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軍歡

朱天麟的父親突然中風，不但說不了話，就連吃喝拉撒都得靠人服侍。朱天麟是個孝子，可他工作忙，哪里有時間日夜照料父親，于是他想通過中介公司為父親雇一個男保姆。

可是，連續換了兩個男保姆，朱天麟都不滿意。中介老板為難地告訴他，當下市場上男保姆很缺，合適的一時還真不好找。

朱天麟只得回家等消息。突然，他靈光一閃，何不在微信朋友圈試試，叫朋友們幫忙轉發，說不定能招個貼心的男保姆來。

朋友圈的力量真是強大，當天晚上，就有幾個男保姆登門，但都不符合朱天麟的要求。第二天早上，父親又尿褲子了，朱天麟剛要動手為父親換洗褲子，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他打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臉面白凈的年輕人，微笑著說：“我叫陳庚，是來應聘男保姆的！”

朱天麟一看陳庚長得白白凈凈，心里有點不踏實，可人家既然來了，正好父親要換褲子，何不當面一試？這樣想著，就讓他進了屋。

陳庚二話不說，搬來一張凳子放在床前，然后到衛生間端來一盆溫水，輕輕地掀開被子，褪下老人的褲子扔進洗衣盆里，隨即又將毛巾泡在溫水里，而后拿出來擰了擰，在手里來回搓揉了幾下，感覺溫度差不多了，就在老人的身上擦洗起來……朱天麟看得頻頻點頭：“好，就是你了！”

兩人簽了合同，陳庚吃住都在朱天麟父親家，朱天麟每個月支付給陳庚5000元，合同期為一年，如果單方面違約，得向對方支付5萬元違約金。

盡管陳庚看上去不像是干這種活的人，但他每天將老人擦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異味。天氣好時，他還會推著輪椅帶老人出去曬太陽，兩人看上去比父子還要親。

一轉眼，陳庚已在朱天麟父親家工作半個多月了。這天，朱天麟回到家，看到父親一個人躺在床上，陳庚竟然不見了！他在灶臺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他這才知道陳庚跑了！

朱天麟馬上跑到派出所報了案。簽合同時，陳庚的身份信息和家庭地址都留下了，朱天麟不怕找不到他。

合同上的身份信息和家庭地址顯示，陳庚是本市黃巖區頭陀鎮陳家村人。第二天，朱天麟與警察一起找到陳家村，向人一打聽，是有個叫陳庚的人，他在黃巖城區的一家模具廠打工，吃住都在廠里，很少回村。

根據村民提供的線索，朱天麟等人驅車來到黃巖城區，找到陳庚所在的天神模具廠。兩人一照面，這陳庚果然就是那個逃跑的男保姆！

陳庚聽了朱天麟來找他的目的，對著警察聳肩一笑：“我天天在這兒打工，怎么會跑到你家里去當男保姆？簡直是天方夜譚！不信，你去問我們岳廠長吧。”

朱天麟拿著合同看了看，說：“可是，當時他提供的身份證就是你的，這世上難道真的會有同名同姓，還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警察問陳庚：“陳先生，請問你丟過身份證嗎？”陳庚略一思考，說：“去年在臺州站下車后，曾丟過一次身份證，后來去辦證中心補辦了！”既然此陳庚堅決否認是彼陳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個長得像陳庚的人撿了他的身份證，盜用了他的身份，目的就是怕自己單方面違約！

朱天麟考慮再物色一個男保姆，中介公司介紹過來的幾個，跟陳庚都沒法比，都被他打發走了。就在朱天麟束手無策時，陳庚竟然回來了！

陳庚一看到朱天麟，就低下了頭，不敢直視。朱天麟驚喜不已，拉起他的手，說：“好兄弟，你跑哪兒去了？怎么走了也不跟我招呼一聲，快進來！”

陳庚進了屋，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不辭而別！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一下，我真的不想干了，你要怎么解決，我都同意！”朱天麟直截了當地問：“為什么？是我對你不好嗎？工資少了，你可以跟我說，我給你加點。”陳庚搖了搖頭，說：“不是，你對我很好，對不起，我就是不想干了！”說著，他掏出一沓錢，“這是我的違約金5萬元！”

這時，房間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老人竟從床上掉了下來，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嚕聲。陳庚見狀，忙和朱天麟一起，把他抬回到床上。老人的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庚，眼淚涌滿了眼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庚在床沿邊坐了下來，緊緊地握著老人的手，突然對朱天麟說：“你讓我先打個電話！”說著，他跑到門外，打了個電話，回到房間里，他說：“好，我不走了，我答應你，留下來！”朱天麟喜出望外，連聲對他說“謝謝”。

