的戰爭

向鏡子求得容顏凝固

過往的陌生人,我愛你們到我的五臟六腑

傷我皮膚的膏藥。這命中下的咒語

我懷疑。一切中我產生了模糊的意識

我從外面回來,這房子的主人

在歡叫著。他得了時代的愛情病

發病的期限,就在我回來的這一天

我的恐懼來自四面八方的墻

有人敲打著死亡的窄門

這界限的邊境證。一張黑色警察的簽署

這地獄般的法律。命中的小鬼帶我去何處

他跟死亡有了某種關聯

提著生命和藥片。他帶著十字鎬尋找

一片安寧的地盤。大地上的靈魂安靜

大地下的靈魂沉睡不起

該是何種體驗。我們生命的盡頭

無限地展開。我們要生,我們要活

并享受愛情。這珍貴的人間

我們精神上的病人,生命的蓋棺者

王一單把詩歌發給郝榮看,他希望郝榮能說點什么。結果讓他失望,郝榮并沒有點贊,甚至吝嗇到不為它說上一句話。可能是忘了,王一單又覺得不可能,郝榮從來沒忽略過任何一首王一單寫的詩歌。唯獨對這一首沉默,這分明是故意的。

不管怎么樣,王一單試圖接受不一樣的自己,像是生了個畸形兒,盡管不情愿,卻怎么也擺脫不了骨肉相連。王一單特意看了一些有關同性戀的電影和書籍,最喜歡的是臺灣作家邱妙津的《鱷魚手記》和《蒙馬特遺書》,作者26歲就用一把水果刀結束了生命。王一單沒想到文字在一些人的筆下可以那么繁復而通透,死而無憾。他當天就在微信里跟郝榮分享了閱讀感受,并把一些在文字下畫滿了加粗線條的頁面拍下發過去——他暗下決心,要寫出一系列詩歌,可能不會發表、出版,有生之年也看不到它們被人接受,更談不上大紅大紫,就像偉大的詩人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想象自己也可以成為那樣的詩人,死后,所有人都在討論他,都在讀他的詩,都覺得他是個英雄,時間為他駐足停留,整個世界對他深感虧欠和冒犯,應該向其致歉……

江小野

鯽魚去鱗、剖肚,洗凈、瀝干,姜切片下鍋,熱鍋下少許油,把鯽魚煎熟;木棉花洗凈,用開水燙三分鐘,去澀味,撈起;胡蘿卜切條,手指一樣大小,眉豆花生蜜棗洗凈備用。把鯽魚、胡蘿卜、木棉花放陶煲里,加水四升,武火煲開,轉文火煲一個半小時……

江小野嚴格按照帖子的步驟,算得上是全神貫注,終于把一道木棉花煲鯽魚湯給做出來了,起鍋,加鹽調味,撒下一把碎蔥。這是她人生最完美的一次嘗試。她端出陶煲,放在實木餐桌上,有些迫不及待,嘗了一口。

江小野隔著客廳與餐廳的紅木玄關招呼陳孟雋,發現他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嵌掛在電視背景里的大彩電正播著深圳衛視的黃金檔愛情劇,沙發背后掛陳孟雋的現代派畫作,其實也就是潑上一堆顏料,再畫幾個瞪著的眼睛和吐出來的血紅的舌頭。陳孟雋喜歡畫畫,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江小野第一眼見他時也能感受得到一股商人普遍缺乏的藝術氣質。不過說實話,江小野實在欣賞不了陳孟雋的畫作,在她看來,那簡直就是涂鴉。江小野不會有話直說,她總是能恰當地在每幅新作誕生之后給予應有的贊許和期望,談論起畢加索時,她還能說出馬蒂斯和達利。

江小野走過去,彈了一下陳孟雋厚實的耳朵。他們都說,耳朵厚實的人非富即貴,看來還真是這么回事。她喜歡玩他的耳朵,有時一興奮,她可以把他整片耳朵都含進嘴里。他哇哇哇直叫,她于是知道,這個男人的敏感區竟然藏在耳朵背后。江小野笑著說,湯煲好了。看樣子像是小女孩在跟父親邀功,作業做好了。陳孟雋睜開眼,猛地坐起來,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好了?他說,哦,湯好了,好喝嗎?她說,好喝,我剛試了一口。他跟著她來到餐廳,一桌子菜為了等一鍋湯,全涼了,泛白的油花浮在上面,只有陶煲里的湯水在冒著熱氣。江小野把涼了的飯菜用罩子罩到一邊,擺出兩個瓷碗,把兩條鯽魚和兩朵木棉花平均舀進碗里,陶煲里的湯水也剛好分成兩碗,像是之前就精確地計量過。剛剛好,誰也不便宜誰,你說是吧?江小野放下湯勺,把陶煲推向一邊,笑著看陳孟雋。他沒說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也并不急于喝湯吃魚,先是低頭看了一會兒,很明顯,木棉花經過熱水的蒸煮,早已失去了鮮艷,呈現出一副耷拉的腐熟的姿態。

喝了這碗湯再說吧。江小野也坐了下來。endprint

陳孟雋抬頭看了她一眼,埋頭喝了起來。顯然,他并沒有喝出意外,也許是等得有些久,期望值高了。他甚至有些失望,只喝了一半,就把勺子放下了,鯽魚和木棉花被撥到一邊。

江小野卻把一碗湯都喝完了,一尾鯽魚被吃得只剩下骨架,木棉花的花瓣,她也一片一片嚼進了嘴里。她沒有過這么好胃口過。工作的原因,她一直很節食,每天要稱兩次體重,身體加重了一兩一厘她都能清楚地計算出來。

她一直對自己的身體和容貌抱有自信,不敢說是完美,至少也算是女人里的上品,就說是完美的,也沒有人會提出質疑。這么完美的身體,在最富足的青春里,抽出了三年的時間,給了他,肥胖的中年男人,有妻室的中年男人,看電視永遠會睡著在沙發上并同時響起鼾聲的中年男人……好了,三年過去了,他突然說,分手吧,你開個價。她還真不知道怎么來開這個價,怎么樣的一個價能賣掉這三年時光?

可惜了,江小野起身收拾碗筷:我并不喜歡吃人家剩下的。

他坐著抽煙,是回來路上買的萬寶路,煙盒上的骷髏看起來十分瘆人。江小野發現他近來的煙癮越來越大,兩人一起泡在浴缸里,都能聞得到他身上獨特的萬寶路煙味。工廠的事,她一向不過問,是過客的命她就從來不給自己當主人的錯覺。他周末的時間是屬于家人的,她也慢慢識趣了,以前還會發個莫名其妙的微信過去,制造驚險、刺激,兩人一來一去像是對暗號。后來她懶得那么干了,有種羞恥感,甚至于還進行過角色調換——假設有一天,她的老公也在周末的時間跟另一個年輕女子對暗號,她卻渾然不知,現實對她是何等殘酷。她多次想說,算了,散了吧。可她說不出口,倒也不是不舍,說起來還是怕傷害人。當他提出分手時,她才突然醒悟,原來沒有誰會被傷害,都是一廂情愿的寡柔。

江小野想過開價。這是最簡單的辦法,從此兩訖。當然,對陳孟雋來說,最重要的是她得答應把房子還回去。他自有他的辦法,只要她點頭。這仿佛也是她最后一張牌子,當初之所以能抓住這么一張牌,并非她貪心,只是大家都沒想到,如同斗地主,誰也不知道那扣起來的三張牌是好還是壞。

