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秋
當一個人,在生命旅途中已經困頓苦惱到象哈姆雷特那樣詛咒自己的出生時,他也會高叫道:
“難道有誰問過我,我愿不愿意到這個塵世上來作客呢?我毫無理由地被丟進這個愚蠢世界里來接受一直象詛咒般壓著我們,只有死亡能夠給我們免除的那個命運……”
類似哈姆雷特的人,在各種各樣人生的任務、目標、責任下,痛苦地喘息著,支撐著,已經看不到那理想之星的光芒了。可是,在這時,忽然看到瘦骨伶仃的唐·吉訶德的永遠滿足的微笑,哈姆雷特會號啕大哭,會活著從精神枷鎖中解脫出來,會把自己的多余的聰明扔掉,寧愿尋一匹瘦馬,跟在唐·吉訶德的身后,永遠陶醉在唐·吉訶德發自肺腑的歡笑中。為了得到唐·吉訶德式的快樂,需要同時得到他的愚蠢,對信念教條式忠誠的愚蠢。有了這身盔甲,充滿了自信,在世人的諷刺、嘲笑中,唐·吉訶德本人永遠幸福。
可是,如果唐·吉訶德在人生旅途中,感受到哈姆雷特那種靈魂的侵蝕,睜開慧眼,看清自己半生瘋瘋傻傻的蠢事,直線式思維對社會的破壞,美好的理想導致處處開倒車,會羞愧地一下子從他的老馬上跌落下來。
哈姆雷特與唐·吉訶德的相見,太有意思了。只有他們相互襯托,各自的特點才會顯出本身的優越性來。矛盾的解決是兩極向著各自的對立面轉化。失去對立面,本身將無法存在了。哈姆雷特和唐·吉訶德的絕對隔離,只會充分暴露他們性格上的不足。
魯多夫·洛克爾在他的奇特的文藝評論小冊子《六人》中把不同名著的典型人物組合起來,滿足人們不可遏制的探索精神。
在《六人》這本小冊子里,這樣兩兩成對的人物還有兩組,都能給讀者以新的啟示。
一個是想避開一切塵世的事物,好叫自己的心靈免除任何負擔的浮士德,一個是完全與人生溶合,處處去追求感官幸福的唐·璜。當他們分別孤立存在時,你會在他們各自的局限前踟躕、迷茫。可是魯多夫讓他們彼此諒解了:
浮士德向唐·璜承認:
超脫肉體地追求真理是不可能的,撒旦讓我看見的只是我自己的身心。認識只能認識我們自己的存在。在局限的時間、局限的存在中,要去理解無條件絕對真理所包含的一切相對真理,本身就是謬誤。認識我們自己和我們周圍吧,除此沒有任何超脫時空的真理。
唐·璜向浮士德承認:
一切肉體的追求也只能是相對的,被時、空所限制的。每個欲望都能達到的軀體與每個欲望不能達到的軀體,腐爛后,有什么區別呢?你縱然沒有得到你所渴望的理解,你的奮斗也并不是沒有用處的。你的努力會成為后人世代相承的遺產,一份熱烈的渴望的遺產,將來有一天精神的國土就會由它產生的。
和尚麥達爾都斯和詩人阿夫特爾丁根被魯多夫拉到了一起。
詩人是善的精靈,他的心包容著世界,燃燒著同胞們所受到的一切苦難。可他如果不明白社會上為什么還會有和尚麥達爾都斯——人類惡的化身,他就永遠不能解救他所愛著的同胞。
生產力是逐步發展的,與其相應建立的生產關系也不可能人為地制造出來。人性是全部社會關系的總和。“性本善”論、“性本惡”論都不準確,人性深深地打著生產力水平的烙印,麥達爾都斯的“惡”,也除非是喝了魔鬼的藥水引起的。意識變化的根基不在意識本身。沒有把人類從惡意識中解救出來的救世主,那怕把麥達爾都斯砍上一萬遍也無濟于事。階級的消亡是生產力發展的結果,但革命固然可以消除生產發展的阻力,暴力卻不是社會發展的真正動力。
在和尚麥達爾都斯面前,阿夫特爾丁根的藍色的花枯萎了。一切脫離求實精神的理想都會象那朵藍色的花。改造這個社會的信心,不在《圣經》上,不在《福音書》上,不能幻想把麥達爾都斯們都化為圣人。世界該怎么存在就讓它怎么存在吧。盼只盼詩人們的肩臂更結實一些。
社會存在本身不就是很美好的嗎?誰看不到這一點,誰就不配有理想的藍花。文藝復興詛咒中世紀,可沒有中世紀又怎么會有文藝復興?在肯定了中世紀后再來看文藝復興,才能理解為什么文藝復興又融化、消失在新的時代精神中了。
在理想的光輝下,存在顯出自己丑惡的一面,可包括這丑惡一面的存在都結結實實地站在那里,比未來的理想現實得多。它本身也曾是過去的理想,它比將來的理想有著更充足的在現實中存在的理由。在這一點上,將來的理想奈何不了它,只有承認它。沒有理想的人,將同現存的一切一起滅亡。充滿生命力的只有理想。所以在魯多夫筆下,麥達爾都斯對詩人說:“啊,亨利希,凡是專門顧到自己的人,他的痛苦是多么地可怕,他永遠感覺不到別的靈魂的溫暖,永遠感覺不到那個慈愛的‘大眾,只有在‘大眾中‘我才能夠我到它自己。”
在這本小冊子中,三組矛盾,六個典型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人的意識的一個完整的立體。魯多夫在列位大師們肩臂上架起了自己的云梯,以這個六面體的精巧組合,使讀者得以更深地理解這六個典型——從組合起來的完整的人性中去體驗他們各自的意義。
(《六人》,〔德〕魯多夫·洛克爾,巴金試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年六月第一版,1.1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