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得志
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老戰士,我經歷了20多年的戰爭生活。我的槍在歷次大大小小的戰斗中也擊斃了無數敵人。如今,我年事已高,并已退居二線。然而,歲月悠悠,回憶往事,我至今卻永遠忘不了1931年的那一槍—那是一次槍膛走火、一次無意失誤,但卻是我一次永世難忘的教訓!
那是1931年5月,紅軍在毛澤東同志的領導下正在贛南革命根據地展開第二次反“圍剿”。當時我是11師師部特務連連長,師長是曾士峨同志,政委是羅瑞卿同志。我所在的部隊首仗便殲滅了公秉藩師,這也是第二次反“圍剿”中的首戰。這以后,正如毛澤東同志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一書中所說的:“十五天中(一九三一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日),走七百里,打五個仗,繳槍二萬余,痛快淋漓地打破了‘圍剿。”
然而就在那“七百里驅十五日”、“橫掃千軍如卷席”的日子里,有一個人,我雖不知道他的姓名,卻總也忘不了。每當一想到他,一種內疚、思念的心情就從心頭油然升起,久久不能平靜。
那是消滅公秉藩師以后,部隊繳獲了大量戰利品。除了武器、彈藥隨時補充部隊外,還有很多后方急需的糧食、日用品和藥物,要及時運往根據地的中心地帶。根據地的人民組織了運輸隊伍,日夜兼程執行這項任務。因為附近不時有敵人騷擾,為保證民工同志的安全,師部命令我連擔負短途護送的工作。
張指導員有些文化,斯斯文文的,脾氣好,有耐性,很會做群眾工作。這項任務便很自然地分給了他。不料有天早上,部隊剛開過飯,張指導員跑來,有些著急地說:“老楊,你快去看看,有3個民工就是不走了?!?/p>
“為什么?”我問。
“他們擔的是米,很沉的,可能是太累了?!睆堉笇T說。
我沒有怎么看重這件事,便說:“哎呀!你這黨代表還做不了群眾工作?再說,剛吃罷早飯怎么會累得走不動了呢?你再給他們談談嘛!”
張指導員有些為難地說:“嘴皮都快磨干了,可就是不聽。有個大個子把挑子撂在一邊,還講怪話呢!”
“那怎么行?”我有點火,“我們部隊開進后,敵人來了,他們要吃虧的呀!走,看看去。”當時我正準備集合部隊出發,便只好對通信員說:“讓部隊等一等,我馬上回來!”說完便和張指導員去了。
五六十個民工,每人一副挑子,集合在一塊空地上。為首的一個同志見我和張指導員走來,緊跑幾步到我們面前,說:“同志,時間誤不起,我們先走了。那3個人你們讓他們跟上,不然遇上白匪就麻煩了。”不待我們表示什么,他就帶著民工走了。
地上坐著的3位民工斜倚著籮筐,低著頭一動不動。我一瞅,心里的火就往上冒,幾大步跨到他們面前,但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壓低嗓門叫聲:“老俵!”
這3位民工顯然知道我的來意,其中的一位站了起來—他看上去頂多30幾歲,個子卻高出我一頭還不止,粗眉毛、小眼睛,寬寬的肩膀,顯得格外的健壯。這大概就是張指導員說的那位講怪話的大個子吧。他瞥了我一眼,低下頭,拖著長腔,有點油滑地說:“這米擔子重得很,壓得我們有點走不動了呢!再說天還早,歇歇腳嘛,急什么?”
我仍耐著性子說:“天早晚不是主要的,主要是附近有白匪,部隊又馬上要出發,我們要對你負責呀!”
他卻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笑著說:“你這紅軍還怕白匪呀!”
開玩笑也不分什么時候!他的態度,真使人著急呀!這時,通信員跑來對我說:“連長,出發的時間到了,走不走?”我抬頭看了看剛出發的民工隊伍,末尾的幾個人已經快看不清了,心里如同火上澆油,更急了。我雙手把腰一掐,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你們走不走?”
坐著的兩位民工聽我一吼,都站了起來。哪曉得,原來站著的高個兒大漢,反倒坐下了。我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以命令的口吻沖他喊道,“起來!”
高個兒大漢聽我一喊,摸起扁擔站了起來。他也火了我后退一步,手習慣地放到腰間的駁殼槍上??赡苁俏疫@個動作引起了他的誤會,他往前趕了一步,氣洶洶地喊:“你,你要干什么?”
我真的火了。心想:我們完全是為你好,你不聽,你還發火,便想嚇他一下。哪料到,感情一沖動,我完全忘了槍膛里頂著紅子。一掏槍,舉都沒舉起來,“砰”的一聲,響了!子彈正打在這位民工的肚子上。他倒了下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我呢,覺得這一槍好像擊中了自己。張指導員飛快地趕來,把奪過我的槍,責問道:“你,你是怎么搞的!”他的臉都白了。稍過一會兒,我的頭腦也完全清醒了。我不顧一切地撲到高個兒民工面前,使勁地搖著他的雙肩,喊:“同志!同志!”
但是,他沒有回答我。一句話也沒有回答我!
后悔已經晚了。
這真是一個血的教訓!
細心的張指導員打聽到這位同志家的地址,給當地政府和他的家里寫了檢討信。但這一切并不能減輕我的錯誤和它所造成的影響,也不能減輕我內心的痛苦。
我自己跑到師長曾士峨同志那里,詳細地匯報了事件的經過和我對錯誤的認識(當時,政委羅瑞卿同志因負傷住院,不在部隊),請求上級給予嚴厲的處分。
我在黨小組會、支部大會和軍人大會上作了檢查,請大家批評。我是連黨支部書記,支部大會是由我自己主持的。
師黨委為此專門下了一個文件。指出我持槍威脅群眾,走火誤傷民工,犯了軍閥殘余的錯誤。考慮到我的一貫表現和錯誤發生后的態度、認識,決定給予留黨察看一個月和行政記過一次的處分。后來,師黨委又下達文件,決定按期撤銷處分。
這次處分,是我參軍、入黨以來唯一的一次。
后來,有的同志對我說,處分早已撤銷,不必再在檔案里填寫了。也有的同志建議,向組織上寫一個報告,經過批準,不再填寫了吧??晌蚁耄禾幏质强梢猿蜂N的,但教訓卻不能夠忘記。犯錯誤、受處分當然不是好事。但人生一世很難保證不犯錯誤,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吸取教訓,引以為成,以便少犯錯誤或不犯大的錯誤。而且,讓組織上和同志們了解自己犯過的錯誤,則是一件好事。所以,后來每次填登記表,我都寫上這個已被撤銷了的處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