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抗爭

王小毛

新手全職媽媽的第一天

兩個月前向上司遞交辭呈的我，根本沒料到全職媽媽的生活竟會這般雞飛狗跳。當時，凡事有月嫂幫襯，讓我誤以為以后獨自帶寶寶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于是，當老公小心翼翼地表示婆婆不愿意來幫我們帶孩子后，我一點都沒犯愁，還非常有底氣地說：“帶孩子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反正那份雞肋的工作我早就不想做了！”

老公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拜，他激動地說：“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老婆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給你和孩子創(chuàng)造一個無憂的生活環(huán)境！”

辭職第二天，月嫂到了下戶的時間，她表現(xiàn)得憂心忡忡，我還勸慰她：“姐，你放心吧，帶孩子不就是喂奶和換紙尿褲那點事兒嗎，多簡單啊！”

然而，自老公上班后，寶寶便哭個沒完，一直哄不好；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拉了臭臭，我應(yīng)該給她洗屁股，可直到親自上手才發(fā)現(xiàn)，單手抱寶寶洗屁屁真不是易事；勉強洗干凈屁屁，換好了尿不濕，她又餓得哇哇大哭……

那日，老公下班到家時，我正抱著寶寶坐在沙發(fā)上。這個抱睡的姿勢我保持了兩個多小時，老公把寶寶接過去的時候，我的右手臂已經(jīng)麻木得不能動彈，整個人又餓又渴又累，崩潰到懷疑人生。

綁架婆婆的晚年

由于我早已把“自己能搞定寶寶”的大話放出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堅持。然而，一個星期之后，我的意志徹底坍塌了，最終決定在被大家揶揄和向家人求助之間選擇后者。我媽媽遠在千里之外，還有工作，不太可能拋家舍業(yè)來幫我?guī)Ш⒆樱裕牌攀俏覀兾ㄒ坏闹竿?/p>

周五晚上，老公給婆婆打電話，希望她能來幫忙。我也不知婆婆是如何回復(fù)的，只見老公面露難色，說：“但凡我們能自己解決，就不會求您了，小慧現(xiàn)在連飯都吃不上，照此下去，奶水質(zhì)量也不行，寶寶怎么辦呢？”

婆婆是周日那天到的，滿臉的不情愿都寫在臉上。老公悄悄告訴我，婆婆原本計劃去旅游，連車票都買好了，結(jié)果，又被我們拖回在雞零狗碎之中。

那日的晚飯是婆婆做的，飯桌上，她滿臉心事。等到我撂下筷子，她才說：“唉，我的命真是苦，辛苦把兒子養(yǎng)大，又把病了幾年的老頭子送走，本以為可以享受生活，沒想到，這受累的日子還在后頭。我丑話說在前頭啊，我只給你們做飯，其余的事情，你們別指望我。”

我原本還想著等婆婆來了，我可以隔三岔五地出去浪一浪，結(jié)果卻是，家里雖多了一個人，但整日泡在寶寶屎尿屁中的，還是我自己。

她真的下了狠心

老公看出我的不快，偷偷安慰我說：“我知道你又憋悶又辛苦，也怪我一直太忙，沒能讓你出去透透氣。媽就是那么說說，隔代人最親了，咱家寶寶那么可愛，她到時候親近還來不及呢。我了解她，她這個人就是嘴硬。”

說實話，我也是這樣想的。畢竟，我還從未見過不喜歡小孫孫的老人。比如我大姑、叔叔以及老公的長輩親戚，退休后都圍著孫輩打轉(zhuǎn)轉(zhuǎn)，累到生病住院了，最想見的人，還是那群折騰他們這身老胳膊老腿兒的小屁孩。

第二天早上，睡夢中的我被寶寶的哭聲驚醒。我實在太累了，很想賴個床，而婆婆早已起床，我覺得她不會不管寶寶的。然而，時間一分分過去，我只聽見寶寶的哭聲越來越大，卻不見婆婆過來哄。沒辦法，只好掙扎著，靠意念給身心俱疲的自己打氣，面對寶寶的小臉，強行扯出一個慈母的微笑。

原來，婆婆一大早就出去遛彎了。餐廳里擺著做好的飯菜，屋子也簡單收拾過。我知道，我應(yīng)該感恩、應(yīng)該知足，但不知為什么，我彼時的失望和惶恐，竟比獨自一人在家時更甚。

她不愿意為子女犧牲

我把家里發(fā)生的一切告訴了老公。他也頗感意外，他真沒想到，自己的媽媽會這般“狠心”，說不管就不管。畢竟，在我們的認知里，媽媽都是無私的，是抱怨歸抱怨但子女有需要時毫不含糊的，為啥我的婆婆這么沒有“媽媽樣”呢？

