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緯
1405~1433年,明王朝使臣鄭和七次率領龐大船隊,先后通過馬六甲海峽,駛越印度洋,跨過赤道,航跡至東南亞、印度半島、波斯灣、阿拉伯半島、非洲東岸和紅海海口30余個國家和地區,在人類文明史上寫下了第一頁帆船遠航的記錄。而59年后,意大利航海家哥倫布才完成了橫渡大西洋的壯舉。毫無疑問,當時中國建造木質帆船的技術和航海技術是領先于西方的。也是在明朝初年,中國政府在沿海設立衛、所,建立了水師,構成了中國最初的海防體系。
然而,40年后,英國的遠征軍僅恃配有7000余門炮的25艘帆船和14艘木質蒸汽輪船及若干艘運輸船,便向中國發動了罪惡的鴉片戰爭。清朝水師不堪一擊,文明古國一敗涂地。
在這一歷史性的大失敗中,中國人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變化了的世界,思考海防問題。林則徐率先萌發了學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思想,然后魏源建議在廣東虎門設立造船廠和火器局,建造軍艦及武器裝備,使中國擁有一支“可以駛樓船于海外,可以戰洋夷于海中”的海軍。在此期間,《洋防輯要》、《海防要覽》等一批海防新論也不斷問世,中國的有識之士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建設一支近代化的海軍上。
這是一種對戰爭結局的直觀反應,是片面的或者說是并不深刻的一種認識,但它卻折射了一個真理,即:“暴力本身就是一種經濟力”。近代化的海軍是以蒸汽輪船裝備遠射程地炮為主要標志的。它是工業革命的象征,又孕含著資本主義產生、發展的深刻內涵。資本主義為了原始積累的需要,必須向海外拓殖,蒸汽輪船提供了跨越海洋的手段。這種經濟與政治目標的結合產生了相應的武力需求,近代化海軍便成為西方先進國家的寵兒。事實上,它確實為西方國家后來居上立下了汗馬功勞。
1860年,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法聯軍從海上直撲天津,登陸后長駐北京,再次迫使清廷接受屈辱的城下之盟。清廷內購船買艦的議論再度紛起。1861年,咸豐皇帝委派英人李泰國在英國購買7艘軍艦和1艘運輸船。李泰國無視中國主權,擅自委任阿思本為艦隊司令官并與其簽定合同,讓阿思本掌握指揮這支艦隊的全權,只遵行由李泰國轉達的中國皇帝的旨意,并有權拒絕服從命令。艦隊懸掛外國旗幟,中國官員一律不得過問。這樣一支“歐洲人控制的中國艦隊”是清廷不能接受的,寧肯白花了買船的百余萬兩白銀,也堅決地予以遣散,于是,清廷購買一支近代海軍艦隊的初步嘗試就這樣失敗了。
如果說,此時的中國人對建設海軍的目的尚且含混的話,對于近代海防所需的工業技術的認識卻有所明白。1862年,徐壽和華衡芳等人造出了第一臺蒸汽機;1865年,江南制造局建立;1868年,第一艘可以航行外洋的木質蒸汽輪船下水。閩浙總督左宗棠,在福建也開始了造船育才的偉大事業。他特別注意到,東鄰日本也開始仿造輪船,并派人去英國學習造船技術,數年之后亦必有成。他向皇帝痛陳:“彼此同一大海為利,彼有所挾,我獨無之,譬猶渡河,人操舟而我結筏;譬猶使馬,人跨駿而我騎驢,可乎?”福州船政局于1866年底動工興建,隨即,中國第一支海軍艦隊—福建水師誕生。值得稱道的是,左宗棠深知操舟跨駿皆依賴于人,因而在福州船政局動工的同時,創辦了船政學堂。這是中國第一所近代化的海軍學校。到1875年,該校派出5人赴英法學習海軍和艦船制造。請記住,除容閎組織的幼童赴美留學計劃外,中國最早的出國留學生是去學海軍的。
然而,中國海防的近代化是在西方列強海上侵略的危機之時倉促上馬的,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舉措,是一個畸形發展的近代化—沒有資本主義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卻要進行大生產;沒有資本的原始積累和增值資本的內部機制,卻要進行耗資巨大的建設。而且,統治集團內部各種腐朽的思想觀念也不斷沖擊著中國海防的稚嫩身軀。1872年,內閣大學士宋晉就挑起過一場爭論,認為造船“糜費太重”,名為遠謀,實同虛耗,應予停止。
