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君
也許哪一天,你在擁擠不堪的公共汽車上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腳,你忍著痛,沒好氣地給了他一句,他不但不道歉,反而回報以更加粗魯的語言。你怒不可遏,他劍拔弩張,最后竟動起手來。
也許哪一天,你陪女友到飯店用餐,為爭一把椅子同另一位小伙子發生了口角,結果,不僅敗壞了你們的胃口,連服務員都忙不迭地跑來為你們勸架,弄得大家不歡而散。
事后,你的親朋往往埋怨你,說不該那樣火氣十足,也不值得那樣“較真兒”。而你卻老大不服氣:“我并不屑于同那種人爭一日之短長,可要我在那個節骨眼兒上后退,不就等于讓我當眾宣布自己是個孬種嗎!”
這里的確提出了一個頗費思索的問題:忍讓與怯懦的界限在哪里?寬厚待友橫眉對仇
電影《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中,唐三藏最初迷惑于妖怪的善良外表,錯勘賢愚,逐走了忠心耿耿的孫悟空,結果身陷魔窟,幾乎送了命。每當看到唐僧念緊箍咒折磨自己的徒弟時,人們總抑制不住對這個蠢和尚的怨恨。在妖魔鬼怪面前,孫悟空的法力也并非所向披靡、無往不勝,他要憑籍各路神*的援助,但這個猴王的形象被人們公認為英勇無畏的化身。因為他愛憎分明,疾惡如仇,鐵棒之下無冤鬼。而唐僧呢,盡管可以把齊天大圣咒得“翻斤斗、豎蜻蜓”,但依然給人以懦弱無能的印象。就因為他“人妖顛倒是非淆,對敵慈悲對友刁”。
要區別忍讓與怯懦,也要首先從對象上分清。忍讓作為一種美德,是特指對待自己人而言的。同朋友、同志、親人相處,不會永遠相安無事,矛盾、摩擦乃至爭執是不可避免的。每當這種情況發生,都是對處于矛盾雙方當事人的一個不大不小的考驗。你有涵養嗎?你有抑制力嗎?你善于撥轉矛盾的發展方向嗎?關鍵就看你是否具備忍讓這種品德。事到臨頭,一些爭強好勝、血氣方剛的年輕朋友,硬是咽不下這口氣,而且往往舉出對方的種種錯處來拒絕旁人的勸阻,仿佛他執意爭斗,不是因為他個人的不冷靜,倒是為了爭出個公道來。其實,事后細想一下,他也發現,所爭的“公道”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原則問題,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一點蠅頭小利而已。這時再讓他講述爭斗的原委,連他自己也羞于啟齒了。在一個家庭、一個集體中生活,斤斤計較,驕橫任性,不僅妨礙大家,惹人厭煩,自己也經常處于不舒暢當中;而豁達大度,謙和敦厚,則不僅有助于事業,有益于他人,自己的內心也是平衡、坦蕩的。反過來,對付敵人、壞人、丑惡現象,就談不到什么忍讓。試問:你能坐視地區霸權主義的公然進犯而不還擊嗎?你能安于封建法西斯主義的殘酷迫害而不反抗嗎?你能聽任不正之風恣意橫行而不斗爭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這時的卻步不前,畏葸猶豫,就不是什么美德,而是十足的怯懦。半個多世紀以前,中國處于社會制度極端黑暗、階級對立異常尖銳的狀況之下,正直的人們所面臨的任務,是起而抗爭,英勇戰斗。這時卻出現一種論調,說是要鼓勵所謂“費厄潑賴”(Fair Play)精神,就是教人民在階級斗爭中對失敗的敵人要寬大,不要過分,不要窮追猛打。魯迅先生以戰士的憤怒,無情地揭露了這種論調的荒謬與虛偽,針鋒相對地提出對付壞人就是要“痛打落水狗”和“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今天,社會情況根本不同了,但壞人并未絕跡,人民內部也還有落后面和違背原則的行為,因此至今讀起先生的名言,仍使人充滿痛快淋漓之感。讀著這些話,我們就越發不能把毫不妥協的斗爭精神用在人民內部非原則的紛爭上,也就越發不能把忍讓的品德用在美與丑、善與惡之間的斗爭上了。
意在高遠豈圖茍安
弄清了對象界限,我們還可以從兩者的目的上來區分。忍讓,是以大局為重,以友誼為重,置個人的利害榮辱于次要地位,這種品質往往能幫助人成就一番事業;而怯懦,是置是非曲直于不顧,為了個人一時的茍安而出賣原則,這種品質,有損于整體,也往往毀了個人。
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楚莊王有一次夜宴群臣,忽然蠟燭熄滅了,大廳內一團漆黑。這時有一個人乘機牽扯王后的衣服,黑暗中王后認不出面目,又不便聲張,只是揪下了那人頭盔上的纓子。事后,王后請求莊王查辦這個越禮犯上的狂徒,但莊王敷衍了王后,并未追究此人。后來,在一次對外戰役中,此人非常勇敢,立了大功。
這就是歷史上“絕纓”之會的故事。在當時,調戲王后,罪在不赦,莊王若抓住此事“上綱上線”,依律嚴辦,是有充足理由的。但這又僅僅是一件關乎莊王、王后個人利益的事情,肇事者的錯誤絲毫不威脅楚國的利益,而當時正處于戰亂時節。于是莊王隱忍了個人的損失,采取了寬容的態度,而且抵制了一次“枕邊風”。這事發生在一個諸侯王的身上,不是難能可貴的嗎?