有了陳庚，朱天麟的父親又過上了“幸福日子”。過了幾天，朱天麟將6000元交到陳庚手里，說：“謝謝你精心照料我的父親，這是一個月的工資，你沒在的這幾天我也不跟你計較，另外給你加1000元！”

陳庚卻說什么也不肯要，說自己沒有盡職，還是按合同來好了。朱天麟見他執意推辭，就沒再堅持。

陳庚留下的決定給朱天麟吃了一顆定心丸。但這顆定心丸才吃下去兩天，陳庚又逃跑了，這叫朱天麟百思不得其解：這個陳庚，到底演的是哪出戲？

家中沒有了男保姆，朱天麟只好請假照顧父親，想等物色好新的保姆后再去上班。

這天，一輛雷克薩斯停在了朱天麟家門前，從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朱天麟不認識，另外一個竟然是失蹤的陳庚！

還沒等朱天麟開口，陳庚就指著另一個人對他說：“這位是我們天神模具廠的岳廠長！”

“你就是朱天麟吧？我今天是為你家男保姆的事來的！”岳廠長拉過陳庚說，“這位是我廠里的員工陳庚，其實之前來你家當男保姆的也是他！不過從今天起，他不會再來你家當男保姆了。”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朱天麟聽得云里霧里。

岳廠長從包里掏出一沓錢，說：“這是違約金5萬元！你先聽我說說事情的緣由吧！”岳廠長說他小時候家境貧困，上初中那年，他的父親得了一場重病。眼見讀不成書了，有一位不認識的叔叔資助了他。為了盡快給家里掙錢，他選擇上了技校，學習模具技術，畢業后開始做模具，打算慢慢積累資本后自己開廠。這些年，他賺了不少錢，就想報答當年那位資助他學業的叔叔。

剛好那天，他在朋友圈里看到朋友轉發的朱天麟招男保姆的信息，而且地址正是當年資助他的那位叔叔的住址！于是，他開出高額工資，派了廠里的員工陳庚過來照顧老人。

可就在陳庚干了半個多月后，他突然在電視上看到一檔紀錄片，紀錄片講述了一個孤寡老人方義真的一生。方義真老人住在月桂街25號，一生資助過不計其數的學子，直到去年，他被檢查出肝癌晚期，竟然作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決定：不去醫院看病，賣掉房子，先給自己買一塊墓地，再將余下的錢捐給需要幫助的學子讀書。就在不久前老人去世了。岳廠長這才得知，月桂街25號的房子是朱天麟去年從方義真老人手上買過來給父親安度晚年的二手房，朱天麟的父親并非當年資助他的人，于是叫陳庚留下紙條不辭而別……

朱天麟聽他說完，看著陳庚問：“這么說，我上次找到天神模具廠見到的人就是你？”

“是！”陳庚回答道。

“那你后來為什么又回來呢？”朱天麟緊接著問。

岳廠長說，自從朱天麟找上門后，他覺得自己這樣處理欠妥，于是叫陳庚上門來交違約金。誰知，陳庚來交違約金的時候，卻發現老人對他有了感情，知道他要走后，竟然用摔在地上的舉動來反抗。陳庚不忍心，偷偷地給岳廠長打了個電話，岳廠長突然想起方義真老人在紀錄片上留下的一句話：他不求回報，只要他幫助過的人用感恩的心去報答社會上需要幫助的人，他就含笑九泉了。于是，他又讓陳庚留了下來。

朱天麟還是不解：“那后來陳庚為什么又跑了呢？”

岳廠長沒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機，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說：“朱天麟，這個中風的老人是你的親生父親嗎？”朱天麟點了點頭。

岳廠長遞過手機說：“你自己看看，你發在朋友圈里的信息是怎么說的？你在招男保姆的時候說你并非老人的親兒子，你只是老人的鄰居，看不下去才過來照顧，并愿意出錢給他找個男保姆……”

“對，我在朋友圈里是這么說的，我只不過是想引起人們的同情與關注，好招一個優秀的男保姆，工資我照樣給……”朱天麟解釋道。

“錯！”岳廠長打斷了他的話，“正因為你編造了這樣一個謊言，我才打電話讓陳庚回來，我寧愿給你5萬元違約金，也不愿讓他再在你家里干下去！”

“為什么？”

“因為，你騙取了這個社會的信任。正因為有像你一樣耍小聰明的人，惡意透支社會信任，才造成一些真正想得到幫助的孤寡老人得不到社會的信任，得不到幫助……”岳廠長鏗鏘有力的聲音落在朱天麟的心上，他頓時感到臉上一陣燥熱……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古今傳奇·故事版》

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