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霖
我們家鄉的農民都戴烏氈帽。這種帽的樣子象一只倒放的圓盆,不過帽邊是翻起的。有的讀者可能想象不出烏氈帽的樣子,如果看過《祝福》這個影片的人,就會知道這種帽是什么樣子,因為影片中賀老六這些農民戴的正是烏氈帽。
解放以后,一些愛打扮的小伙子往往不戴烏氈帽,而改戴圓頂的干部帽;除了這些人以外,戴干部帽的大多是“脫產干部”。但也有少數例外,1959年我在紅星公社參加勞動,我們的公社主任鄭德炳同志——大家都叫他阿炳伯,就一直戴的是烏氈帽。
阿炳伯是當地的一個老模范,從1950年搞互助組開始,就一直是先進的旗幟;1953年入黨后,曾擔任過鄉長。人民公社成立,他就被選為主任。當然是“脫產干部”,常常上縣里、專區開會,但他一直戴著烏氈帽,從外表看,根本就是個普通的老農民。甚至,別的農民都換上新的烏氈帽了,而阿炳伯還是戴著那頂舊帽,烏氈都褪了顏色,發黃了,頂上還加著兩塊補丁,但他還是戴著它。
據說,烏氈帽是“冬暖夏涼”的,戴慣了,冬天可以保暖,夏天可以防曬。所以阿炳伯也象其他有些農民一樣,整年戴著烏氈帽,即使在夏天,傍晚在小河里洗過澡,坐在土場上吃晚飯,身上赤著膊,面頭上的烏氈帽卻還是不取下來。看著這種“矛盾”的現象,我每每忍不住要笑,不過當地好些農民(尤其是老農民)都是這樣的,看慣了也就不覺得怪了。
但是阿炳伯的烏氈帽似乎還有它特殊的作用。在它那翻起的帽邊里,往往藏著一些小東西,一支鉛筆頭,半截香煙,或者一小卷紙,在紙上寫著某某生產隊出勤率多少、某某生產隊有幾塊田沒有施過追肥,等等。在開會的時候,我們常常看到他在帽邊里摸呀摸的,我們就知道他要“攤出些情況”來了,這種“情況”有時比生產隊的干部掌握得還深入、準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摸”來藏在烏氈帽里的。
有一次,托兒所的一個年輕保育員(是城里來落戶的中學生)工作不安心,家長有些反映。阿炳伯和我一起在托兒所跟保育員們開會談心。談著談著,阿炳伯又摸起帽邊來,但這次卻沒有摸出什么“情況”來,而是(真想不到!)摸出一根縫衣針,針上還穿著線,他隨手拉過旁邊的一個孩子來,讓他躺在自己膝蓋上,就一針一針地給那孩子補起衣服來。把破洞補好,阿炳伯在線頭上打個結,隨手就把針插在烏氈帽上。那次談心時間并不長,但據說效果挺不錯,家長反映:托兒所的工作后來有了不少改進。
你瞧,阿炳伯的烏氈帽里藏著多少東西呵!不過從外面看,它只是一頂普通的、發了黃的舊氈帽。
有一天,阿炳伯的烏氈帽遺失了。
那是秋收的時候,阿炳伯在我們生產隊檢查工作,他從早到晚在田里忙著,割稻啊,打谷啊,挑擔啊,一個人足可抵上兩個勞動力。也許是因為收成太好了,阿炳伯又高興又忙,等到晚上收工,在回家的路上,他摸摸頭,發現頭是光著的,烏氈帽遺失了。
他非常著急,馬上要回去找。
我們同走著的幾個人說:“算了吧,阿炳伯,你那頂氈帽也舊得不能再舊了,早就該換上頂新的了。連過去最窮的貧農也都換上新的氈帽了,你一個主任,還舍不得那頂破氈帽干嗎!”
阿炳伯說:“話是說得不錯。我也當然不是買不起一頂新帽。不過,舊的還照樣能用,又去買新的干嗎!我那頂氈帽雖然舊了,打過補丁,戴著還很舒服,只怕新買的還不及它舒服呢。不能丟,得找回來!”
我們就跟他一起回去找。找來找去,總算還好,在村外找到了。一個趕鵝的孩子檢到了它,把它掛在竹竿上玩當他知道這是阿炳伯遺失的,連忙交還,說:
“我還當是人家丟掉不要的,準備把它放到稻草人的頭上去嚇唬麻雀呢!”
“丟掉不要?”阿炳伯說:“能戴的帽子干矚要丟掉不要?嚇唬麻雀也用得著這樣好的東西?真是不懂事!”
