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社會的觀察者、美國著名作家索爾斯坦·凡勃倫曾將學者們解釋社會和人生現象的追求譏諷為出于“悠閑的好奇心”;在他看來,一切學術的進步或學術爭論不過是“無聊而有趣的”活動。姑且不論凡勃倫的驚世駭俗之言到底在多大程度上適用于現代學者或現代學術活動,有一點卻是十分肯定的,就是經濟增長絕不是人們在酒后茶余之際談論的話題。一個農民舉起鋤頭準備開挖土地之時,一個工人掀動電鈕操作機器之時,一個商人點計進款發出訂單之時,一個政府官員接到指令起草文件之時,甚至一個學生走進學堂憧憬未來職業之時,在這些時候,每一位社會成員腦際中都交織著與經濟增長息息相關的問題,每一個社會角色都從各自的角度提出了經濟增長的疑問并給出了各自的回答。但是,整個社會、整個世界提出的增長問題卻需要學者們的思索和回答。今天的經濟學家在從事職業工作時如果選擇了一個與經濟增長毫無關系的課題,可以說他便背離了現代經濟學發展的康莊大道,背離了社會演進的歷史軌跡。
出于共同的社會責任和學術興趣、來自不同領域和不同國度的經濟學家們會聚一堂,熱烈探討經濟增長的動力學問題,這就是美國著名經濟學家華爾特·惠特曼·羅斯托主編《從起飛進入持續增長的經濟學》一書所反映的基本事實。本世紀五十年代,羅斯托不滿足于傳統理論對增長動力學的解釋,提出了別具一格的“起飛”學說。這一學說的中心論旨是將現代經濟增長視為一場革命,一場要求社會制度和思想觀念發生巨大的相應變化的社會經濟變革運動,在這場運動中,少數幾種因素(也許可以稱之為“酵母”)例如儲蓄傾向的改變和主導部門的出現等起著開歷史先聲、創增長長流的作用;各國經濟越過起飛階段后便進入“自我持續增長”的時代;雖然持續增長還會演變出幾個互有差別的階段,對前現代社會來說至關重要的是邁向起飛階段,向自我持續增長時代推進。羅斯托的假說企圖解釋整個世界近現代史,無異于提出了一種關于經濟增長的歷史哲學。這一歷史哲學的意義不在于為當代有閑人士提供一架望遠鏡以觀賞波瀾壯闊的世界近現代史,而是在于引起政策制訂者們以及一切能夠影響決策者的人們的注意,使他們明白增長的動力來自何方、增長的障礙位于何處以及經濟增長的社會導向作用。羅斯托的理論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同行們的關注。為此,國際經濟協會一九六○年在德國康斯坦茨城舉辦專題年會,討論起飛理論及其有關問題,一大批聲譽卓著的經濟學家到會并發言。《從起飛到持續增長的經濟學》即匯萃了這次會議上的主要講演論文。
關于現代經濟增長的動力學或發展機制問題,近世學術大家已有不少建樹。例如,亞當·斯密曾提出過著名的“看不見之手”理論,認為正是市場經濟關系推動每個人為各自利益奮斗、相互關系使全社會成員孤立的奮斗增進了總體利益,從而使國民經濟得以增長。薩伊曾提出“供給為自己創造需求”的命題,認為現代經濟增長來源于供給方面的革命和進步。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發展的基本動因是資本家追求利潤的貪得無厭以及市場競爭對每個資本家的外在迫力。馬克斯·維伯則用新教倫理觀來解釋資本主義經濟在近世西歐的興起,認為現代經濟增長需要某種新型的宗教精神作為動力。熊彼特更特別提出“企業家精神”,將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歸結為企業家個人的創新力量,在他看來,現代經濟增長的周期運動也取決于企業家活力的旺盛和衰竭。凡此利種,都顯示著學術的進步、知識的深化。同時,這也表明,學無止境,知無禁界。羅斯托作為當代活著的經濟學家又為這個領域增添了新的內容。他提出了“主導部門”這個嶄新概念,把現代經濟增長視為一系列主導部門遞次誕生并交替作用的運動過程。少數幾個主導部門對國民經濟之所以能產生重大作用,基本原理是主導部門的結合擴散效應,即它有著回顧作用、前向作用和旁側作用。起飛是主導部門及其擴散效應在一國經濟中的首次出現,持續增長是“起飛的重復”即主導部門及其擴散作用的反復出現。現代經濟增長的中心力量就是主導部門的運動。羅斯托提出的“起飛”和“主導部門”新概念確為大膽的假說,正如他自己在該書“序與跋”中所說的那樣:
“至于起飛概念,它將經歷一番證明歷程。每位讀者都會對這場爭論做出自己的判斷。象所有智力產物一樣,起飛概念也只有通過了嚴格的實用性考驗后才能成立,也就是看它是否對別人有用,它是否闡明了其他智力產物中深藏著的問題。沒有任何市場比——或者說會比——觀念市場上的競爭更激烈,即使這個市場象這本會議記錄表明的那樣是一種寡頭壟斷市場。一個新觀點的誕生,在別的觀點制造者看來將引起需求曲線的轉變,在這條需求曲線中包含著他們自己的產品……引入一個新概念、新術語,就是一個冒犯受尊敬的同事和朋友們的行動。”