房子可以還回去,她不是貪得無厭的人。當然了,她需要一筆錢,一筆不知道具體是多少金額的錢,總之得是筆大錢。她現在還不能估算到底需要多少錢,就遲遲沒有跟他提出具體數額,她知道他在等著她的答復,像是買賣雙方,私底下比劃著手指,亮明意圖。好吧,就連這樣,她都感覺羞恥了。當初跟了他,并不是為了錢,雖然也知道他是個有錢人。如果不是弟弟在這時候橫一杠子,她大可以和他一樣瀟灑——她不差那么點可以把生活過得搖曳多姿的能力。

江小野上網查過,弟弟得的是一種罕見病,百度上說,威爾森氏癥是自體隱性遺傳疾病,因第十三對染色體上的兩個基因異常,造成血漿中攜帶銅離子的藍胞漿素缺乏,使得銅離子代謝產生異常,讓過多的銅離子在肝,腦、角膜、心臟等處沉淀……江小野看不懂,醫生也確定不了,家鄉的醫院幾乎沒有臨床可以參考,需要花費多少錢,能不能治,都是未知,面對弟弟的病,醫生也如小學生面對超乎經驗之外的數學題。

得知弟弟的病時,陳孟雋還沒提出分手。江小野請假回家,在家鄉的醫院里,她看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這些年,她跟弟弟每年也就見一次面,大學畢業后,他留在廈門當建筑工程師,混得不錯,一度成了家族里的驕傲,大小事都是他當著。你弟弟為家里付出不少,母親哭著跟江小野說,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幫幫你弟弟。江小野也哭得一塌糊涂,當著家人和其他一些近親的面。她把身上的三張銀行卡都給了父母,加一起也就十來萬,面對大疾,自然不算什么錢,但她盡力了嗎?江小野知道,還有陳孟雋。

就在這時候,陳孟雋提出了分手,像是串通好了一樣。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江小野不知道怎么跟陳孟雋說弟弟的病,怎么說都有為了錢財而蓄意杜撰的嫌疑,她羞于干這些事情。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打算和陳孟雋坦露實情,什么都不說,不是要分手嗎?不是讓她開個價嗎?這話聽起來十分傷人,有種赤裸裸的羞辱,江小野能接受,也能理解。三年了,她知道陳孟雋是什么人,壞嗎?并不壞,他只是有著港人的實在。他也知道要她開個價是種粗暴的行為,可除此以外,也找不出更好的辦法彌補一個女孩三年的青春啊。江小野甚至有點感激陳孟雋,如果他不讓她開個價,以她的性情,她還真不敢腆著臉去要錢,到頭來,她有可能一分錢也得不到。

好吧,不是為錢開始的愛情,最后還得用錢來結束。

那就談談吧。

江小野坐在沙發上剝一只柑橘,陳孟雋動手泡了兩杯黃山毛峰。電視的泡沫劇還沒播完,哭天搶地的,實在有些吵。陳孟雋關了電視。一下子,世界如初創般安靜。

郝 榮

郝榮在步行街的拐角處找到了一家士多店,他在一面香煙展板上猶豫了半天,沒看到南京煙,最后買了包紅色的“好日子”。買了煙,郝榮卻不想往回走。剛睡了一會兒,醒來吃了個快餐,有點悶,他想到處走走。

郝榮沿著步行街走到底,他走過的城市不少,每個城市的步行街大抵如此。多年的流浪漂蕩,使他到哪座城市都不會有強烈的陌生感,或者說,他得對每一個陌生的地方自來熟,腳一落地,馬上就能分辨出東南西北,走過的路途街道,經過的一棟樓,一個門店,一棵樹,一個指示牌,他都能一一記住,并牢記它們所在的位置,以至于往回走時,他還能按順序預知它們的出場。

步行街的盡頭像是被切割下來的木頭,前面橫著的便是白天從上跨過的寶安大道。如果不是大道的強行介入,它還能延續得更遠。郝榮覺得越走越荒涼了,街燈下站著幾個面目模糊的女孩,她們在光線下抽煙,更里面的,那些隱沒在陰暗里的角落,也藏著人,同樣抽著煙,煙頭一亮一滅,像是動物的眼睛。郝榮見過不少城市的深夜,他并不憷于此景。這么些年,他和姐姐走南闖北,別的沒學到,不怕人的勇氣足以讓他應對來自城市角落里的威脅。怎么說呢,郝榮更愿意相信一個地方的夜晚,更樂于晚上行走,像是一個人在夢中,最好還能發出些囈語,秘密便暴露無遺。郝榮能感覺到,深圳和他剛剛逃離的南京一樣,白天呈現的面貌不一,晚上基本也是一路貨色。endprint

郝榮回到了陘尾天橋,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喜歡站在天橋上看底下來往的車流。車流一到晚上便呈現另一番景象,因為燈光,它們顯得更加絢麗,捉摸不定。橋上一個人也沒有,或者說,一個駐足觀看的人也沒有。郝榮半彎著身子,他確實有點高,曲著雙肘趴在欄桿上,他的皮膚能感覺到灰塵的存在,不像王一單隨身攜帶手帕,每到一個地方,只要和身體有接觸,王一單都得拿出手帕擦一擦。王一單有潔癖,這點郝榮從他住所就看出來了,整齊、干凈,如女生宿舍。郝榮有些看花了眼,一抬頭,似乎車流也上了天,在夜空中形成了對稱的景象。郝榮對車流的著迷由來已久,大概是十年前,他跟隨姐姐到了新疆,尋找他們已經改嫁的母親。他們也不知道那是母親第幾次改嫁,總之那次嫁得有點遠,竟然跑新疆去了,一個叫吉木薩爾的小縣城。郝榮那時還小,由姐姐帶著,姐弟倆看起來不像是去尋親,倒像是沿途乞討的流浪者。母親當然是找到了,在此之前,母親告訴過姐姐地址,小城也不大,不難找。當然,他們也沒在母親的新家里待多久,那一家子嘈嘈雜雜,光是院子里就玩耍著不止五個孩子。他們不可能留下來給母親添麻煩。姐姐帶著郝榮離開吉木薩爾那天,他們在縣城迷了路,具體是姐姐迷了路。這讓郝榮打小就意識到,在城市,千萬不能迷路。他們最后不知怎么就走上了一座天橋,大概是覺得天橋高,容易看清楚方向。他們站在天橋上,姐姐四處張望,尋找方向。郝榮就盯著往下看,他看到了美麗的車流,他對車輛不感興趣,是車的燈光,讓他覺得神奇,像是童話傳說里的一些什么東西。郝榮后來想,吉木薩爾的車流其實并不多,這是跟后來他們姐弟到過的其他城市對比得出的結論,比如他們去過北京,去過成都,還有更多的小城市,以及最后落腳的南京,每一座城市的天橋都要比吉木薩爾的壯觀。

郝榮不知道在天橋上站了多久,一包好日子幾乎抽掉了一半。他故意把每一個煙嘴子都往下丟,想象著一個人如果往下跳,大概不會輕易死掉,卻會被車流吞噬——郝榮更愿意想象成是被燈光吞噬,像是被巨蟒吞進了肚子里。

遠在南京的姐姐,肯定給突然出走的弟弟打了不少電話。

郝榮這才記起他把手機關了,不單是姐姐聯系不到,王一單也會聯系不到。他下了天橋,開始往回走,街燈下的女孩不見了,幾個喝醉酒的年輕人從大排檔出來,歪歪斜斜,一路摔著酒瓶子。郝榮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其中一個朝郝榮喊:看什么看啊,想死啊?

