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歲月

Ｂ·Ａ·魯卡維什尼科夫　張克俊

1923年5月初，列寧在克魯普斯卡婭和列寧的妹妹瑪麗亞·伊利尼奇娜·烏里揚諾娃的細心照顧下，病情開始稍有好轉(zhuǎn)，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必須盡快將列寧從克里姆林宮的住所轉(zhuǎn)到城外。當時決定把列寧送到哥爾克村。

這一挪動對列寧的身體狀況有良好的影響。他的身體開始一天比一天強。我清楚地記得列寧最初試著在床前站立的情景。他立起來，站一會兒，又躺下……。在以后的幾天里，列寧又試著走步，并不斷增加步數(shù)。這之后，他有意再搞復(fù)雜一點的鍛煉，不斷加快腳步，并想出其它一些鍛煉肌肉的方法。從病房到陽臺有兩個臺階，于是列寧便將這臺階用來練習(xí)走步。這樣列寧變得一天比一天硬朗，對護理人員的依賴一天比一天小。

8月1日，當列寧和克魯普斯卡婭在花園散步的時候，他開始頑強地練習(xí)說話，同時，還開始看報紙。

有一次，列寧向克魯普斯卡婭指著報紙，開始說著什么。克魯普斯卡婭聽不懂，便叫來烏里揚諾娃。列寧耐心地用手勢向我們解釋他想要干什么:他握起一只手，大拇指與食指留有兩厘米的間隔。列寧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想找到一件合適的物件，以便能向我們說清他到底需要什么。他指指這本書，又指指那本書。

我們猜來猜去，但都沒猜對，因為列寧起初老是一個勁兒地笑，接著大失所望地連連擺手。最后干脆揮手要把我們趕走。但列寧顯然急需這種物件，因為他連續(xù)3天一直試圖讓我們弄明白他究竟需要什么。我估計這可能與報紙有關(guān)，于是第二天便把一個月來的報紙搞了個剪輯。列寧高興地連連說:“對，對，對!”我問道:“興許得裝訂起來吧?”“是，是，是!”列寧肯定地說。我們終于弄明白了，列寧表示很滿意。

我們常常得很費力地用各種借口使列寧放下書報，以免他用腦過度。最常用的借口是到公園散步，采蘑菇。他老是笑我們眼神兒不好，尤其是常拿克魯普斯卡婭的近視眼逗樂兒。不過過了一段時間以后，列寧對采蘑菇也感到厭煩了，但他卻總是很樂意地去散步，因為他發(fā)現(xiàn)這能給克魯普斯卡婭和身邊的人帶來歡樂。列寧對其身邊的人，尤其對克魯普斯卡婭十分關(guān)懷。有一次，我無意中還目睹過這樣一種感人的情景:列寧同克魯普斯卡婭坐在一起，克魯普斯卡婭在念書，列寧在仔細地聽著，還不時地讓她把某些段落重讀一遍。看來兩人的心情都很好。但過了一會兒，克魯普斯卡婭因事出去了，列寧把臂肘支在桌子上，用手遮住臉，坐在那兒，裝出沉思的樣子，突然大滴大滴的淚珠從手上滾落下來。突然傳來沙沙聲和腳步聲，聽到有人走來，列寧連忙直起身、拭掉眼淚，拿起書本，好象若無其事似的……。

列寧多次表示想去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看看。但我們這些列寧身邊的人怕他走遠路，擔心他看見克里姆林宮、人民委員會及其他地方會過于激動，因此總是用各種借口勸列寧不要去。列寧不再堅持要去了。

但有一次卻發(fā)生了意外:正當列寧和克魯普斯卡姬在花園散步的時候，由我接替的佐爾卡在臨行前來同他們告別。列寧估計現(xiàn)在可能有汽車，于是便決定去莫斯科。他徑直向有車庫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停著一輛正在等佐爾卡的敞篷車——他在吃午飯。列寧向這輛車走來。烏里揚諾娃沖我說道:“弗拉基米爾·亞歷山大羅維奇，請您快去叫司機里亞鮑夫，讓他搞輛有篷車!”我喊了一聲，車就開來了。列寧洋洋得意地坐到車里，耐著性子等待開車，不住地嘲笑連忙聚攏來的手足無措的克魯普斯卡婭和烏里揚諾娃。一切準備停當之后，我們就上路了。烏里揚諾娃對我附耳低語:“請對里亞鮑夫說一聲兒，叫他把車拐到咱們常去森林里采蘑菇的那條路上。”我說了一下，車就拐彎了。我們耍這一花招的時機選得很合適:列寧正回頭看佐爾卡坐的那輛汽車，沒有發(fā)覺拐彎。但我們還沒走出多遠，這把戲就被戳穿了。列寧打了個威嚴的手勢，示意立即停車，并指了指方向……他面帶笑容，有些激動，捅捅我，指指司機，示意:“請叫他開快點!”他那興沖沖的神態(tài)逐漸感染了起初為他的行動不安的克魯普斯卡婭和烏里揚諾娃。

克里姆林宮、莫斯科、人民委員會……，這些確實都是激動人心的地方。對列寧來說，這并不是消遣。他很高興，很滿意，于是我們也逐漸露出了笑臉，并開起了玩笑:“沃洛佳(列寧的昵稱)，克里姆林宮你可進不去，你沒有通行證呀。”列寧只報以朗聲大笑。

不一會兒，莫斯科美麗的景色已經(jīng)映入眼簾。列寧高興極了。他簡直坐不住了，一個勁兒地讓把車開得更快些。又走了幾公里后，我們遇見了羅扎諾夫。一看見列寧，羅扎諾夫便慌了神。他驚慌失措地問:“你們這是去哪兒呀?”我們說是去莫斯科。列寧高興得兩眼閃出了火花。他請羅扎諾夫坐到我們車上，繼續(xù)行駛。

克里姆林宮到了。衛(wèi)兵查驗我們的通行證，而列寧則仰靠在汽車一角坐著。列寧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他沒有通行證。衛(wèi)兵俯身湊近一點，以便細看一下這位沒出示通行證的乘客。他望了一眼，急忙閃到一旁，“啪”的一聲立正，舉手敬禮。這時衛(wèi)兵的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又驚又喜。懷著深深的敬意，他隨即便放行了。

到達后，列寧坐在圈椅上休息，仔細觀看自己的辦公室，看自己的書柜……次日午飯后，他又一次來到自己的辦公室，但這次已經(jīng)不單是滿足于這里瞅瞅，那里看看，而是由自己辦公室通過一道門來到人民委員會會議廳。會議廳空無一人:由于列寧的到來，會議被取消了。列寧搖搖頭。我看得出列寧本來是指望在這里會見到他的許多戰(zhàn)友的。

從會議廳出來后，列寧開始在克里姆林宮里兜風(fēng)。有一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列寧坐的車在行駛中，這時拐彎處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排的紅軍戰(zhàn)士，當戰(zhàn)士們趕上列寧時，排長大聲發(fā)出口令:“向右看齊!”戰(zhàn)士們?nèi)嫁D(zhuǎn)向列寧。排長跨步向前，敬了個禮一…。這是列寧最后一次莫斯科之行，也是向莫斯科作最后的告別。

冬季伊始，我們便又多了一項活動:乘雪橇野游。當時全國都相信:奇跡一定會發(fā)生，列寧一定會重新回到人民委員會。然而列寧的病情卻急劇惡化……

不久，偉大的列寧便與世長辭了。

(可人摘自《環(huán)球》19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