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威
門前落雪各自掃,
隔墻無情。
隔墻有情,
恰似三月春意濃。
幾句拙詞,引出一樁非同尋常的事情來。這是發生在江蘇省連云港市的真人真事兒。
一個隆冬的夜晚,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刺骨寒風撲地掃來。新浦區新生街一條小巷,急匆匆奔出三個年輕人。內中有個姑娘,年方十七八歲,只見她臉蛋急得通紅,神色驚惶不安,甩蕩著兩條小辮兒,“唰唰唰”走得飛快。姑娘一邊走一邊嘀咕著,那聲音低而沉,輕而細,翻來復去地說:
“當心點、當心點,當心點呀!”
走在姑娘身旁的,是個20來歲的小青年。這青年低著頭,躬著腰,兩只胳膊彎在背后,一不開口,二不答腔,“吭哧吭哧”憋著勁兒直往前走。雖說風雪彌漫,寒氣逼人,可他臉上的汗珠兒直往下滾;嘴巴里噴出來的熱氣如同云霧一般,在路燈的亮光下卷著雪花飛揚飄散……
走了一陣子,跟在小青年身后的一個小家伙忽然喊道:
“哥哥!”
“嗯?”
“停一停,我來背。”
“不!你小,跟著走就是了。”
原來,這三個年輕人,是同胞親兄妹。哥哥叫潘踴躍,妹妹叫潘華,弟弟叫潘大明。眼下,哥哥潘踴躍背著一位身患重病的老人,老人身上還裹著一床厚厚的棉被。妹妹潘華一面提醒哥哥當心腳底打滑,一面把被子掖一掖,攏一攏。弟弟潘大明拎著一只熱水瓶,緊緊跟在身后。
兄妹仨急如星火,頂風冒雪,把病人背到醫院。醫生忙了好大一陣子,才舒了口氣,笑咪咪地望著兄妹仨,關照說:“放心好啦。你們家老爺爺犯的是心臟病,好在你們及時送來治療,沒什么危險了。”
其實,這位老年病人并不是他們的老爺爺,而是他們的鄰居。
潘家兄妹的這個鄰居,名叫陳學元,50歲那會兒,死了老伴,獨生兒子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可憐一去杳無蹤影。陳學元無親無眷,無兒無女,孤單一人過日子。解放后,人民政府安排他在新浦釀化廠做勤雜工,使他生活有了保障。1965年,他已是70歲的人了,組織上讓他在家養老,按月發給他生活費。孤老人逢人就夸新社會好,共產黨好。
常言道:病來似跑馬,病去如抽絲。孤老人的病,雖說脫了危險,可是因為年邁體弱,一時半會兒很難復原。潘家兄妹從醫院把陳爺爺送回茅屋以后,三人利用工余學后的空當兒,輪流為老人煎藥、燒飯做菜、泡茶端水、掃地洗衣。
這天中午,潘華提著一包雞蛋糕,來到孤老人的門前。伸手一推門,門插著,推不動!潘華打了個楞兒,心想:平日里,陳爺爺的房門白天從來不插呀。她連忙朝屋里問道:
“陳爺爺,門怎么插著啦?”
屋里“咔、咔”,發出一陣咳嗽聲。過了會兒,只聽陳爺爺顫抖著聲音說道:“小華,好孩子,你上了半天學,夠累的了,快回家吃飯吧。今個我能下床了。飯,我自個做,可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啦。這些日子,多謝你們兄妹……”
潘華站在門外等了老大會兒,不僅房門沒有開,屋子里反而連一點動靜也聽不見了。潘華急忙順著門縫朝屋里一看,呵!只見陳爺爺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按著胸口,不吱聲,歪斜著身子躺倒在火爐旁。潘華見此情形,大吃一驚,趕緊叫來哥哥和弟弟。撥開門閂,又把陳爺爺送進醫院。
眼看著孤老人體弱多病,潘華心中暗想:陳爺爺一生辛勞,如今疾病纏身,生活不能自理,多么需要有人在跟前照料呀!往后萬一有個好歹不能及時發覺,豈不糟了。呢,有啦!倒不如把陳爺爺領到咱家里,讓老人家無憂無慮地度過晚年,盡一盡我們的社會義務,該多好哇!
潘華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哥哥和弟弟,哥哥高興地說:“好!這個主意太好了。”弟弟潘大明笑嘿嘿地說:“一鍋抹勺子,天天在一塊兒,又方便又熱乎,好得很!”
兄妹仨怕父母不同意,商量來個“車輪戰”,反復作動員。誰知出乎意料之外,潘華把想法一說,父母二人不僅雙雙同意,而且馬上拾掇房間,給陳爺爺鋪了個松松軟軟的床鋪。
1968年3月,潘家兄妹把已經73歲高齡的孤老人陳學元接到自己家里,一日三餐,恭恭敬敬地端到老人的面前。老人望著面前的熱湯熱飯,只覺得心中暖、鼻子酸,禁不住老淚撲簌簌地往下流。
在那好人受氣的年月,潘家三兄妹的義舉,招來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非議,說這是“資產階級人性論”,居然還有人無中生有地說,潘家兄妹準是想貪絕戶頭的家產,要不,誰愿弄個病病歪歪的老鬼頭在家里敬著!
俗話說:“良言過耳周身暖,惡語鉆心徹骨寒。”可潘家兄妹抱定一條宗旨:人,就要有人味兒,絕不能見孤不撫,見老不敬,見難不助,見危不救,做人就是要做雷鋒那樣的人。
潘家兄妹在謠言非議聲中,堅持照料孤獨老人。老人眼睛昏花,腿腳不濟,平日里只能躺在床上,吃穿皆靠別人料理。冬天來到,潘華和媽媽飛針走線,給老人準備好過冬的棉襖、棉褲和棉鞋;單衣服穿舊了,照老人喜歡的顏色挑選布,做新衣;衣服掛破了,穿臟了,潘華及時地給老人縫縫補補,洗洗漿漿。老人缺牙少齒,嚼不動東西,潘華把饅頭切成薄片,放回籠里蒸得稀軟,老人一吃,不用費勁就下肚了。平時菜炒得爛爛的,肉煨得粘粘的。老人喜歡吃魚,潘華除了把魚燒得有滋有味,還一根一根地把魚刺剔出來,讓老人吃起來順當。有一回過年,家里炒花生。潘華說:“得讓陳爺爺嘗嘗。”弟弟大明“嗤啦”一笑:“姐姐,你就饒了陳爺爺吧!”潘華也不回話,只見她剝呀,剝呀,剝了小半碗熟花生仁,“嘩啦”倒在案板上,用搟杖“咯吱咯吱”碾成面兒,送到陳爺爺面前,輕言細語說道:“陳爺爺,你聞聞,香不?這是花生面兒,你老人家嘗嘗吧。”
半碗花生一片情啊!孤老人咽一口花生,流兩行熱淚……
潘家兄妹如此傾心盡意,撫孤敬老十幾年,深深被人們傳頌。如今潘家兄妹仨,有的娶親,有的出嫁,孤老人陳學元仍然繼續得到潘家很好的照料,可說是枯木逢春,晚秋得爽。在熱心人的服侍下,歲數雖已八十有六,仍然活得意暢心歡。正是:
家和家熱似爐火院庭暖,
人與人親如手足情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