回到住處時,王一單已經睡下了,他問,怎么關機啊,打了你好幾個電話。郝榮謊稱手機沒電了,他看茶幾上有一碗燙菜,上面架著一雙還未拆開的一次性筷子。

桌上有吃的,都快涼了吧。王一單說。

郝榮突然有些感動,這讓他想起姐姐,只要有吃的都不忘給弟弟留一口。

郝榮坐在脫漆的排骨椅上吃起王一單為他燙的青菜和墨魚丸子。墨魚丸子沒燙熟,咬開有一股粉末的味道,他還是吃完了,連湯都沒留下一口,竟吃出了一身汗。他抬頭抹了一把汗,發現對面小柜上放著一臺14英寸的老舊電視,看樣子壞了有些時日,卻擦得發亮。郝榮這才想起要用下電腦,他不確定王一單是否已經睡熟。他起身到陽臺站了一會兒,夜深了,外面還是燈火通明,尤其是機場方向,遠遠看過去,竟像是在空曠地舉行某場賽事。他悄悄開了手機,緊張得像是到街邊開一把屬于別人的鎖。果然,手機一通亂響,表示被遺忘多時的抗議,擠進了好幾條短信和微信,幾乎都是姐姐發來的。姐姐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姐姐說:“你不說,我明天就去深圳找你。”郝榮鼻頭一酸,他知道姐姐說到做到,走南闖北,對她來說是稀松平常的事。郝榮現場拍了張照片,還自拍一張笑臉,發了過去,并說,他在朋友家里,一點鳥事也沒有,姐姐不用擔心。發過去后,他又關機了,怕收到回復。幾乎從小到大,郝榮都與姐姐形影不離,姐姐不讓他離開身邊半步,他也對她產生了依賴,可他終究還是長大了,好幾次被人誤以為是姐姐的男朋友。一男一女租住在一起,有些時候就說不太清楚。他還記得剛到南京時,時不時有制服上門核查,問他們要結婚證和計劃生育證明,他們就得尷尬半天,跟制服解釋他們的關系。制服們通常又不信任,以為他們在編造借口逃脫檢查,屬于非法同居。郝榮后來決定搬出去一個人住,找了一份商場的工作,當內保,每天的工作就是假扮成顧客逛商場。

世界靜得只剩下飛機起飛和降落的聲音。

郝榮開了王一單的電腦,幸好沒設密碼,他在百度上輸入關鍵詞,幾頁搜索下來,并沒有相關的只言片語。倒是有不少和他同名同姓的人,要么是著名律師,要么是科學院院士,沒有一個和他的信息相符,也就是說,郝榮雖然在世上活了二十年,這世上其實也沒留下他任何蛛絲馬跡。他終于舒了一口氣。好多事情,其實是自己嚇唬自己,甚至都犯不著跑路。那個被他盯住的商場行竊的女人,本身就不干凈,怎么可能報警呢?事實上,郝榮已經注意她多時了,她假裝成大肚婆,每次進商場都形跡可疑。郝榮跟過她幾次,眼睛卻不及她的手快。直到有一次,一瓶洗發水哐當一聲從她的肚子里掉了出來。郝榮其實也沒立刻上去,他突然有些想法,繼續跟著她,眼看她拿了更多的物件往肚子里塞,她以為已經順利過了安檢,正要輕松離開。郝榮才上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郝榮把她帶到了地下倉庫,她苦苦哀求,求他放過她。那一刻他有些心軟,也許她家里真的很窮,丈夫無能,或者像母親那樣,丈夫早早就去世了,有兒女需要撫養,像郝榮和姐姐的小時候……可他并沒有因此客氣,這份工作沒有給他帶來多少愉悅,他每天都恨不得抓個小偷暴打一頓,就像他沒工作時和那些街頭混混在一起,看誰不順眼就圍上去揍。然而他遇到的是個女小偷,如果不是她說了那句話,他都準備從后門讓她滾的,只能怪她自己犯賤。她竟然對郝榮說,你放我走吧干什么都行。他一時也是昏了頭,把她帶到了倉庫的暗間,脫了她的褲子。郝榮并不是第一次碰女人,那種情形卻讓他抑制不住興奮。事后,他就被動了,后悔已經來不及。女人提起褲子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強奸了我。

陳孟雋

陳孟雋其實舍不得和江小野分手。

三年前在飛機上一見鐘情后,他一直窮追不舍。他也毫不隱晦,直接就跟江小野說,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不過老婆孩子都在香港,不愿意和他去內地做生意,他周末才回香港,工作日全在深圳。江小野問他,你告訴我這些,想怎么樣啊?陳孟雋笑著說,如果你愿意跟著我,我陪你的時間會比陪老婆的時間多。江小野被逗得大笑。常言道,愛情使人失去理智,陳孟雋想想還真是,遇上江小野后,他當真像是被人當頭一棒,給打暈了,甚至打傻了。沒遇著江小野之前,陳孟雋覺得全世界都是商場,商場如戰場,退出戰場后,他的全世界又只剩下家人。后來就不一樣了,后來的他覺得就算全世界都是戰場,也剩下有那么一個角落,站著江小野,盈盈笑著,問他,先生,您需要喝點什么?endprint

機場的咖啡多貴,陳孟雋幾乎隔天去請江小野。江小野問,你就特意來請我喝個咖啡?陳孟雋那會兒倒像個小伙子,羞澀一笑,說他就住機場附近。江小野問,機場附近,哪啊?陳孟雋總不能說是毗鄰機場的陘尾第一工業園吧。事實上他那時就租住在陘尾村,跟工業園一路之隔。陳孟雋支吾著說,星都豪苑,知道吧,我住星都豪苑。陳孟雋當時還算急智,想起了一個星都豪苑,陘尾村山腳下一處嶄新的樓盤,房價高,差不多要一萬一平方米,后來翻了十幾倍——陳孟雋一個謊撒出了工廠三年的盈利。為了圓謊,他當真在星都豪苑買了套房子,又花了不少心思,把房子裝飾一新,簡約的中式現代風格,讓他很得意。香港的房子完全是老婆在拿主意,浮夸的歐式裝飾俗如酒店大廳。陳孟雋第一次接追到手的江小野到新家過夜,感覺人生豪邁,領著江小野參觀完客廳參觀餐廳,參觀完餐廳參觀廚房,參觀完廚房參觀臥室,參觀完臥室參觀衣帽間,參觀完衣帽間參觀陽臺,參觀完陽臺參觀書房……他特意騰出一個大房間當書房,整面墻的實木書架,幾乎全套的金裝版名著,寬大的寫字臺,顏料筆墨,檀香爐子,陶罐里插著蓮蓬和松果,瀑布一樣垂掛的葫蘆,鑲在實木相框里的藝術家照片,常青藤、吊蘭、綠蘿、銅錢草和水仙……一面墻上是特意裝飾的展覽板,上面掛滿了他得意或隨意的書畫作品。在香港家里,面對患有潔癖癥的妻子,他被明令禁止許多事,其中最被反對的就是在家里搞畫室。江小野不一樣,江小野喜歡他這么干,這是他喜歡她的原因,可以說是真愛,否則也不會把房產證改成江小野的名字。那是作為一次生日禮物送給江小野的,當時把她感動得啊,足足在他懷里哭了五分鐘。他的襯衣都被哭濕了一大片。

