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屬于你，但只有一次

從醫(yī)生的眼光中，我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我還很年輕，我不想死

我很明白——

我來到人民醫(yī)院病理室，找到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大夫：“請問，陸耀的病理報告出來了嗎？”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問道。

老大夫看了看我，問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弟弟。”

“有證件嗎？”

“……”我實在編不出瞎話了，只得承認(rèn)自己就是陸耀。

老大夫用很慈祥的目光看了看我，伸出右手放在我的肩上，說：“你還年輕，我們不好下結(jié)論，你再到腫瘤醫(yī)院查查吧。”

我不知是怎樣謝過他的，回到在門外等著我的母親身邊時，我盡力抑制住內(nèi)心巨大的痛苦，對母親說：“沒事，大夫讓我再查查，您先回家吧，我想在外面走走。”

走出醫(yī)院的大門，天陰沉得很，飄飄揚揚的大雪，把天地之間的萬物染得潔白。我靜靜地走著，雪在我腳下發(fā)出“吱吱”的響聲。從大夫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一切，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診斷書宣判了我的死期，可我只有21歲，我多希望活著……

不管在哪個醫(yī)院里都有哭聲，它來自病房，來自急救室，或者是太平間。可是在腫瘤醫(yī)院里，哭聲卻少得多，更多的是笑，是一種充滿對生之渴望的笑。

我愛清晨，我愛黃昏，因為太陽在那時候現(xiàn)出它最瑰麗的容顏。我住進腫瘤醫(yī)院近一年的時間，遇到過許多令人心弦震顫的事情，有的至今令我難以忘懷。

剛來到醫(yī)院，我就被她所感動。一身素潔的連衣裙勾畫出她那少女動人的曲線，她的臉上總帶著安詳友善的微笑。她長得很美，走起路來總是微揚著頭，齊耳的亂發(fā)隨著她的腳步有節(jié)奏地擺動。她也是癌癥患者。

因為同歲、同病，我和她經(jīng)常在一起閑談，她常對我談海涅、泰戈爾，還常常興致勃勃地講她如何在紅塔禮堂欣賞小澤征爾的指揮藝術(shù)。她喜歡圣-桑的《天鵝》，那恬靜的波浪式琶音，使人聯(lián)想到水波瀲滟的湖面；那柔婉舒展的旋律，是一群天鵝在碧波上浮游。這是一種端莊和高雅、純潔與崇高的境界。她說，那是體現(xiàn)天鵝對生的強烈渴望。這分明是一種自喻，我想像得出，她對生命、對生活是多么的熱愛。

有一次我很鄭重地問她：“你說你的病能好嗎？”我知道，其實我是在問我自己。

她自信地點點頭，很干脆地回答：“能，肯定能！”

“那你病好后準(zhǔn)備干什么？”

這時她眼睛里充滿了希冀，本來就很黑的眼睛變得更亮了：“我先到山青水秀的南方玩玩，帶著我的畫夾，坐在草地上就像電影里那樣，一邊吃著餅干，一邊拿著畫筆寫生。然后我還要……哎呀，要干的事太多了，反正我不呆在家里睡覺。”她說完就笑了起來，笑得很美。

由于病情無法控制，她開始接受化療。這種治療的藥物反應(yīng)很大，每次治療后每隔十分鐘病人就要翻腸倒肚地吐一回，有些病人情愿死去，也不愿忍受這樣的折磨。但是她用超出常人的毅力同病魔做抗?fàn)帯Ｇ宄浚杽倓偵穑蛠淼搅瞬》康年柵_上，伴著她的笑聲敲響了我住的病房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我總感到有一種力量，也許這就是春之朝氣。

盡管我們很少談?wù)摗八馈保h(huán)境常常提醒我們處在什么樣的現(xiàn)實之中。一天，我們幾個正在一起談笑，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陣哭聲，盡管聲音不大，但我們對哭聲是非常敏感的。大家一起朝窗外望去，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拉著一個小孩在“平車”的左側(cè)，兩位年長者在平車右側(cè)，一行人緩緩地走向“太平間”，哭聲正是從他們中間傳來的。我們的目光不知不覺地碰到了一起，很快又都移開。我看到她臉色很蒼白，眼中閃著凄楚的光，她喃喃地說：“我媽媽還不知道我的病情，家里就我一個孩子，我不怕死，就是我死了他們可別這樣哭……”我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們都還年輕，我們希望活著，我們不想死……

記得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是在我出院后的第一次復(fù)查。在醫(yī)院走廊里，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病人在朝我笑，當(dāng)我走近才認(rèn)出原來是她，病魔已完全改變了她的容貌，但是那笑，卻依然和過去一樣。