在討論會上,對起飛和主導部門概念提出了激烈批評意見的代表是庫茲涅茨、諾爾斯、格辛克隆和羅伯特·索洛等人。庫茲涅茨認為:“起飛”是一個突變過程,現代經濟增長的形成很難認為是一場突變;“主導部門”忽略了國民經濟總量特征的變化,兩者的關系也不是確定的。諾爾斯認為,國內市場的逐步擴大是國內工業不斷增長的基本帶動力量;他舉出十九世紀上半期美國經濟史的事例,例如波士頓地區紡織工業的發展,證明了隨著市場規模的擴大分工和專業化便普及各地,國內工業便得以欣欣向榮地蓬勃發展。格辛克隆認為羅斯托的起飛假說忽視了各國經濟在起飛前的“落后”狀態、差別及其對爾后發展的影響;格辛克隆由此提出了關于“落后經濟進入增長”的六個基本命題。據認為,格辛克隆的解釋更適用于俄國和蘇聯的經濟增長。此外,迪恩和哈巴庫克不同意羅斯托關于棉紡織業是英國起飛時期主導部門的判斷,提出對外貿易才是那一時期中帶動英國經濟增長的基本力量。在這些爭論意見中,最基本的分歧來自方法論上的對立。羅斯托的假說堅持以部門結構的分析方法為主,以庫茲涅茨為代表的解釋堅持以總量特征的分析方法為主。庫茲涅茨說過:“經濟增長是一個總量過程”;羅斯托卻說:“我不同意的正是此點?,F代增長本質上是一種部門運動的過程。”誰都會同意說,經濟增長的表現首先是總量上的,即國民產品總量的增長超過總人口數量的增長;問題在于如何解釋這種總量增長。以庫茲涅茨為代表的經濟學家認為總量的變化反映了各個個體變量的變化及其相互關系作用,對個體變量的分析必須置于總量框架之中;而以羅斯托為代表的經濟學家則認為總量變化不過是部門運動的事后結果,總量變化的源泉正是某些部門的運動,在經濟增長過程中,各個部門的地位及潛力是大不相同的:一些處于衰退時期,一些處于新生狀態??偭孔兓从持饕呛笠活惒块T在國民經濟中的作用強度和潛在力量。羅斯托的“部門論”與庫茲涅茨的“總量論”分別代表了現代經濟學中的兩大潮流。
第二個基本方法論上的分歧是羅斯托與索洛之間的分歧。在一九六○年的討論會上,索洛向羅斯托提出了兩個問題:可以將起飛概念表達成經濟理論家能夠理解并對之進行討論的某種事物嗎?區別起飛與前起飛時期的初始條件、參數和行為規則及其變化是什么?羅斯托當即回答如下:
“這種問題在某種意義上是無法解決的。經濟增長是這樣一種過程的結果:在這個過程中,一個社會的經濟、政治和制度的各方面相互作用,其中包括一大群企業家的涌現,他們充滿進取精神,技術上也已準備好不斷將新的生產函數引入經濟中?!?/p>
羅斯托對初始條件、參數和行為規則的回答則是:初始條件——社會先行資本投資、熟練勞動力的成長、農業生產的發展等;參數——人口增長率、現有技術水平、已知自然資源的利用程度;行為規則——企業家對機會和預期的反應模式的變化。索洛認為羅斯托的回答仍然偏題。一九八六年索洛與羅斯托在比利時新盧汶大學舉行的國際經濟討論會上再次相遇并談起同樣問題。索洛說道:“多年來我一直在向華爾特·羅斯托解釋經濟學理論究竟是什么東西?!绷_斯托則認為他與索洛分別代表了兩種不同的經濟學理論:生物學的經濟理論和新牛頓主義的經濟理論,他代表前者,索洛代表后者。兩者的區別在于:生物學的經濟理論將經濟變化置于廣闊的社會環境框架中,重視非經濟因素例如政治制度、文化傳統等對經濟變量的制約關系;新牛頓主義的經濟理論則將經濟分析限制在純經濟變量的相互關系上,假定所有其他的非經濟因素的作用都是中性的或固定已知的。兩者的對立也是非常尖銳的:在純經濟理論家眼中,羅斯托的生物學經濟理論幾乎是現代經濟學的一種“異端邪門”,其科學價值難以定論;在羅斯托看來,新牛頓主義的經濟理論家目光過于狹隘,一遇到重大歷史問題或現實問題常常便會顯出束手無策的窘態。羅斯托自信地認為,他的起飛假說是對西方主潮經濟學(也就是新古典經濟學或新牛頓主義經濟理論)的重大挑戰。
讀完這部論文集,回頭對照一下近年來經濟學理論的演進情況和經濟增長的實績,我們有一種感覺:增長動力學的問題仍然存在,這場歷史性論戰的現實意義仍然存在,所有理論觀點都未過時亦都未完全站住腳跟。這種感覺也許是對我們今天從事經濟學職業研究的一個警告:理論發展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要在前人的基礎上推進任何一步都是殊不容易的;現實需要經濟學家們花費更多的功夫、經過更加成熟的思考拿出對問題的答案——順便說一下,對中國經濟學家來說,最忌諱的是弄錯了問題的對象:將慢性病人當作急診病人來診斷。經濟增長動力學直接關系到我們給各國經濟增長開出什么樣的藥方,這是絲毫差錯都會貽害無窮的嚴峻問題。
熊彼特說過:“經濟學是一輛龐大的公共汽車,它運載著興趣和能力難以互相比較的乘客?!蔽覀兿嘈牛稄钠痫w進入持續增長的經濟學》一書的作者和讀者都是這樣一些“乘客”:盡管興趣和能力難以互相比較,但從相互交流中都會收益不淺并共同提高。
(《從起飛進入持續增長的經濟學》,〔美〕羅斯托編,賀力平、劉大洪等譯,四川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三月第一版,2.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