廠子快維持不下去是這一兩年的事,陳孟雋回內地辦實業差不多十年,眼看就只剩下星都豪苑一處房產。這丟人現眼的事,他怎么好意思說。好多事情他瞞著江小野,只是覺得沒必要說,不是不好意思。從下班到晚上,陳孟雋陸續接到香港那邊三個電話,問他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他謊稱處理得差不多了,在廠里加班呢。隔了一會兒,工廠前臺文員又打電話來問,陳總,有個姓何的女士問你在不在廠里加班……他表面平靜,心里都快崩潰了。那位姓何的女士,也就是陳孟雋的老婆,誰也想不到她竟然請了私人偵探,都調查老公一年多了。一大摞照片摔在陳孟雋眼前時,他都看傻了,連他們在臥室里親密的照片都有,該死的窗簾竟然沒拉上。

于是,像是一個人被當眾扯光了衣物,沒什么好隱瞞的,攤了牌。離婚還是分手?任由陳孟雋選擇。陳孟雋抽掉了半包萬寶路,最終疲軟下來,選擇了分手。主意是何女士出的,既然妥協了一切就得聽她安排,她可以不計前嫌。陳孟雋要做的就是,收回房產,賣掉,滾回香港,至于內地二奶(何女士這樣稱呼江小野)的精神損失費,封頂五十萬。這在何女士看來,是給多了,不過為了盡快解決,她也算豁出去了。

五十萬,怎么樣?五十萬,你覺得合適嗎?陳孟雋看似在嘆氣,他沒有直視江小野。

江小野并沒急著表態,這是她當了空姐后養成的習慣,工作時唯恐怠慢客人一秒,一下班,便凡事都寧愿慢一拍。她繼續剝手里的柑橘。

陳孟雋又把煙吸上了,整個客廳都是萬寶路的味道。江小野起身去開陽臺的玻璃拉門,風灌了進來,似乎還下起了雨。夏天來了,雨季也快到了。這幾年,每到雨季,她就喜歡在清晨醒來,披著睡衣站在陽臺的薔薇藤架下看小區花園上的雨幕。她知道,那樣的場景再也不會有了,心里難免有些悵然。

江小野重新坐回座位時,陳孟雋把煙掐滅在煙灰缸的濕紙巾里。他想說什么了。

小野,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講過我年輕時的事吧。

我可不想聽你講什么羅曼蒂克戀愛史。

陳孟雋笑了笑。怎么會呢?我這一生一點都不羅曼蒂克,認識你這三年除外。

江小野也笑了。

對了,你喜歡香港嗎?

陳孟雋這么問,江小野有些詫異,她經常去香港,從羅湖口岸也就過個關卡的事,這對全國到處飛的人來說簡直都不算出門。不過她從沒跟陳孟雋去過,陳孟雋不敢她也不愿。她都是和同事去的,也沒什么緊要事,逛逛街,吃個煲仔臘腸飯,大多時間就是購物,買配飾和化妝品。要說喜歡吧,也喜歡,畢竟打小就看慣了香港電影,鏡頭晃來晃去也就那幾條街,港味十足的街邊牌坊和雙層巴士,《暗戰》里的劉德華就是在巴士上和女主角相遇的——說不喜歡,也行,尤其是近段時間,部分港人上街頭排斥內地客,江小野一口閩南普通話都不敢在香港街頭大聲說了。

還沒等江小野回答,陳孟雋說:

其實我也不喜歡香港。

我可沒說我不喜歡。

你猶豫了,猶豫就是不喜歡了,至少不是那么喜歡。

好吧。

我是個香港人,是的,當然是,我有香港戶口三十年多了,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是個榮耀。至少在內地人眼里我是個成功者,成功地偷渡過了香港。我記得小時候,那時你還沒出生呢,村里的年輕人沒事就去水庫練游水,然后成群結隊,趁著夜色,像群海豚一樣游水過深圳灣。當然啦,最好別遇上邊防巡邏隊,否則只有死路一條,他們借著月光敢往水里游動的波紋開槍。

等等,你是說你其實是深圳人。

是的,十六歲之前,我是深圳人,十六歲那年,我偷渡過了香港,就成了香港人了。現在想起來,還是蠻幸運的,我并沒有冒著生命危險去游水。我有一位同學的爸爸當時是邊防保長,我知道這是個可利用的資源,就故意和那位同學走得很近,經常上他家,吃飯喝酒,總之混得很熟,像是一家人。于是機會來了,保長利用職務之便,要送兒子過香港,順帶也把我送過去。我都還來不及跟家里人告別,當天晚上就匆匆趕路,和我同學抄了一條山路,過了香港,沒多遠,記得也就半小時的路程。同學說,到了,我們到香港了。可我看到的還是一片荒蕪的山體,和一河之隔的深圳沒什么區別。我不敢相信,就那么輕易到了香港,怎么可能呢?難道我看到的不應該是高樓大廈燈火通明么?

后來呢?

后來,高樓大廈當然是看見了,燈火通明也看見了。endprint

你們靠什么活啊?

我同學在那邊有親戚,投奔親戚去了。我沒有,我靠畫畫活了下來。你想不到吧,我當時幫畫廊畫不署名的油畫,一張能賺五十塊錢。

你怎么就沒當上畫家?

要不是遇上她,我還真說不定成了藝術家,她不喜歡我沒出息,在她眼里畫畫的寫文章的都是沒出息的人,尤其是男人。她是香港人,祖籍上海,從爺爺那一代開始就避難到了香港。我認識她時,她跟你一樣大,不過她可不是空姐,她在游樂園賣票,家住九龍格子樓。她一輩子沒什么愿望,就是想住干凈的樓房,她答應我的條件很簡單,也很苛刻,要在香港買套房子……

江小野打斷了陳孟雋。

我還真不想聽你們的愛情故事,患難之交是吧,后來發達了,你做到了,實現了她的愿望,又把事業做回內地,在內地買房,包二奶——我并不喜歡這么稱呼自己,不過事實如此,也沒辦法——老婆在香港帶孩子,你最后良心發現,或者東窗事發,你不忍心跟結發之妻離婚,只好選擇跟情人分手……是這樣吧,電視劇演的就是這些套路,你不用說我也明白。

是的,五十萬是她開的價。陳孟雋又點了根煙。不過這房子她得要回去。

不是你想要回去嗎?

也可以這么說。

房子我當然可以還你,也不是還你,是賣給你,以現在的價格,房價還在漲,實際上你也虧不了,耐心的話,你可以再等三年,絕對又翻十倍。

小野,你知道現在這套房子要多少錢嗎?陳孟雋站了起來。

八百萬。我只要五百萬,也就是五十后面加個零的事,這對你們來說不算太難。

江小野,你要這么多錢干什么?陳孟雋把吸了兩口的煙掐滅了。

江小野扭過頭去,她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她剝橘子的手在抖。

王一單

王一單再次跟郝榮提起那首詩。他在郝榮面前朗誦時,像是在宣讀自己的遺書,滿城都是開放的木棉花,任何一朵都不希望墜落得無聲無息。王一單希望郝榮能聽懂。

郝榮的到來,是王一單意料之外的插曲,這段插曲不會影響他事先做好的決定,也有不妨安靜下來先好好享受一段曲子的想法。確實,王一單的生活開始變得彩色起來,這彩色比木棉花還要豐富,類似一個少女心中的萬般情緒,綿軟而多汁。他每天早早就起來準備早餐,煮一小鍋粥,或到樓下買兩份包子粉腸。他樂于干這些瑣碎的事情,要在以前,為了多睡一會兒,都不愿意起床吃早餐。

