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文
年初,我因膽結石發作。住進了省中醫院。這是一問大病房,有六個床位。我一進門,就聽到26床病人說:“又來了位新病友。”生平頭一回住院,聽人稱我“病友”,心頭一熱。安頓下來后,醫生照例來詢問病情;護士便忙著給我稱體重、量血壓、驗血。爾后便給我輸液。醫生、護士不喊姓名只喊床號,開始兩天我對。28床”這個代號很不適應,病友們便提醒我:“老賀,叫你呢。”
我住院月余。病友們出出進進。唯26、27床同我相伴的時間最長。26床四十來歲。姓韓,一副憨厚樸實相,他患的是慢性腸胃病,能自己照料自己。加之家住市郊,來往不便,家屬很少來照應。我猜他的職業是工人,便喊他韓師傅。后來他給我名片才知道,他是某大型企業的財務處長、高級經濟師。
老韓不但自己照料自己,還常常給病友幫忙。27床的老哈患的是晚期肝硬化。我剛住院那幾天。老哈病情嚴重。終日臥床不能動彈,家屬不在時,總是老韓幫他端水倒屎。老哈是某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60年代初畢業干清華大學。在大西北沙漠深處某原子彈基地一呆不少年,艱苦的生活條件和忘我的奉獻使他染上了疾病,于是組織上照顧他將他調回故鄉南京。
后來我從老哈嘴里得知。他正承受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痛苦:他的妻子是另一家研究所的高工,平日里肩負著工作和家務的雙重壓力。就在一個多月前。她早晨好好地去上班。竟再也沒有回來……老哈聲淚俱下地說:“老伴悉心照料我這個老病號,想不到她卻扔下我先走了!那天上班時她覺得心里難受,同事們勸她去醫院,她說沒事,一會兒就好了。她把手里的事做完,自己喊了輛三輪車去醫院……她患的是腦溢血之類的急病。聽說她突然去世,許多同事都哭了,說真是好人不長壽,她才53歲呀!”
我和老韓邊聽邊唉聲嘆氣,盡力安慰他。老哈有一男一女,兒子在美國深造。女兒在日本留學。他怕影響女兒學習,至今瞞著她,只是打越洋電話通知了兒子。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竟被疾病弄成了這樣。上帝也太不公平了!
老韓先我幾天出院的。老韓走后,26康一時空著,我和老哈心里空落落的。老哈說,世上有戰友、學友、文友……我們成了病友,也是一種緣分。我說是啊。要不是生病住院,我們怎會相識呢。我倆躺在病床上無話不談,不僅僅是為了轉移病痛,打發寂寞。我出院那天。送給老哈一本拙著小說集。我在扉頁上寫著:“祝哈先生早日康復、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