當然,以今天的更高的眼光看來,莊王的目的還不見得十分高尚,在那種制度下,楚國的利益無非就是莊王自己的利益。難怪封建階級的政治家總是念念不忘“小不忍則亂大謀”的訓條。也恰恰由于時代的進步,我們今天談論忍讓這種美德時,才有了更為圣潔的含義。實行它,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崇高理想,為了我們對同志、朋友、親人的誠摯的愛。父母與兒女之間不會“睚眥之怨必報”,熱戀的情人之間不會“錙銖之利必較”。同志間的忍讓,完全是出于深厚的情感,出于對對方的毫無保留的信賴,而沒有任何“策略”或者“相互利用”這類考慮。
怯懦,則根本不可與之同日而語。一般說來,膽小怕事,逆來順受,雖然是一大弱點,但還可以見容于我們的社會。特別是中國這個古老的環境,老百姓幾千年處于“身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的境地,所以“屈死不告狀,餓死不搶糧”的人生戒條由來已久。武大郎懦弱一生,最后不僅沒有躲過惡人的欺侮,連性命都壞在惡人之手,但人們哀其不幸是多于怨其不爭的。然而,如果事情發展到奴顏婢膝以至出賣原則,那就會令人無法容忍了。今年四月在漢口的芙蓉餐館里,見義勇為的楊威同志當場抓住了幾個正在行竊的小偷,而被盜人康連科竟然矢口否認自己丟了錢包,至使扒竊的歹徒反咬一口,將楊威打傷。在大是大非面前,康連科被幾個已經束手就擒的毛賊嚇破了膽,妄想以自己的怯懦換取可憐的安寧,但由于丟掉了起碼的良心,只落得萬人唾罵,悔愧終生。剖析這類猥瑣、卑微的小人,還是法國作家羅曼·羅蘭說得貼切:“自私怯懦的人常不快樂,因為他們即使保護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卻保護不了自己的品格和自信?!?/p>
師于實踐應對自如
道理似乎是簡單的,但是知道了這些,還不等于你就已經具備了能忍讓而又不怯懦的品格;還不等于你在生活中就已經能恰如其分地處理這類問題了。作為一種修養,它是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經過有意識的鍛煉才獲得的。
比如,有的事情突如其來,一時也難以辨別它的性質,應該怎么應付呢?我看,我們這個社會無論怎樣還是好人占多數,到處都有主持正義、通達事理的群眾。所以逢到這時,不妨先采取忍讓的態度,“有理讓三分”,而不要“得理不讓人”。通常,這是可以緩和矛盾的。也有些場合,確實碰到那種把別人的容忍當作軟弱可欺的蠻橫之徒。對這種人的缺德行為,當然要有必要的斗爭,不能一味姑息。但“以毒攻毒”,用粗野對付蠻橫,是不能奏效的。這時,先讓一步,就使你獲得了主動。爭執突然爆發,周圍的人們不明真象,你用自己的冷靜和清醒,讓大家了解內情,這就爭取了群眾,動員了輿論。如果對方繼續無理糾纏,就益發暴露其丑惡,你再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就做到了有理、有利、有節。在這類特定場合下,忍讓成為一種斗爭策略,這與我們講的對待相互了解的同志,是完全不同的。
又如,在你的同事、同學或親戚中,可能確有那么一種人,風格低下,占便宜沒夠,你一讓再讓,他卻得寸進尺;你明知不是原則問題,不愿降低身份去“回敬”他,但又覺得這種矛盾不是忍讓能解決得了。這的確是件麻煩事。我以為,首先要看到,這種人同那些尋釁滋事的不逞之徒有區別,是非觀念還并未在他心中泯滅。我們應當用自己的行為去影響、感化他,啟發他的羞惡之心,使他不好意思繼續以那種不光彩的嘴臉生活在同事、同學或親戚們當中。要讓他清楚地知道,你的忍讓是出于何等正直善良的動機。這時,忍讓又成為一種教育的手段。眾所周知的“將相和”中,藺相如為躲避廉頗而不上朝,后又退避于小巷給廉頗讓路,廉頗還自以為得計。只是在聽到藺相如將廉頗與秦王對比,又講明自己一再忍讓的目的那一番議論之后,廉頗才恍然大悟,惶愧地登門請罪。這個故事集中地說明了忍讓與怯懦的界限,同時也讓人看出,使忍讓的品德在事業中發揮積極作用,是一門完美的藝術,它同一個人的文化素養、社會經驗是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