郝榮的突然到來,王一單也不是傻到沒懷疑過。郝榮不像是那種能踏踏實實在一個地方工作的人,這點王一單憑著在工廠做事多年,見過各種在車間進進出出的年輕人,他一眼便能看清一個人的品性,工作上能否盡心盡責,至少能不能在一個板凳上長時間枯坐。郝榮顯然不是,他看起來更像是個詩人。王一單這么想時,感覺還蠻慚愧,作為一個寫詩者,他一點也不像詩人,世人該有的有關詩人的想象,他都不具備——身材瘦小,談不上勻稱,說是病態的畸形也不為過;每天換洗著兩套被洗得發白的藍色廠服;脫皮的黑頭皮鞋;開始禿頂的板寸頭,每次理發,他都得交代,短點,短點,越短越好,倒不是因為好看,他擁有一個前凹后突的腦袋,一點也不適合剪短發,就為了方便,一年可以少理兩個頭;上班下班,能不說話不說話,能不來事不來事,能不出去不出去……同事間,他早已落下一個孤僻、怪怪的壞名聲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他的內心比誰都豐饒,這點他從沒有懷疑。

王一單和郝榮倒像是約好了一般,每天傍晚,郝榮先到陘尾天橋,等著王一單下班,遠遠看見一堆人烏壓壓地涌到橋下時,郝榮就知道王一單矮小的身軀混跡在那中間了。兩人趴在天橋欄桿上,一個看車一個看花。不同的是,王一單要先用手帕把眼前那一段欄桿的灰塵擦干凈,郝榮咋咋乎乎的,抽著煙,不管上面有多臟,整個身子就靠了上去。每次郝榮做這一系列動作時,王一單都得皺一下眉表示無法忍受,不過他也知道,他改變不了郝榮。王一單發現大道兩邊的木棉花正在逐日減少,這讓他有些傷感。他羨慕郝榮,郝榮眼里的汽車,每天都一樣擁擠,像是雨后的墻面爬滿千足蟲。

航空公司的大巴準時從天橋下面駛過,一輛接著一輛,看起來齊整而壯觀。大巴里坐滿了空姐,從一格格褐色的車窗能看見她們,一個個面容類似,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王一單知道吸引郝榮來陘尾天橋的無非就是那些空姐。王一單對女人的美有種近乎懷恨的冷漠,究其原由,大概跟他的童年遭遇有關。忘了是不是一九九幾年的事了,王一單讀小學一年級,老師教他們查字典,班里只有村長的女兒有一本新字典,她還長得漂亮,是唯一的女生。這讓王一單很嫉妒,嫉妒不是因為她漂亮,是她有一本字典。王一單回家央求母親,母親覺得字典沒必要買,跟同學借用就行了,這讓他很絕望,轉而告訴時常來家里的表哥。意外的是,沒過幾天,表哥來他家,變戲法般從背后晃出了一本黃色膠皮的新華字典。他高興壞了,當天就帶到班上。巧的是,那天女生把字典弄丟了,正哭著找老師。老師把全班同學都當成了嫌疑犯。王一單沒敢把新字典拿出來,他憋出了一身汗。老師挨個搜書包,從王一單的書包里搜出了一本新字典,老師問女生,這是你的字典嗎?她看都沒看,就點了點頭——可能在她心里,沒有人配得起擁有一本新字典吧。老師回頭瞪了王一單一眼,把字典“還”了回去。

王一單跟郝榮講過這故事,他說在那一刻,他覺得人生好絕望,第一次有了死的沖動。郝榮卻一副不理解的表情,他說要是我就過去給她一巴掌。王一單相信郝榮的話,郝榮干得出來,至少看起來像干得出來的人。王一單對郝榮也不是一無所知,電腦百度搜索欄下面多出來的“南京強奸”的關鍵詞字條,他早就注意到了……

郝榮突然說,你看,她又在這里下車了。

王一單順著郝榮的眼神往下看,確實,那位空姐又出現了。

郝榮把吸干凈的煙嘴子丟下天橋,煙嘴子在空中旋了幾下,被風吹出好遠,落在一輛小車的車頂上,隨即又掉到路面,被后面跟隨著的貨柜車碾了過去,再也尋不著了。

郝榮說,要是有個望遠鏡就好了,那樣能看得清她的臉。endprint

王一單像是配合郝榮,兩手把五指屈成筒狀,放在眼上往下看。

你是不是喜歡她?

郝榮咯咯笑著,他又點了一根煙。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王一單說,不過,接她的人到了。

一輛商務車在女孩的身邊停了下來,摁喇叭,打雙閃。

郝榮說,那是香港的牌照,你仔細看,藍色牌下面還有一張黑色的,看見沒有?

王一單還真沒注意,他明白郝榮的意思。正如郝榮想象的那樣,在深圳再尋常不過。香港和臺灣過來的老板,不包個二奶都無法滿足內地人對他們的想象。

王一單說,這不奇怪,我們廠的老板也是香港人,你把煙頭往街上一彈,估計也能彈到一個香港人。

媽的。

郝榮用手捂著頭上那巴掌大的頭發,生怕被天橋上逐漸大起來的風吹亂。他回頭看著王一單,表情竟一本正經。

車里是個老頭,至少也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他肯定有錢,是個老板,開公司,辦加工廠,他在香港有房子,老婆和孩子,在深圳,他又泡了個空姐,他會給她不少錢吧,空姐可不像一般打工妹,這么小的錢她可看不起——郝榮伸出一個小指頭,他看起來洋洋得意,像是刑偵探長在分析手頭的案情。

江小野

江小野沒想到陳孟雋會答應給她五百萬。五百萬是什么概念,她沒想過,她只知道如果真有五百萬,家里人就不擔心錢的事了。當時一時心急提出了五百萬,事先并沒有經過打算,說白了,她只是想激怒他,報復一下,憑什么,在離婚和分手之間,他選擇了后者,盡管讓她來選,她也會做出同樣選擇。陳孟雋一答應,江小野反倒不好受起來,羞恥感陡然變成罪惡感,也許那一念之間,就毀了他一切。

江小野可顧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天,江小野跟公司請了長假,急匆匆回一趟廈門。從深圳回廈門,高鐵要走三個小時,足夠她靜一靜。江小野感覺自己還像個小女孩,這些年順風順水,上有父母擋著,下還有弟弟寵著,沒遇到過什么煩惱,更別說變故了。三年前遇到陳孟雋,明知道沒什么好結果,她也是小孩心態,覺得既然喜歡,就在一起,算是人生體驗,幾年后,分手了,再找個人戀愛,也不缺塊肉。她真是那么想的,自然不敢告訴家人,否則肯定遭家人反對。那時家人懷疑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她知道瞞不了,女孩一戀愛,就會完全不自覺地變個人樣。她騙家里人說是在談戀愛了,至于對象,還不好公開,只透露說是同一家公司的,飛機駕駛員。家人聽了,自然高興,開飛機的男人錯不到哪去,無論是相貌還是收入。倒是弟弟一度蠻懷疑,說姐姐這么漂亮,在深圳那種地方,可別經不住誘惑哦。弟弟當然是開玩笑,江小野也當玩笑聽。打小,他們姐弟就要好,一起在院子里玩,一起到街道學校上學。記得上中學時,她被班上的男同學欺負,弟弟還糾結了幾個伙伴去威脅人家。那男同學比他們都高一個頭,還真被嚇著了,問江小野是你們什么人啊。弟弟一時心急,沒敢說是姐姐,脫口而出,是我女朋友。弟弟回家把事情說給家里人聽,父親喝在嘴里的茶全噴了出來……

