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 云
父親很欣賞一名軍官,總想將他納為門婿。大概一個春雨微蒙的清晨吧,父親悄悄道出心跡。軍官聽罷,頻頻搖頭:“做護士的,不行的。”父親嘆惋之余,陡然聯想起另一位最佳人選:“那推薦一位機關小姐如何?”
她就是宛兒,我頂頂要好的女友。
這一切均屬幕后戲,蒙在鼓中的我,全然不知。一日下班回家,發現屋中客客氣氣坐著好幾位嘉賓:宛兒、她的父母、一名上尉……
一面之晤,一見鐘情,宛兒像崔鶯鶯初識張生般對軍官深深迷戀。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她就跑到我家,央求父親無論如何幫她使勁兒。但她的父母也接踵而至,懇求父親無論如何別聽宛兒的,軍官家居外省,唯一的掌上明珠怎可飽嘗遷嫁之苦?
父親面前,軍官卻片言不提宛兒,而是頻頻頷首:“做護士的,沒關系。”一句話說得父親懵懵懂懂。也許,我兩大櫥的文學書籍和我的身影不經意地碰扭了軍官的哪根神經,他竟背離了作客的根本目的。此尷尬結局如何對得起宛兒?
面對我的沉默,宛兒驚慌失措:“嫌我不夠漂亮?”“學歷不夠高?”“到底哪兒不好,見一面就拒絕了?”
我的心揪成一團。我不知怎樣說怎樣做才令宛兒免于傷害,“不,不是的。他——”瞬息間,我的智慧登峰造極,囁嚅道:“他不忍你父母受割愛之痛。”宛兒聽畢,“嗚”地失聲痛哭。
很長一段日子,宛兒在恍惚中捱過。她的父母心疼不已,表示寧可收回原意,只要女兒覺得幸福。他們豈知,此時的軍官接連向我發信。他絕非我心中的“緣”,況有宛兒的一份情義,很快整個事態畫了句號。
宛兒有男朋友了。
新婚前夕,宛兒大滴大滴掉眼淚:“我是空心人,嫁誰都無所謂。”
望著宛兒執迷的痛苦,我恨不得捶自己的頭。假如我當初不以謊言蒙蔽宛兒,而是道以實情,也許宛兒會從此拋開心中的幻像,真實地愛身邊的人。
驀然間,我發現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不知從哪兒冒股勇氣,像眼新掘的井水,我將憋得發脹的心事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宛兒卻漠然地一笑:“別編童話了,我不信。”
我愕在那里。
后來我背井離鄉,無論離家多么遠,環境多么艱苦,我都不忘給宛兒寫信。雖不能清楚地將之釋為關心或贖罪,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我盼望宛兒珍重自己,好好生活。
宛兒卻一直茍活在心靈的王國中。
再見到宛兒,她已是個帶著小孩的離異人,溫柔地笑著。她細密的笑紋很近,飄忽的眼神很遠。
而我卻一直好好地活著,不再說謊,不愿說謊,不敢說謊,即使善意的謊言也是錯啊!
(劉依摘自1994年5月6日《都市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