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不能改變她的人生

齊寶軍

這是一件多數人不曾知曉、知情者也漸漸遺忘的往事。重新披露它的目的，是想讓那些正在為實現各自理想而奮斗的青年朋友，能從女主人公走過的人生足跡中領悟出些什么。

的確，人生的路很長很長，然而要緊處往往只有那么幾步。

<一>

1970年5月19日。呼和浩特。

內蒙古自治區區委書記、自治區主席烏蘭夫親自主持的區委擴大會議正在舉行，會場里坐滿了各地市的主要負責人。

呼和浩特市公安局長匆匆走進會場，一臉嚴肅地來到烏蘭夫身邊，附在他耳邊低語著，烏蘭夫的臉上立刻呈現出復雜而驚愕的表情，最后是微微地點頭。隨即，兩名全副武裝的公安人員進來，走到赤峰市委書記方美云跟前，亮出逮捕證：“方美云，市公安局以反革命罪逮捕你！”

“咔嚓!”一副锃亮的手銬套在了一位女性柔弱的手腕上。

市公安局的審訊室里，方美云神情黯然地坐在中央，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發黃的報紙。那是30多年前的《山東日報》，報紙的顯眼處刊登著一張照片，照片正中端坐著的，是山東省政府主席、國民黨第三集團軍司令、大軍閥韓復榘，在他身后，站立著第三集團軍的高級情報隊隊員。

方美云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排左邊一位女情報隊員身上，心里不由一陣驚顫，慢慢地，交織著對自己過去悔與恨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二>

多年來，她一直避免回想自己的過去，甚至想把那一段歷史從記憶里抹掉，而今她終于明白，這一切都是徒勞。在人生的路途上，足跡既然踏出就無法抹去，現實就是這樣殘酷無情。

她的真名叫趙志玲，出生在山東省歷城縣一個地主家庭。23歲的時候，她像同齡女孩一樣，天天用幻想編織著自己的未來。盡管她由于得病沒能讀完中學，她的心卻依然很大，她做夢都想走出這個封閉的小城，去見識外面的大千世界。恰好這時，在省警察局工作的舅舅悄悄透露，省城正準備辦特工人員訓練所，招收初中畢業的青年男女各50名。如果趙志玲想去，他可以從中幫忙。

趙志玲眼前一亮。盡管她還不知何為“特工”，但對她來說這是一個走出去的機會。在舅舅的幫助下，趙志玲借助鄰村朋友陳凱云的初中畢業證，冒名頂替走進了特工訓練所。

在訓練所里，除了必讀的“黨義”（三民主義）外，還要學習偵探學、跟蹤、盯梢、擒拿格斗、密寫、射擊和駕駛等項目。兩年半以后，趙志玲被分到第三集團軍高級情報隊。

韓復榘原是馮玉祥手下的一員干將，中原大戰時，蔣介石為打垮馮玉祥，瓦解閻錫山，拉攏韓復榘當上了第三集團軍司令、山東省政府主席。盡管如此，蔣對韓并不放心，怕他擴充實力獨霸一方，便克扣他的軍餉。1935年后，蔣韓之間因為軍餉和部隊編制問題矛盾愈來愈深，蔣介石派了國務委員張韋村來擔任山東省黨務整理部主任委員，暗中分化瓦解韓的部屬。韓復榘大怒，密令高級情報隊刺殺張韋村。這是趙志玲從訓練所畢業后參與的第一次大行動。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占了東三省，意欲占領全中國，山東的韓復榘成為日本人重點拉攏對象，一時間，韓復榘進退兩難。山東地下黨察覺到韓的異常舉動，在濟南設立了秘密電臺。趙志玲和其他情報隊員奉韓復榘之命，偵破了這個電臺。

七七事變后，日軍開始了全面侵華戰爭。10月，戰火燒到了山東半島，韓復榘和其他軍閥一樣，視自己的軍隊為個人的政治資本，哪里肯以熱血步槍同日寇的飛機大炮對抗？于是下了后撤逃跑的命令，把大好河山白白送入日軍之手。為此，韓復榘被高級軍事法院判處死刑，第三集團軍高級情報隊也隨之解散，同時，軍統局開始緝拿刺殺張韋村的兇手。六神無主的趙志玲只好來到山西，喬裝改扮，進了山西民族革命大學，成了一名進步女學生。

不久，她在軍統局擔任機要秘書的姐姐趙志鳳來到山西，準備吸收她到軍統局工作。趙志玲表示不想再干特工這一行了，想靜下來認真讀讀書，思考一下國家的未來和自己的人生。“你太天真了，”姐姐嘲笑道，“現在活命都來不及，還讀什么書？想想你以前的身份和經歷，共產黨能容得了你？再說軍統局也不干！現在你想洗手也晚了。要想保全自己，就只有為軍統局效力。目前雖然國共兩黨第二次合作，但仗遲早要打，你可以潛伏到延安，必要時為組織提供軍事情報……”

就這樣，趙志玲經不起姐姐的誘勸，受軍統局委派，以流亡學生的身份混進延安，化名方美云，考入了抗日軍政大學。

<三>

滾滾延河水，巍巍寶塔山，還有那一排排窯洞，一架架紡車，趙志玲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仿佛就連這里的空氣也格外清新。當清晨，她和同學們一起身穿八路軍服高唱起抗大校歌“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當大家圍坐在油燈下，歷數侵略者的暴行和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并為古老的中華深深地擔憂的時候，趙志玲內心時時涌動著一種懺悔之意，她為自己卑鄙的過去感到羞愧萬分，她后悔自己沒有早來延安，她想，到了同自己的過去徹底告別的時候了，要想讓自己的人生過得有價值，就得投身到為人民的解放而進行的火熱的革命斗爭中，就得跟著共產黨走……

從此，她好像完全變了個人。1939年她從抗大畢業時，由于表現突出，被分配到晉察冀日報社工作，當時的報社主編兼社長是鄧拓同志。后來，在報社副主編的幫助和介紹下，趙志玲入了黨，并于1940年和這位副主編結為伉儷。入黨時和結婚后，趙志玲都對自己過去的歷史只字未提，她只想努力工作來洗刷自己過去的恥辱。

新中國成立后，她和愛人調到內蒙工作，她愛人擔任自治區秘書長，她擔任呼市公安局辦公室主任。后來，她愛人調任內蒙赤峰軍分區司令員，她也隨之調任赤峰市委書記。

突然有一天，她接到一位自稱老朋友的人打來的電話，差點沒讓她靈魂出竅。那人叫李志坤，是她30年前在高級情報隊時的同事，國民黨撤離大陸時，李奉命潛伏下來，被任命為內蒙反共救國軍司令，公開身份是一家塑料廠廠長。不久前，他從報紙刊出的照片上，認出市委書記方美云，就是自己在情報隊時的同事陳凱云，便向臺灣作了匯報，臺灣方面指示，吸收陳凱云重新加入組織。

猶如晴空里響了個炸雷，趙志玲面臨著人生的重大抉擇。盡管她言辭懇切，態度堅決，表示徹底同國民黨告別，要一心一意為人民工作，然而，當李志坤威脅說，如果她不從，就要把她過去的歷史向共產黨揭發時，趙志玲軟了下來。作為一個女人，她不希望自己的愛人和孩子因此受到牽連。

就這樣，她從來人手里接過了密寫藥水。

<四>1970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判處國民黨特務方美云有期徒刑10年。

悔恨的淚水，將伴隨她的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