多么陽光的小伙子,如今卻躺在醫院里生死未卜。江小野一想起就心口一凜,像是被鐵線網從胸口直生生地拉過去。坐的剛好是靠窗的位置,她一路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臉朝外,看著外面往后移動的樹木走禽、田野山川。清明剛過,山上的墳頭都撒滿了白色的冥紙,像是某種寓意。江小野的淚水沒停過,她哭是因為弟弟突遭大疾,也是因為陳孟雋,盡管事先知道沒有什么好結果,可真是到這一刻,該接受的苦痛和落寞,一樣也少不了。

江小野沒有事先跟家里人通氣,她這時倒有些專橫獨斷,回廈門,目的就是要把弟弟接來深圳,接受更好的治療。途中,她先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讓她別擔心錢的事,她會想辦法,無論如何要治好弟弟。這么一通電話下來,她感覺悲壯起來。為了救弟弟,她真可以不管不顧,哪怕在陳孟雋眼里,她從此成了一個貪圖錢財的蛇蝎女人。

江小野沒有為家里做過什么,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像個公主一樣被寵愛著,保護著。沒來深圳之前,那時他們一家還在老家縣里,父親是化肥廠工人,母親是小學教師。她放學回家,想做點家務都不被允許,母親什么都不用她和弟弟干,她是個里里外外都一樣凌厲的女人。考上大學后,江小野每月都能接到家里的電話,第一句就是,別舍不得花錢。她喜歡花錢的習慣大概就是那時候養成的。畢業后,江小野不想回城,姐弟倆總有一個要回到父母身邊。這時弟弟又表現出男子氣概來,他跟姐姐說,放心,家里有我呢。弟弟也是爭氣,沒多久就把父母接到廈門,買了房,也有了車,不需要江小野多操一點心。在家里人看來,江小野只需要負責找個靠譜的男人嫁了就行了。

途經汕尾時,江小野才想起同事的老公好像是深圳北大醫院的醫生。她連忙給同事打電話,平時還算友好的關系,此刻要開口求人卻如臨大敵。江小野是第一次求人幫忙,她之前大概以為這輩子也不需要求人。好在同事還算熱情,立馬就和丈夫聯系上了,回復說,科室剛好對口,入院手續能省即省,趕緊轉到深圳,立馬組織專家會診。江小野掛了電話再跟父親聯系,讓父親先辦理轉院手續,請個救護車,待她一到就立馬返回深圳。處理這些事情時,江小野表現出少有的干練,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她,甚至都不再是一兩天前的那個她。

江小野又托朋友在北大醫院附近租了間大房子,一家人過去好有個安頓。以前她要么在宿舍,要么去星都豪苑,除了機場,基本上日常生活就在那兩個點上移動。至于怎么租房子,怎么上市場買菜,對她來說都是一個大考驗。好不容易,江小野途中睡了一覺,醒來時發現對面的男人一直盯著她看,她下意識地把衣領往上一拉,報站聲響起,廈門站到了。下了高鐵,江小野當即打的去醫院,救護車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她上了救護車,看見倦意的父母和插著氧氣管的弟弟,父母各坐在一邊,弟弟躺在中央。她挨著母親的身邊坐了下來……江小野知道這時候一家人更想大哭一場,可他們都強忍著,偽裝出一副干練的樣子,像是剛開始參加工作時刻意在領導面前表現其出色的工作能力。

他們連夜返回深圳,中途父母都瞇了一會兒,他們太累了。江小野沒敢睡,她得照看弟弟,偶爾把目光投向車外,途經某個城市或者小縣城時,窗外遠處亮著或稠或稀的燈火。燈火下無不是各自慘淡或平凡的生活,這么多的家庭,要么參與變故,要么持續繁榮與寡淡,都讓江小野心生悲憫,覺得活著也不過如此,如車駛過,匆匆一瞥。車過荒野時,江小野特意兩眼盯著窗外,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黑暗里又隱藏著什么,無人能知,也許黑暗本身也不自知。她想著這一路回深圳,跟白天時一路到廈門,所經過的應該也大同小異,不過,因其白天和黑夜的區別,一切就又顯得如天堂與地獄的差別了。她甚至設想,如果中途把她給丟了下來,車子揚長而去,她留在黑暗里,她應該怎么辦?她是奮勇奔跑,還是待在原地,抖索著身體,以巨大的恐懼等待黎明?即便是奔跑,為的不也是以奔跑的方式驅擋恐懼的侵襲么?到頭來,似乎以任何方式都逃不開恐懼帶給人心里的深深的不安全感啊。好吧,她承認自己想多了,這么些年來,她養尊處優,無憂無慮,從沒想過如此復雜且充滿宿命的東西。她是否在一夜之間長大啦?如果是,那么長大原來是要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的,太劃不來了。endprint

到達深圳時,已是第二天早上。江小野一夜未眠,緊接著,還得辦理入院手續,并和主治醫生進行初步交流,她大致也就明白了弟弟到底是一個什么情況。簡單來說,弟弟在未來的幾十年里,有可能都要靠藥物維持,這過程中,病癥的突變,會隨時要了他的命。這多少讓她絕望,絕望來自往后的漫長日子一家人該怎么過,與此相比,她寧愿弟弟患的是癌癥,三五個月,彼此都能解脫,或許她不應該這么想,但弟弟如果能決定生死,他也不會反對。

晚上,江小野特意請父母吃了餐飯,點了很多菜,明知道都吃不下,還執意要點,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她的堅決。安頓好父母在出租屋住下時,已是深夜,江小野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充上電,打開一看,短信提醒陳孟雋來了差不多十次電話。打開微信,也都是他發來的語音,江小野逐一點開來聽:第一條,他需要江小野和他去房產局辦理過戶手續;第二條,他想請她吃餐飯,算是最后的分手儀式;第三條,如果她愿意(不愿意就算了),他冒昧請求,陪他最后一晚——是的,最后一晚。

郝 榮

有一點倒是可以確認,出現在陘尾天橋下的空姐,正是郝榮坐飛機來深圳時,給了他兩顆榴蓮糖的女孩。榴蓮糖的味道還能在嘴里回味,空姐卻幾天沒見了,自然那輛有著黑藍雙牌照的商務車也消失了。

出于無聊,郝榮幾乎每天都會去陘尾天橋待一段時間,他數著過往的公交車,航空公司的大巴一共有十二輛,一輛不少一輛不多,他盼著其中一輛能在橋下停步,可它們都不停了,徑直從橋下駛過。郝榮就是想多看那位空姐一眼,他心里有股涌動的情緒,致使他每次一看到航空公司的大巴駛過,就緊張得手腳發麻,要不是及時吸上一根煙,他連呼吸都控制不好。郝榮大概是喜歡上人家了,這有點不可理喻,要說近距離見過面,也就是在飛機上那一次,他恨不得啐自己一口,沒出息的家伙。何況,人家十有八九是被人包養的情婦,轉而又想,情婦怎么啦,作為一個年輕人,郝榮對這些看得很淡,姐姐上班的會所還有不少女孩是出來賣身的呢,他不也同樣喜歡她們,見著她們和見著姐姐沒什么區別。

