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五分鐘

耿秋玉

這一天是星期日，從開館到下午五點多，我全都泡在圖書館，漸漸地我感到精力有些不支，只好收拾書本準備回家休息。剛出館門，就有一小伙子緊緊跟出。他身材高大、健美，渾身充滿了青春活力，那雙火辣辣的大眼睛正專注著我，他吸引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頓時愣住了，只感到臉熱心幾跳，一股熱流往上涌，渾身輕飄飄的，往日的沉穩、持重、羞怯全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平素所有的柔情傾刻間毫無保留地充溢到眼中傳遞給了他。他滿臉呈現出含而不露的欣喜之情，那深邃愛憐的眼神令我神魂顛倒，他簡直是座雕像，比我想象中的白馬王子還要美好百倍。仿佛一切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整個世界仿佛都凝固了，我眼里只有他。

一閃念功夫，我匆忙躲過他那探詢的目光，向車站走去，腳步輕輕的、慢慢的，看似什么也不曾發生，顯得很冷靜，而我的內心卻象開了鍋，熱血奔流，全身微微地顫抖。他跟隨著我，突然，他快步上前站在我的面前，臉兒紅紅的、眼光純潔無邪、嘴唇翕動著。我的心狂跳不止，急切地盼著他開口說話。只要他問，我就會把我一切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因為第六感官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他是位誠實可信的好人。

然而，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那的熱的目光直視著我，叫我無法逃避，我真怕他看穿了我的微妙心理。真的，我真想主動同他說話，可又不敢，怕他把我看成是個水性楊花的輕浮姑娘。

一陣風兒吹來，我渾身一激.靈，似乎清醒了許多，趕緊逃跑似地走開了。就這樣彼此沒能說上一句話，我們就分開了。盡管以后我作過很多次努力想再碰上他，然而都白費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

為了驅逐惆悵和思念的苦惱，我開始遠離繁華的街頭和喧鬧的人群，怕見那成雙成對的情侶，想把那小伙子徹底忘卻，然而這也是白費了。我變得面容憔悴，眼圈發黑，神情悲郁，晚上一坐就是半夜，完全沉浸在對他的思念中。

歲月的流逝無情地把我推入了大姑娘的行列。不管別人介紹什么樣條件優越的小伙子，我都一概拒絕。別人說我清高，其實是我始終不肯死心，我要等待著奇跡的出現。

一天，我下班回家，見一位年輕的軍人專門等著我，面對這陌生人，我有些驚愕。他莊重地雙手交給我一封信，神情有些凄然。我接過信，發現信封信紙已有半截被血浸透。我匆忙拆開，信很短:還“秋玉同志:

我是一名軍校的學員，實習到了武漢。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被你的美，不!是被你的那種純真的氣質吸引住了。后來我發現你常在圖書館里廢寢忘食地攻讀，又被你的精神感動了。我也常去圖書館，坐在離你不遠的地方。有一次，你有事暫時出去了一會，我偷看了你的讀書筆記，知道了你的姓名和住址。我知道這是不道德的，但我沒有其它的選擇?，F在我向你道歉。說心里話，我喜歡上了你，本想給你寫封信，但不敢，怕太冒昧了。你記得那次圖書館門口的會面嗎?本來要告訴你，我實習任務完成要離開武漢了，但看到你那如同一泓清水般純凈的大眼睛，我沒敢說出口，只好帶著對你美好的記憶離開了武漢。不久我上了中越邊境?！?/p>

信戛然而止，我內心疑云重重而又欣喜萬分。為終于有了他的消息而激動不已，又怕他出了什么事而惶恐不安。

我睜著疑惑的眼睛，請求答案。年輕軍人大概估計已沒必要對我隱瞞，他說:“戰斗結束后，發現江帆同志時，他已昏迷不醒了?！鳖D時，我感到房間猛地晃了一下，霎時間天旋地轉。

“在醫院里，經過搶救，他醒過來了，后來把這封信給我，就——就犧——犧牲了……”我驚叫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幸福來得如風馳電掣，去得象電掣風馳，世間留下了一個可憐的我。我的心全碎了，我等了幾年，等來的竟是一封染滿了他鮮血的信，我卻什么也沒有給他，他就去了……

如果當初我少點兒顧慮的話，也許是另一番情景。而現在，我只有那五分鐘的回憶!

啊!那刻骨銘心的五分鐘!

(摘自《青年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