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才
哲學是反思。哲學的發展是反思的深化。
“反思”一詞是黑格爾哲學的基本概念之一,它在黑格爾哲學中有著多層的、復雜的含義,既有后思、反省之意,也有反映、映現之意,還有反射、返回等含義。簡言之,反思是一種抽象的思維活動,一種不斷的反復思考。黑格爾認為,存在是直接的東西,存在的真理是本質,精神的特點就是從直接存在深入到內部把握其內在的深刻本質,而“哲學的任務或目的在于認識事物的本質”(《小邏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242頁),或者說把握世界的真理。簡言之,本質的認識或對事物真理性的認識是對存在的直接性的揚棄,是從直接性上升到間接性的認識,這就是反思。在黑格爾看來,哲學上的反思和一般的思想是不同的。他說:“哲學上的認識方式只是一種反思——意指跟隨在事實后面的反復思考”。這個“事實”并不是感性的具體事實,而是“一種現存的知識”。因此,“反思以思想的本身為內容,力求思想自覺其為思想。”(參閱《小邏輯》第7頁、第39頁)無庸諱言,黑格爾的哲學體系是一個頭足倒置的唯心主義哲學體系,它把作為反思對象的“現存的知識”、“思想的本身”看作是先驗的東西,這顯然是錯誤的。然而,反思是一個辯證的概念,包含有豐富的辯證法內容。如果我們將這一概念加以唯物主義的改造,把這些“知識”、“思想”看作是對現實世界的反映,把反思看作就是對思想、精神、認識的一種思考、分析,那么,反思這一概念是可以幫助我們說明哲學的特點及其發展的內在規律的。
在我看來,反思是人類精神生活達到很高階段的產物,是人類精神自覺的開始,它是對“思想”的思想,對“認識”的認識,這就是哲學的特點。所以,哲學的起點是概念,是已形成的思想、認識。哲學研究的不是具體事物本身,對具體事物的思考、分析乃是具體科學的事,它可以是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社會學、經濟學等等,卻不是哲學。水在100℃之內是液體,加熱到100℃,即開始蒸發為氣。這是自然科學知識。但當我們思考、分析何以水到100℃就從水變成氣?原來這里有一個“量”增加到一定的“度”使事物發生“質”的變化的道理。這個道理就不是自然科學的道理,而是哲學的道理。當我們對大量的、存在于各個領域中的質量關系進行思考分析,努力從中找出規律性的東西時,我們就是在反思,在進行哲學思考。我們現在常見到對什么什么問題的“反思”或“哲學思考”之類的說法,其中有一部分屬于濫用,因為作者所分析、思考的實際上都是具體科學的事,而不是哲學的事。實證主義把哲學規定為科學的科學當然是錯誤的。但是,如果說,哲學是以各門具體科學為基礎的,各門具體科學的知識是它的出發點,這卻是有道理的。我們常說的,應對具體科學的成果進行哲學概括,就是指找規律性的東西,它說的正是反思,正是哲學思考。
因此,哲學總是力圖揚棄感性經驗的直接性,用抽象的、規律性的概括認識來反映客觀世界的本質。哲學的發展過程,就是反思日益深化的過程。從古代哲學到近代哲學的發展表明,只有當生產、科學都有極大發展,抽象思維能力也有很大提高,同時歷史又向人們提出更高的改造自然和社會的要求時,自然科學、歷史科學才逐一從哲學中分離出去,留給哲學的才有可能是一個“純粹思想的領域”。哲學領域的逐漸縮小,也就是人類對現實世界認識的不斷深化。呈現了由現象到本質,由初級的本質到更深刻的本質這樣一種規律性的發展。這個反思日益深化的過程,也就是哲學發展的內在規律。
明確哲學是反思,對于哲學現代化具有不可忽視的方法論意義。
(一)眾所周知,哲學現代化的一個重要途徑,就是概括各門具體科學,特別是當代新科技革命的成果。這種哲學概括是對具體科學成果的反思,而不是把具體科學中的一些概念直接搬到哲學中來。且不說一般的具體科學概念,即使象抽象程度頗高,具有相當普遍意義的系統論(包括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也還不是哲學概念。系統論是一種共時態的研究方法,適用于橫斷科學。而我國哲學界的一些同志嘗試著把系統論直接搬入哲學領域,把它看作“是自然、社會、思維的普遍規律”,甚至認為,“它是更高層次、更為復雜的綜合運動規律”(參見《系統規律深化發展了唯物辯證法規律》,《哲學研究》一九八四年第十二期)。我認為這種看法是不妥的,因為它忽視了哲學是反思這一特點。系統論的內容必須經過進一步的抽象、概括,才能上升到哲學高度,豐富唯物辯證法的內容。
(二)哲學現代化的另一重要途徑是加強哲學為現實服務。這里有一個如何處理哲學與現實的關系問題。
哲學的反思乃是基于實踐的反思。無論哲學理論是多么抽象,它歸根到底來源于實踐。所以,哲學以高度概括的理論形式反映現實,但它反過來又以高度概括的理論形式應用于現實。這種應用不是別的,而是從一般的世界觀方法論高度,教人們如何去發現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所以,哲學為現實服務決不是從哲學原理中去找具體問題的現成答案,而是要以具體的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為中介。忽視這個“中介”,必然會把哲學庸俗化、簡單化。這是我們曾經有過的教訓。如果現在有人想到哲學原理中去找有關改革的現成答案,必然會重蹈覆轍。
明此理,“應用哲學”這個提法就不能成立。“應用哲學”取消了反思,把具體科學的理論隨意上升為哲學。所謂技術哲學、管理哲學、教育哲學、道德哲學等等,無非就是技術學、管理學、教育學、倫理學等具體科學的理論。如果承認理論聯系實際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本性,那么,作為一般世界觀和方法論的哲學理所當然是強調應用的,無須有什么具體化的“應用哲學”,“應用哲學”的提法仍然是把哲學與現實關系簡單化的表現,它忽略了哲學通向現實是需要中介的。
恩格斯說過,“對于已經從自然界和歷史中被驅逐出去的哲學來說,要是還留下什么的話,那就只留下一個純粹思想的領域:關于思維過程本身的規律的學說,即邏輯和辯證法。”(《馬恩全集》第二十一卷第352頁)恩格斯的觀點至今還是正確的。因此,我們不必為哲學的高度抽象化而惋惜,這是哲學思維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