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
如何看待通俗文學?簡單的“傲慢與偏見”不足取;中國通俗文學有自己的基本規范和理想境界;雖有“文化渣子”自甘下流,但我們決不能將“污水與孩子一齊潑掉”……
雅文學層次固然越來越新,俗文學卻也勢頭越來越猛。這使得一些人心跳又使得另一些人頭疼。心跳者對俗文學如癡如醉,“玩的就是心跳”,為這乃是經濟改革與文化消費的一種必然的趨勢;頭疼者則對俗文學不屑一顧且深惡痛絕,以為這是一種思想的墮落文化的病灶乃至罪惡的淵藪。由是產生了第一個問題:如何看待通俗文學?
這一問題的關鍵在于一種價值觀念及其估價方法。首先,那種非此即彼、非黑即白、非好即壞的簡單思維與推理、判斷方式本身就有問題。老子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說的就是這個問題。通俗文學是一個多層次、多側面的“體”,最突出的特征乃在于它的娛樂性,在于它為廣大讀者喜聞樂見而且輕松愉悅,在于它的某種“一次性消費”性質。這種娛樂性,使得一向嚴肅慣了的人們感到極不習慣:“玩”已經不大妥當,而“玩的就是心跳”則顯然更要人命。對此問題的最好的回答是:嚴肅固是有道,娛樂游戲亦有道。大家說慣了的“寓教于樂”便是“道”之一種。無妨君子和而不同,又何須一概而論?正如雅文學、嚴肅文學中有不少不值一談的東西,通俗文學中則亦有不少值得一讀、值得一談、值得一想的東西。簡單的“傲慢與偏見”恰恰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態度。好壞精糟都需要具體地去分析研究。
關于通俗文學的第二個問題,是它的題材與內容的某些“下三濫”與低級趣味的傾向。在通俗文學大潮之中,確實精糟并雜,泥沙俱下。諸如暴力與血腥的刺激,色情與性器的描繪展覽,胡編亂造的“歷史秘聞”,巫風陣起迷信流行。這幾類無疑都是一些罪惡的誘惑與污濁的陷阱。這種現象的存在,確實壞了通俗文學的名頭,使人對諸如武俠小說、言情小說、野史演義及神怪奇幻小說等等都痛心疾首,必欲“一棍子打死”。這種心情可以理解,然而這種方式卻不對頭,這正是將“污水與孩子一道潑掉”的方式。
現如今,讀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被認為是一種:“有文化”的標志。然而殊不知這四大名著原先也都是“出身風塵”,都是些“通俗文學”,并各自歷盡坎坷曲折世態炎涼,有過被誣被謗或遭棄遭禁的歷史!這四大名著不僅標志著中國通俗文學的四種類型,即言情、演史、俠義、神怪,同時也代表了它們的最高成就,確立了中國通俗文學的基本規范與理想境界。
今天的通俗文學也差不多是由這四種類型或四大支柱支撐起來的:“演史”不僅可以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同時也為人們認識社會歷史,提供了一種獨特方式;而“俠義”則一方面固然是一種緊張的刺激與吸引,同時也是一種傳統的道德價值與理想人物的魅力體現;“言情”當然首先是人類情感世界的需要,同時也是認識人性與人生的一種獨特角度與方式;“神怪”與奇幻則一方面考驗了人類的想像力與創造性的限度,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現實世界的某種變形的象征性的認識與塑造。——從而,我們不能因為對“暴力與血腥”的厭惡,就將金庸、古龍、溫瑞安等優秀的武俠小說作家作品棄若敝屣;亦不能因為對“色情與性展示”的痛恨,而將純情優美的瓊瑤、亦舒們“送進歷史的垃圾堆”。我們應看到那不是一回事。相比之下,“演史”文學尚未成形,而多以“報告文學”的形式出現,“神怪”一類則多以奇幻的氣功報告與神秘的“易經八卦”傳聞的形式出現。當然,暴力、色情、秘聞、迷信這些東西的存在,固是值得警惕,必須予以鏟除或限制,但這并不等于武俠、言情、演史、神怪等通俗小說的傳統及當代的類型整個兒都成了“罪惡之源”。我們必須做的,應該是對之多加批評、分析、引導,使之更加健康、更加優化、更加茁壯。
關于通俗文學的第三個問題是純文學家或雅文學人士對它的形式特點及藝術品位方面的指責或“不屑”,這當然也有其道理的,因為的確有不少作品的形式特點與藝術品位“不值一談”。胡編亂造的情節、雷同公式化的結構,加之淺陋的主題與粗劣的語言表述……這恐怕是不少通俗文學作品的“通病”,似乎情節不奇不胡編或形式結構不雷同不公式化類型化就不成其為通俗文學。更有某些作者以真名發表雅文學作品,而以筆名寫通俗文學以便“掙錢”……如此等等,這些情況當然也是有的,而且還較普遍。然而這并不是“一切”。正如在古代通俗作品中出現“四大名著”這樣的文學杰作一樣,當代的“一次性消費”的“閑書”之中,也有不少優秀的作品。如金庸的武俠小說,便克服了其文學類型的局限,創造了新的格局與規范并不斷地追求著藝術形式的變革與藝術品位的提高,從而使武俠故事一變而成蘊含深厚豐潤大氣悲沉的“人間喜劇”。
這就是說,通俗文學的天地是廣闊的,應是大有可為。自有精糟之別且判若云泥。好的通俗文學作品,照樣能夠在曲折離奇的故事之中刻劃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與性格,寫出對人生與世界的深切感受;照樣能在“類型化”的形式中創造出自己獨特的格局與風格、寫出自己的個性與趣味;照樣能在“游戲的筆墨”中寫出人性與歷史的深刻的悲劇,在娛樂的氛圍中揭示人性的奧秘與歷史的真相……總之雅也罷、俗也罷,嚴肅也罷、娛樂也罷,道理都是一樣。問題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有人在通俗文學世界中自甘下流,那要由他自己負責,不能歸罪于通俗文學。
本欄目旨在對大眾文化展開爭嗚和批評,有獨到見解,成一家之言。歡迎作者賜稿,亦歡迎讀者來信,提出觀感。
——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