我吃驚地問：“你還沒出院？”

她輕輕地?fù)u了搖頭說：“可能還得過一段時間。”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話太唐突，便趕緊安慰她：“沒關(guān)系，你好了，我到你家里去找你。”

她仍然笑笑說：“那你得提前給我打電話，不然會碰鎖的。”

輪椅被護士推走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大概她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在走廊轉(zhuǎn)彎處，她吃力地側(cè)過頭對我說：“我已經(jīng)二級護理了。”說完她又笑了。這是我最后看見她的笑。

她帶著對人生的無限眷戀，或許還有淡淡的哀怨，去了。她的名字叫徐立華，一個極普通的人，一個逝去的癌癥患者。

“生命賦予每個人的長和短是那樣不同，但它畢竟公平地給予了每個人一次也只有一次。”我還認(rèn)識一位年輕的病友，他是剛從蘭州分配來京的大學(xué)生，來到醫(yī)院，他沒有一天能閑著，每天當(dāng)人們剛剛起床，他已汗流浹背地拎著羽毛球拍回病房了，身后總跟著吵個不停的小護士，說他如何不講理，把球打得太偏太低。當(dāng)大家吃完了早飯到樓外活動時，他又在病房里開始學(xué)英語了。他愛花，窗臺上擺滿了“綠色植物”；他愛學(xué)習(xí)，他說要用自己所學(xué)的專業(yè)知識為黃河水利事業(yè)做點貢獻。在醫(yī)院大廳里，常可看到他隨著音樂起舞。在休息室，常可聽到他富有韻味的男低音，他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渴望。但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他曾經(jīng)說過：“我不會有很長時間了。”

命運真是太無情了，在我出院后不久，他就去了，帶著他的書和那些沒有來得及實現(xiàn)的夙愿。他的名字叫姚賓。有一個美國心理學(xué)家來醫(yī)院后這樣說：“我來過兩次，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你們的病人積極樂觀，充滿活力。在我們美國當(dāng)這些病人知道病情后，就會去吸毒，去妓院或自殺，你們的病人偉大。”

在我生病期間，曾有人問我是什么力量使我戰(zhàn)勝疾病。我講，在精神上，就是他們這些不屈的人們，以及給予我巨大安慰和關(guān)心的朋友們，在這所“學(xué)校”里我讀會了應(yīng)怎樣去生活。

“生活多么美好！”當(dāng)我住進醫(yī)院接受兩個月治療后，第一次走出病房大樓，當(dāng)我邁出大門第一步時，我?guī)缀趿飨铝搜蹨I，我還活著！我看見了不僅是白色和紅色，還看見了陽光，看見了生命的原色——綠，鉆天的大樹茂盛的青草，這一切對于一個健康的人是司空見慣的，但對一個在和死神拼死相爭后又回到大自然懷抱里來的人，這時他的心情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用任何語言也無法形容的。我面對滿目翠綠，大聲呼喊：“我還活著！”任憑淚水在我臉上盡情地流淌……

記得臨出院的前一天下午，我又遇見了在腫瘤醫(yī)院第一次給我接診的女大夫，她剛剛查完房，我聽說她歌唱得好，便請她唱個歌，她看著我們說：“為了讓你們早日康復(fù)，我給你們唱一支。”一曲終了，我們又讓她再唱一首《深深的海洋》：“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她慢慢地把臉轉(zhuǎn)向窗外，在窗外，太陽將要走完它一天的旅程，此刻，它好像要燃盡最后一絲光焰，把光明和溫暖留給它的崇拜者。我抬起頭，看著在夕陽映襯下的女醫(yī)生，她宛若天使，她的歌，她的眼波與這輝煌的落日融匯在一起。啊，生活，這就是生活！

徐立華、姚賓離開我們已經(jīng)三年了，他們都是普通人，還沒來得及做一件值得書一筆的業(yè)績，但我卻永遠忘不了他們，因為他們促使我用新的眼光去看待生活。我知道促使我積極樂觀地生活下去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還有徐立華沒有實現(xiàn)的愿望和姚賓那沒有讀完的書。我的生命已不完全屬于我個人。

“癌”，生命的克星，盡管目前人類還無法降服它，但是我深信它終將會被人類所征服。如果我能看到那一天，我將會把這勝利的捷報化做紙錢，慰藉那些逝去了的病友們的亡靈。

我還想說，春天和鮮花每天都走到你身邊，陽光和雨露每天都屬于你，而你想過沒有這意味著什么？

我希望健康的人們牢牢地記住：生命屬于你，但只有一次，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