正當中國封建統治集團在推進海防近代化有無必要的問題上搖搖擺擺的時候,1874年,經過明治維新的日本悍然侵犯臺灣,在中國的朝野上下引起強烈的震動。清廷原本只視西方為大患,卻不料東鄰“區區彈丸小國”,竟然也敢發難于大清王朝。一場海防大討論隨之爆發。其中以李鴻章的海防議論最具代表性。他認為,中國面臨著“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洋人以兵勢相壓,我欲以筆舌勝之,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抓住當前這個時機,向西方購買領導海軍新潮流的鐵甲艦,方可取急功近利之效。否則,失掉這個機會,“中國永無購鐵甲之日,即永無自強之日”。1875年,清廷派李鴻章督辦北洋海防,沈葆楨督辦南洋海防,并同意北洋先購買一二只鐵甲艦。中國海防由此開始進入鐵甲艦的時代。
1881年,英國紐卡斯爾港禮炮轟鳴,中國新購的鐵甲巡洋艦舉行了升旗儀式,由前往接艦的丁汝昌、鄧世昌等率領的200名北洋海軍官兵駕駛回國。中國的鐵甲巡洋艦首航北大西洋—地中海—蘇伊士運河—印度洋—西太平洋航線,在中國近代海軍的歷史上寫下了壯麗的一頁。
正當中國海防加速實現近代化的時候,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馬江一戰,歷盡艱辛建立起來的福建海軍9艘戰艦被擊沉,700余海陸官兵血染閔江,全軍覆沒。這一血的教訓使清廷認識到:即使擁有鐵甲戰艦,但力量不強,仍不足以勝任海上戰事和海上防務。中法戰爭一結束,清廷便鄭重頒布了“懲前毖后,以大治水師為主”的諭令,總理海軍事務衙門也宣告成立。1888年,海軍衙門上奏慈禧太后并獲準頒行《北洋海軍章程》,北洋海軍正式建軍。共擁有鐵甲巨艦2艘,巡洋艦8艘,炮艇10余艘,總噸位超過4萬。值得夸耀的是,作為一支大型的近代化的海軍艦隊,北洋海軍的軍官大多數都接受了比較正規的海軍教育。其中的高級軍官,基本上都是福建船政學堂的畢業生,主戰軍艦的管帶幾乎都是清一色的赴西歐留學的海軍行家。此時,加上南洋海軍、福建海軍和廣東海軍三支艦隊擁有的近百艘艦船,清廷經營的海軍總噸位超過8萬,躍居亞洲首位,躋身于世界前列。
不管從哪個角度講,中國海防的近代化在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里取得這樣的進展,其成就、其功績都是不可磨滅的。然而,正如前面所述,中國海防的近代化是無源之水—沒有資本主義生產力所提供的經費來源;中國海軍的近代化是無本之木—沒有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所要求的內部發展動力(包括經濟的和政治的)。中國的統治集團,實際上是企圖將一個產生于資本主義、服務于資本主義的軍種納入封建主義的軌道,并沒有高瞻遠矚的與國家戰略相聯系的海軍發展戰略。因此,一旦認為實力“自守有余”,便固步自封起來。1888年后至甲午戰前,北洋海軍再未添一艘新艦。
可悲的是,也正是在這個時期,日本海軍在“拓萬里之波濤,帝國威于四方”的國家戰略指導下,通過三期造艦計劃,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至甲午戰前,其數量雖不及中國海軍,但在質量上已超過中國海軍。1894年,日本制定了明確的作戰指導方針和周密的作戰計劃,悍然挑起中日甲午戰爭,并首先致力于與中國海軍決戰,奪取制海權。戰爭的結局是眾所周知的,經過豐島、黃海和威海衛三次海上戰役戰斗,中國政府傾國力建立起來的北洋海軍灰飛煙滅,戰場主管丁汝昌自殺身亡。中國海防的近代化從此短夭折。
結局是悲慘的,但可哀可泣之中不乏可歌可頌之筆,因為它畢竟用鐵甲艦撞開了中國近代化的大門。海防近代化的步履是沉重的,但正是通過這沉重的步履,我們民族走向進一步深刻的反省,從而走向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