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我愛，你在哪里？

編人語:

有一樣東西你永遠買不到的,當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時它便消失了。

我是迷惘之迷輞，

我要跑出去，

到曠野上，

發出肺腑之長嘯：

最近我變得浮躁起來，坐不住，總想往外跑，一跑出去又毫無目的。

不斷地有人勸我，而且，我發現各個行業都有人在這么勸別人：“要甘于寂寞。”可我不明白，何以甘于寂寞成了一件值得大肆炫耀的事，不甘于寂寞難道就與建設性行為無緣了嗎？據我所知，許多甘于寂寞的標榜者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一鳴驚人，讓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轟轟隆隆地嘗嘗他的厲害。這種更深心理上的不甘寂寞或曰偽寂寞當然無可厚非，可一旦寂寞成了怯懦、回避、逃遁、奴才相的托詞，等待這些人的只能是死滅與腐爛，更重要的是，這些人都不可能成為尋求愛情的人。

曾經有一代人是“迷惘的一代”，而我們則是“迷惘之迷惘的一代”。值得我驕傲的是，我坐不住了，我要跑出去，盡管常常毫無目的。

我的的確確是在尋求，尋求什么呢？當然是志同道合的人，如果這一定要用愛情一詞表示，就權且叫做愛情吧。為什么要到外面尋找，而不是在內心？這話似乎深刻，但我看更像是鬼話。其實，寂寞乃是人類鐵定的宿命，我們的血液中早已流淌了這東西，又何必去矯飾呢。這簡直是以愛情為敵。竊以為，所謂愛情，即不甘寂寞也。

我為什么要跑出去，因為我不相信愛情會自己找上門來。即便會，我也不愿被動接受。我相信真正的愛情是共時性的兩情相悅，既不會從天而降，也不會破城而入，我要跑出去……

我是什么人呢？一個窮人，一個富翁；而首先是一個窮人；一個受到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誘惑又始終堅持無產階級立場的詩人，一個始終在追求什么，又總是被什么拒絕的人。幾年前，我就說過：拒絕俞心焦，這是我們時代的特征。

但我能因這拒絕而對愛情將信將疑嗎？我能因此對莫扎特，對康德，對一瓶二鍋頭、一包花生米、一首未完成的詩都將信將疑嗎？我能因此跳著腳咒罵“太陽你這個老騙子”嗎？我怎么還能一味地獨自一人在暗夜里追念往昔的燦爛時光，一味地把潮水般的悲痛塞滿我破破爛爛的心房？我怎么好意思暗夜里哭泣？就像古波斯那了不起的詩人一樣哭泣：“你不愛，可你期待著我的愛情／你尋找真理，但你自己卻是謊言。”

我愛，我愛，你在哪里？

發自肺腑的長嘯沒有回響。這深深的驚懼使我如青銅雕塑般凝滯而沉重。我們面臨的既不是險峰，也不是深淵，甚至不是狹長的空谷，而是完全的空中之空。

傳來一個裝神弄鬼的聲音：哎，年輕人，世界就是從這里產生的。

為此我們是否有理由高興、樂觀、積極起來？我們多么愿意，但又談何容易。

到如今，不必說執著于愛情，即使是談論愛情，幾乎也會被認為是不切實際的了。我們只要談一談女人的服飾、唇膏和臉蛋，就足夠了。愛情仿佛已經過時，仿佛一門落后的技術就要被這個時代淘汰。

越來越多的男女青年在暗地里竊竊私語，與其說是在談戀愛，倒不如說是在談判，談生意；在文憑、出國護照、家庭地位、經濟實力、工作環境和酬勞待遇上估量、預測、討價還價；把幽會的“圣地”變成“交易所”。愛，變得越來越輕視甚至是蔑視心靈深層的節拍與旋律。大量的生活表面化和生命軀殼化使堅守詩意的人備感孤寂。

“當一無所獲的身軀分離開來／失望悲哀，各奔東西／當彼此仇恨的人們／不得不睡在一起／這時，孤寂如江河鋪蓋大地。”

本世紀初，偉大的奧地利詩人黑爾克如此沉痛而意味深長地警告我們，人類沒有愛情，世界該是多么荒涼可怕。

再也不會有了嗎？今夜，在熄燈后的寢室，于燭光搖曳中，這樣的語調，使幾個圍坐者剎那間陷入絕美而又萬分無奈的境地。窗外月亮的春波靜靜拍打著清華園入夏的小樹林，落葉（夏天竟也有落葉！）沙沙沙，仿佛是有人在把長信書寫……

再也不會有了嗎？那種奇妙的使人滿含熱淚撲向天空的感覺，那種聆聽著神圣的樂曲，使你的生命高貴以至忍不住要下跪的感覺。

那種，永遠是那種：初次擁抱中劃過藍天的閃電；樹蔭下青草的震顫；激動的呼吸中起伏不定的花崗巖長椅；清新空氣中朝露般純凈的意念和微笑……

那種，永遠是那種！…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

那種，永遠是那種：……究竟是哪一種？

我愛，我愛，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