他拍拍帽上的灰土,珍惜地把帽邊翻好,就戴在頭上。
路上,他告訴我們:“我活到五十歲了,一共只戴過兩頂烏氈帽,連這頂在內。第一頂,是十二歲那年,我爹買給我的。那時我在地主家放牛,寒冬臘月,沒有帽子,只好用塊破布把頭包著,西北風刮來,把我的兩只耳朵凍得成了紅蘿卜似的,血一點點凝結在裂開的口上。我爹來看我,心疼得哭著回去,拚一拚,賣掉了一斗口糧,給我買了頂烏氈帽。起先戴著太大,后來越戴越小,一直戴到廿九歲,我結婚那年,帽上已經有十三四個補丁了。結婚的時候,買了第二頂烏氈帽,一直戴到今天,就是這一頂。”他拍拍頭上的帽說。“是共過患難的老伙伴了。我總是舍不得丟掉它。解放后,我老婆勸我好幾次:烏氈帽舊了,買頂新的吧!我對她說,舊就舊些吧,我又不是小伙子了,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干嗎?你難道還叫我去另找對象嗎?哈哈!”
阿炳伯抹抹胡子,爽朗地笑了,我們也笑了起來。
“我老婆見說說沒用,就自作主張,在供銷社給我買了頂新的烏氈帽,還是用她自己的錢買的。這烏氈帽好是好,又結實,又好看,比解放前的好得多,可是我戴著總覺得不舒服,又象太大,又象太小,又覺得太軟,又覺得太硬,比一比,總不及原先的那頂舒服。這不能怪新帽,只能怪我的頭,戴不慣新帽。過了兩天,我見食堂里燒火的張生老頭戴著頂風皮帽(據說還是土改時分的地主的東西),又不保暖,又不象樣,就把新的烏氈帽給了他。我自己,還是戴這頂。”
阿炳伯給我們講完了烏氈帽的經歷,已經來到村里。他一眼看見幾個年輕社員在迭稻蓬,迭得不大夠格,便走過去動起手來,直到把稻蓬迭好才去洗腳吃飯。
縣委通知阿炳伯,叫他到省里去開會。阿炳伯的妻子就給他買了一頂新的干部帽。“金水他爹,”她這樣對阿炳伯說:“聽我這一次,換上這頂新帽吧!你戴了破帽到省里去,首長要跟你握手,新聞記者說不定要給你啪照,知道的人說你節省,不知道的人還當你是窮。你自己無所謂,也得想想別給我們公社丟臉啊!”
阿炳伯雖然不大同意“金水他娘”的看法,但見她說得懇切,不便拒絕,便勉強戴上了新帽。
這是一頂用上好呢料制成的圓頂干部帽,阿炳伯一戴上它,立刻容光煥發,“年紀輕了十歲”,配上他那端正、純樸的臉,短短的胡子,還頗有些神采。真是“人要衣裝”,過去有誰會料想得到,這位放牛娃出身的老貧農,居然還是位相當漂亮的人物呢!
“ou,阿炳伯!”人們看到他的時候,在打招呼中間多了個“ou!”的聲音。這包含著驚喜的成分,似乎是說:阿炳伯漂亮起來了,阿炳伯不平凡起來了,或者其他意思。
阿炳伯顯得有些不安,他也許覺得這個“ou”的聲音很不受用。他不喜歡人們用這樣的眼光看他。總之,他希望自己跟別人完全一樣,希望人們還是用隨便的態度跟他說話,而不帶有一點“不平凡”的色彩。在開會的時候,他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常常用手摸摸耳朵。在勞動的時候,他干脆不戴帽子,光著頭干活。
這天早上,阿炳伯出發去開會了。我跟他一起坐航船進城去。公社里好些干部都來送行。阿炳嬸也來送他,同時為了監督他把新帽子戴去,因為她還不大放心,還在為公社的榮譽操心呢!
阿炳件戴著新帽子,紅光滿面地站在船頭,向送行的人告別。他還特地對阿炳嬸說:“放心回去吧,保證戴新帽就是。”
航船開了。阿炳伯坐下來,忽然從頭上摘下新帽了,塞在包裹里;接著又在小包裹里翻出了他的舊烏氈帽,戴在頭上。
立刻,阿炳伯又回復了舊模樣,顯得老了些,“士”了些,但是象原先一樣的親切、普通,也似乎更可親近些,看著更舒服些。
阿炳伯換上帽子,也似乎覺得輕松多了,舒坦多了。他用手習慣地在烏氈帽上面摸了摸,取下來半截香煙,點著了,吸起來,一邊說:“新帽子戴不慣,真沒法。要是真的給我拍照,只好臨時戴一戴,省得我老婆生氣。”
初升的太陽從船蓬窗口照了進來,正照在他那頂舊的烏氈帽上,把褪了色的氈帽涂上一層金黃的光彩。
1962年初寫,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