面對一個陌生人的突然消失,郝榮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想過一個人到陘尾村里尋找,念頭一起,就又恨不得給自己一拳,真是個傻瓜。算啦。郝榮突然想離開,和最初想象的不一樣,深圳并不是他喜歡的城市。王一單工作的廠子似乎也出了什么狀況,聽說老板已經幾天不露面了,本來效益就不好,三個月工資未發,線上的工人都在鬧罷工了,正策劃著去堵寶安大道討薪。王一單說了,廠子估計維持不了多久。再說,幾天百度查下來,網上并沒有和郝榮相關的任何信息,看樣子那個商場偷盜成癮的女人并沒有報警,說不定此刻又開始她的瘋狂之旅了。郝榮想趁著姐姐還沒起疑之前,他得趕緊動身回南京,像個沒事人那樣出現在她眼前。

郝榮開始想姐姐了。

這讓他很難為情。這么多年來,他一直依賴著的也最想擺脫的不就是姐姐么?小時候他像煩母親一樣煩過她,不,比母親還煩。姐弟倆坐著綠皮火車去新疆尋找母親之前,郝榮對母親還存有幻想。在吉木薩爾小城,當母親冷著臉塞過來兩百塊還斜著眼睛怕被她改嫁的男人看見,想盡快打發他們姐弟倆離開時,他算是對什么骨肉情深徹底失望了,不,絕望了。他想過一走了之,像街邊的乞討者,同樣可以自由自在過一輩子,不就是臉皮厚一點么,可他沒那勇氣,他還需要姐姐保護。他們一路東移南下,沒錢,只能住同一間旅館。夏天還好,姐姐睡床,他睡地板。冬天了,實在沒辦法,姐弟倆只能睡一個被窩。其實也沒什么,那時郝榮也就十來歲,在姐姐眼里自然還是個小孩。他不那么認為,他覺得自己長大了,撒尿的家伙正在逐日粗大,周邊布滿了胡須一樣的絨毛,墨黑而卷曲。他害怕碰到姐姐的身體,又渴望碰到姐姐的身體。通常他一夜都沒能睡好,憋得像只被烤熟的僵硬的蝦。偶爾姐姐一個翻身,會把一只手伸過來,那只手便像如來佛的手,把他整個人都給覆蓋了。好不容易,他熬到了可以離開姐姐的年紀。他刻意躲著姐姐,尤其是姐姐開始成為會所的按摩技師。他明知道姐姐賣藝不賣身,一想起姐姐穿著裸露的工作服騎在一個個肥胖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些男人都不老實,他們的手沒有一刻會消停,姐姐在給他們按摩的同時,他們也會給姐姐“按摩”……他就受不了。他再清楚不過,他又不是沒體驗過,他在別的技師身上做的事其他男人也會在他姐姐身上重演。

郝榮幻想過要成為英雄,至少能保護姐姐,他刻意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街頭混混的形象,說到底也是一種自我欺騙。他畢竟還是犯了錯,魔鬼總是在某些時候進駐他的身體,如果讓姐姐知道,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原諒他。

即便事情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郝榮估計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安心面對,仿佛背負著卸不下去的包袱。當他重新聽王一單朗誦那首《有人敲打著死亡的窄門》的詩歌——我的恐懼來自四面八方的墻/有人敲打著死亡的窄門/這界限的邊境證/一張黑色警察的簽署/這地獄般的法律/命中的小鬼帶我去何處/他跟死亡有了某種關聯……王一單寫的不是別人,正是此時的郝榮。他承認是聽出了一身冷汗,不敢言語。他懷疑王一單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細,否則不會三番四次重提這首有著恐怖寓意的詩歌。

除了詩歌,郝榮對王一單終歸是不了解的,無端地造訪并且生活在一間屋子里,這本身就已經夠荒唐的了。

王一單當然是個好人。這點郝榮毋庸置疑——至少是個詩歌寫得很好的人。盡管還沒人愿意欣賞他的詩,文壇也不知道有這么一個會寫詩的工廠小技工,他沒有加入各種亂七八糟的作家協會、詩歌學會,作品除了在博客上發布,也沒有在任何文學刊物發表過。不過詩人總有詩人的怪癖。一些讓人略感突兀的細心照料和肌體接觸,以及郝榮睡覺時總能感覺到一雙軟趴趴的眼神投擲過來,如水母一般直接黏貼在臉上……這些都讓郝榮渾身不自在。還有王一單的潔癖,那隨身攜帶的格子手帕,只要出門在外,和身體即將接觸的物體,他都得先用手帕擦拭一遍。“外面太臟了。”王一單時不時念叨。回到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一臉盆水,提一袋洗衣粉到陽臺,蹲在角落里搓洗他的手帕。至少得半個小時,直到他確認已經把手帕洗干凈了,才把它夾在陽臺的不銹鋼架上,面對機場飛機的起起落落,用夕陽晾曬他的手帕,以備第二天繼續使用。endprint

郝榮不知道王一單是真覺得外面骯臟,還是詩人特有的矯情,詩歌里表達不盡興,還得在生活的細節里表現出來。他也喜歡詩歌,自然了解一些詩人的習性。他知道和王一單不可能走得太近,因文學而結識的友誼,本身就脆弱而敏感,它的美好需要距離來顯示,一旦暴露在生活的蒼白與瑣碎當中,很快就會灰飛煙滅。

陳孟雋

陳孟雋把江小野的尸體藏在冰箱里。

五百升的雙開門大冰箱實際上不容易把一米七的江小野裝進去。陳孟雋把冰箱里所有的儲藏物都清理了,抽掉了所有隔板,最終才算勉強把尸體塞了起來。為了防止尸體側壓過來,把冰箱門擠開,他還特意搬來一盆一米多高的羅漢松盆景堵住了冰箱門口。

做好這一切時,陳孟雋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了。他的手腳一直在抖,不聽使喚似的。實際上他已經沒那么緊張了。對了,得把地上的血跡擦干凈。能見的血跡并不多,有點出乎意料,陳孟雋以為會像影視里那般狼藉。擦了血跡,他順帶把全家都洗了一遍,直至滿頭大汗,渾身酸痛。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干家務。事實上,早在幾天前,他就已經把鐘點工辭退了,像是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可他并沒有動過殺江小野的念頭,不存在事先謀劃。

陳孟雋把江小野的死歸結于她的貪婪,她要不是這么貪婪,后面的事情就不可能發生。陳孟雋給江小野打電話,讓她陪他最后一晚時,他還心存僥幸,以為自己能說服她,讓她改變主意。他們還是約好在陘尾天橋。江小野只能在陘尾天橋下等陳孟雋,這些年習慣了,讓她直接去星都豪苑,估計認不得路。陳孟雋說,要不我去接你吧。江小野拒絕了,且不說她不愿意讓他知道她的住所,以前是怕同事說閑話,如今,父母都到了深圳,弟弟還在醫院躺著呢,她怎么可能要陳孟雋過去接呢。陳孟雋先到,他把車停在天橋下,打著雙閃,路邊的木棉花差不多掉光了,有些地方還抽出了新葉。陳孟雋第一次這么認真去看路邊的樹木,他粗枝大葉好多年,一直覺得自己活在抽象的世界里,畢加索和梵高的線條和色彩里。閉起眼睛時,他所能想象的世間的事物除了一個個模糊的臉孔,就是數據和圖案,他想象不出一朵花、一棵樹的具體形狀。比如他能想起江小野好看的臉蛋,卻怎么也想不起她眼睛的形狀。幾天前,江小野撿了兩朵木棉花回家煲湯。木棉花煲出來的鯽魚湯,陳孟雋還能記得那味道,只是再也喝不到了。如江小野所說,一年只能吃一次。名義上是這樣,實際上,各種原因,或者說緣分,錯過的時候總比擁有的時候多。也就是說,如果不出意外,陳孟雋是再也喝不到江小野煲的木棉花鯽魚湯了。