婆婆在外面溜達了半天才回來，不早不晚，剛好趕得上做午飯。她到家后便鉆進廚房里，一個多鐘頭后出來告訴我：“午飯做好了，我現(xiàn)在幫你抱著孩子，你先去吃飯，你吃完后再來換我吃。”

我以為自己終于解放了，之前是我誤會了婆婆。沒想到，婆婆吃完飯后，簡單打掃了廚房，又洗了些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后便鉆進小臥室，午休去了！

前一天晚上孩子吃了三次夜奶，此時此刻的我，困得像條狗。我多么希望沒有熬夜且閑逛了一上午的婆婆能幫我?guī)б粠Ш⒆樱屛胰ヌ梢粫褐敝毖豢稀?/p>

這廂孩子大哭，那邊的婆婆睡得正香。透過門縫望著打鼾的婆婆，我的心里五味雜陳。理智告訴我，有人為你做飯洗碗已經(jīng)很不錯了，但怨懟的情感終究還是占了上風(fēng)。老話常說，前十年看婆婆，后十年看兒媳。婆媳兩人原本就沒有生養(yǎng)恩情的牽扯，想要親密關(guān)系，靠的不就是日常積累嘛！今日你心疼我，為我分擔(dān)；來日我憐惜你，為你著想，這不就是將心比心嗎？

那日，我抱著孩子坐在沙發(fā)上，默默哭了許久。情緒平復(fù)后，我給老公發(fā)了條微信，我告訴他，我寧愿餓著，也不用她媽媽幫忙了，請她回去安享晚年吧。

她給我們上了一課

晚飯后，老公叫住準備出去跳舞的婆婆：“媽，小慧最近太累了，您平日里能多幫她一點嗎？”

婆婆嘆了口氣，說道：“如果你們需要我做飯、搭把手，我可以幫你們；但如果你們是想讓我大包大攬，那我不接受。前半生的養(yǎng)育之恩我不求回報，后半生孤苦潦倒也不來投靠。養(yǎng)老院我都看好了，既然你們心里有怨氣，那我明天就走，干脆一點都不管。”

老公瞠目結(jié)舌，我無言以對。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老公一直搖頭嘆氣到上班時間，也不得不走。我忽然發(fā)現(xiàn)過日子最大的無奈，便是自知身陷雞毛蒜皮，四處張望想要尋個出路、想要抱怨發(fā)泄，卻發(fā)現(xiàn)確實是自己不占理。恨來恨去、怨來怨去，說到底不還是自己軟弱扛不起該扛起的責(zé)任嗎？如果我婆婆來了，做飯帶孩子搞衛(wèi)生全部都搞定，讓我像之前一樣瀟灑悠閑，我還會抱怨她嗎？我不會。可是，這日子是我的，這孩子也是我生的，我憑什么寄希望于婆婆啊？每一個人都有蒼老懸在時光前頭，難道就為了老有所依，就必須要在子女面前低聲下氣嗎？

婆婆走了，忙到吃不上飯的日子繼續(xù)。吃著難以下咽的外賣，我才知道婆婆做的小菜是多么可口，她已經(jīng)幫了我很大的忙。家人從小就教育我，要懂得感恩，怎么自己當媽了，反倒把做人的修養(yǎng)丟了呢。

那日，我給婆婆打電話，假裝什么事都沒發(fā)生。我說寶寶會與人交流了，想讓她聽聽聲音。婆婆聽著寶寶不停地“啊啊”，笑得很開心，便隨口問了句最近怎么樣。我趕緊說：“媽，我吃得太不好了，您能來幫我做飯嗎？就只做飯。孩子爸爸不上班的時候，就給您放大假，您去哪玩都行。”

婆婆說：“你都這樣說了，我哪能不管，我明天就過去吧。”

出乎意料的是，婆婆這次來，畫風(fēng)大變，除了做飯，還經(jīng)常幫我?guī)殞殻屛倚菹ⅰＮ液鋈幻靼滓患拢畔毕嗵幰惨裱@一原則：如果我愿意給，你要不要都會給；如果我給了，給多少你都要感激。只有這樣，才能形成“你對我好，我對你更好”的良性循環(huán)。這世上，任何關(guān)系之間，都沒有理所應(yīng)當。

感恩幫過我的所有人。這人生的每一步本該由我自己走，因此，不管你們陪著我走了多久、多遠，這份情，我都沒齒難忘。

責(zé)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