陳孟雋在星都豪苑待了三天。也就是說,他三天沒吃東西。冰箱清出來的肉和菜在廚房里爛掉了。廚房門關著,如同全家的死角,陳孟雋不敢靠近一步。江小野凍在廚房的冰箱里,三天了,此刻她的形狀和一尾被凍僵的鯽魚沒什么兩樣。陳孟雋把自己關在書房,他特意從里面把書房鎖上,似乎害怕被人打開。沒什么事干,陳孟雋只能畫畫,三天時間,他沒日沒夜,畫了幾十幅畫,如同梵高附體,他倒是在這時候找到一個畫家的稟賦和感覺。他有些驚喜,逐一把畫掛上墻,掛得滿書房都是,使之看上去不像一個書房,倒像是喪葬道場。意識到這一點時,陳孟雋又把畫作都扯了下來,撕掉,撕得滿地都是紙屑。他躺在紙屑之上,想睡一覺,卻怎么也睡不著。

在房產局辦理房產過戶時,江小野中途接了個電話。電話過后,她就反悔了,不同意簽字。她要陳孟雋先把五百萬給她,如果不放心,可以先給三百萬。江小野語氣堅決,面容變得猙獰,完全換了個人。陳孟雋不知道給她電話的人是誰,教唆她這么干,或者提醒了她這么干。陳孟雋也沒辦法,只好離開房產局,直到這時,他還嘗試著勸江小野,他想帶她去蜀香城吃點東西。車過寶安大道時,江小野突然跟陳孟雋說,她要下車。陳孟雋沒說話,如果讓江小野下車,一切計劃就都泡了湯。你答應我的。陳孟雋半天才說話。江小野把安全帶解開了,車里提示系安全帶的滴滴聲持續在響。陳孟雋問,你想干什么?江小野沒表現出激動,事實上她渾身都在抖。她說,停車吧,放我下去。陳孟雋笑了笑,他絲毫沒有停車的意思,反倒加踩了油門。停車停車我叫你停車。江小野喊,歇斯底里。陳孟雋像是瘋了一般,加速超過道上的每一輛車。江小野這時做出了一個錯誤的舉動,她伸手去抓陳孟雋的方向盤。車子一個急轉,撞上了大道岔口的木棉樹。待陳孟雋晃過神來時,他看見江小野已經趴在中控臺上不動了。陳孟雋推江小野,沒動靜,再推,還是沒動靜。血噠噠噠地從她的脖子往下滴。他有些慌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想送她去醫院,可是剛把車子倒出,他就反悔了,他打定主意,把江小野送回了星都豪苑的家里。

陳孟雋事后承認,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一切都晚了。回到家時,陳孟雋發現江小野死了,或者早在撞車的那一刻,她就死了。

陳孟雋不敢開手機,更不敢開江小野的手機。兩部手機就像兩個沉默而對峙的人,被陳孟雋高高地放在書架上面。陳孟雋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過去三天了吧。是啊,這三天,竟然像三年一樣漫長。他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他沒這方面的經驗,誰會有這方面的經驗呢?不過,他也不是沒打算。一切都能如他所愿的話,他還得像個正常人那樣過日子,去工廠,回香港,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有個情人。至少,短時間內,事情不會暴露。萬一事情暴露了,他反正也不是兇手,頂多也就是見死不救。那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干呢?他也無法想象事情會落到這步田地。

陳孟雋把手機拿在手里猶豫了半天。他知道,此刻有無數的信息堆積在他的手機里,只要他一摁開機鍵,那無數未知的、讓他恐懼的信息就如匯聚在埡口的洪水,瞬間就可以將他湮滅,直至尸骨無存。陳孟雋早沒了那股橫沖直撞的勇氣,在與江小野的尸首同居一屋的這三天里,他完全崩潰了,內心的洪水把他淹沒無數遍,只是在這最后關頭,他還是如落水者,緊緊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陳孟雋打開了書房門,下這個決定讓他痛苦不堪,仿佛此刻一扭開房門,江小野就會站在門口逼視著他,要他給錢,不,要他還命了。

客廳里空蕩蕩,當然只能空蕩蕩。這點理性,他還是堅信的。整個家似乎蒙上了一層不知名的塵埃,或者霧靄,又或者什么都沒有,只是一股詭異的氣氛。陳孟雋猛吸了幾下鼻子,沒聞到什么異味。他知道江小野蜷縮在冰箱里,臭不了,一百年也臭不了。那么就放她一百年吧。陳孟雋像個孩子一樣想。他竟然坐在茶幾前泡起了茶,跟往常帶江小野回家一樣,他都會先泡茶喝,一千塊錢的桂花香單樅,他一直喜歡的茶,平時能喝出千百般滋味,此刻自然像白開水一樣寡淡。

陳孟雋打開電視,故意把音量調大,好蓋住一切異樣的聲響。

電視的頻道正好停留在本地臺上。他喜歡看本地新聞,生意人的秉性,總想在新聞里捕捉一點政策的蛛絲馬跡,好在商場上有所應對。生意人的習性陳孟雋都有。此刻,電視里剛好也在播放新聞,一起本城的突發事件,某工廠,因為老板跑路,幾百名員工聚集討薪,竟然把附近的主干大道給堵截了起來。陳孟雋隨著鏡頭,看見路上黑壓壓的都是人,天橋上也都是人,他們像螞蟻一樣占據了大道和天橋,密集得讓人恐懼。陳孟雋不知道那是哪,影像里的事物總有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大半天,陳孟雋才反應過來,鏡頭正好拍到一架起飛的飛機,他這才知道,大道就是寶安大道,天橋就是每次他在那接走江小野的陘尾天橋。他意識到這些時,電視里的一切就都熟悉了起來,堵路的員工也是他廠里的員工,那身廠服他再熟悉不過。甚至,他還能認出人群里幾張比較熟悉的面孔,經理、秘書、車間主管、前臺文員……陳孟雋一點都不覺得慌亂,像是在看別人家的事情。他喝掉了最后一杯茶,一抬頭,看見天橋上有個身影立了起來,高高在上,看樣子,他站到了欄桿之上。他張開雙手,一手拿著一塊類似手帕的東西,像架正要起飛的飛機。奇怪的是,一陣風吹過,他竟然真的飛了起來,手帕被揚上天空。可惜,他沒飛多高,就開始往下扎了,速度極快,像根箭鏃。橋下的人約好了一般,迅速躲開,留出一塊堅實的路面。啪的一聲,他扎到了地上,扎成了一團泥……

陳孟雋嚇了一跳,天橋上飛人落地的聲響,竟奇跡般地傳到了他的耳邊,像是家里有什么東西正在被用力地撞開。

責任編輯:楊希

作者簡介:

陳再見,男,1982年生于廣東陸豐;已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等刊發表作品多篇,并多次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選刊選載;出版有長篇小說《六歌》,小說集《一只鳥仔獨支腳》、《喜歡抹臉的人》、《你不知道路往哪邊拐》;榮獲《小說選刊》2015年度新人獎。現居深圳。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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