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才金圣嘆

東　有

“圣嘆”從何而來

金圣嘆名字多變。先是叫金采，字若采，年少時第一次參加科考，文章便怪誕不經。考官以文句不通為理由，將其黜革。第二年，若再用“金采”名字報考，一定名落孫山，于是他就以“金人瑞”的名字再次參加考試，并且一改文風，變為委靡庸腐趨時之調。這回考官讀罷他的考卷大加贊賞，并拔為第一名，卻不知道“金人瑞”就是去年的“金采”。

回憶往事，他自負大才，卻又失意得很，“恰如自古至今，止我一人是大才，止我一人獨沉屈者”。圣嘆之名也是由此自負而來。成年以后的金人瑞。冷眼觀世，頗覺孔子之道之學久已失傳，三千年來，已無人復講。他認為自己就是孔子之后第一人，要大講自己獨得的孔子“忠恕”之道。他說，孔子《論語》中有兩次“喟然嘆曰”：一次是嘆圣，孔子的弟子顏淵感嘆老師的道學高深難及；一次是圣嘆，孔子在聽完幾個學生的志向之后，長嘆一聲，只同意志向超然的曾點的觀點。金圣嘆不取“嘆圣”。而取“圣嘆”，足見他狂放無羈的性格。因此，他便名喟，字圣嘆了。

圣嘆的“手眼”

金圣嘆自幼好讀雜書，他八歲開始拈書弄墨，十歲入鄉塾，十一歲便泛讀《離騷》、《史記》、《妙法蓮華經》、《水滸傳》等書，并且開始于書無所不窺。在后來的數十年中。他把自己的讀書心得的主要部分，也即對六部書的批語、評語列為六部“才子書”：《第一才子書莊子》、《第二才子書離騷》、《第三才子書史記》、《第四才子書杜詩解》、《第五才子書水滸傳》、《第六才子書西廂記》，其中最有名的是第五和第六才子書。金圣嘆自認為“只是用一副手眼讀得”。什么是他的一副手眼呢?用讀《莊子》、《史記》的方法去讀《西廂記》，又用讀《西廂記》的方法去讀《莊子》、《史記》。在金圣嘆的讀書“手眼”里，小說、戲曲與經典、史集相提并論，老莊與孔儒互相映證，真可謂大膽痛快，縱抒胸臆。如他的《第五才子書水滸傳》評第二十九回中的“武松大鬧飛云浦”，武松先后殺死兩個公人和蔣門神的兩個徒弟之后。“思量道：‘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不殺得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如何出得這口恨氣!提著樸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里來。”金圣嘆在回前總評中說：“看他寫武松殺四人后，忽用‘提刀躊躇四字，真是善用莊子，幾令后人讀之，不知水滸用莊子，莊子用水滸矣。”又在夾批中批道：“‘提刀躊躇四字，自莊子寫庖丁后，忽于此處再見。”莊子寫庖丁是其解牛之后從容自得的神態。“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武松的“躊躇半晌”則是思考猶豫，金圣嘆卻說《水滸》作者善用莊子，足見他評點經史子集的主觀率意。他的點評中，既有真知灼見，也有穿鑿附會。難怪有人批評他“恣一己之私見”，“雜亂不倫”。

狂放不羈的圣嘆

金圣嘆在思想上狂放無羈，行為上也不拘小節，多有怪誕。他不僅把儒道佛家三家放到一個鍋里去煮，也隨意談禪說經，指佛議老。常常先是飽食狗肉，再登壇講經，卻大受民眾歡迎。圣嘆好酒，而且暢飲不醉，即使痛飲三四晝夜，依然清醒，高談闊論，風趣幽默。以致新朋舊友就盼他飲酒，以便圍座他的身旁，聽他瀟灑神侃，觀他飄然神貌。圣嘆則是因人而宜，如遇酒友，則喝他個痛痛快快；若遇劍客，則舞他個龍騰虎躍；如遇棋客，則布局謀算；若遇道士，則安然論道；如遇和尚．則打座念佛；若遇辯士，則舌戰不休；如遇靜人，則終日不語；若遇老人，恭敬有禮；如遇孩童，啼笑宛然。正因為此，金圣嘆在當時交友廣泛，頗得平民百姓和許多士人的傾倒贊賞。當時八股時文盛行，人們多勸年青人在科舉上多下死功夫，以圖今后進身為官；對年青人看小說話本持否定態度。金圣嘆則反其道麗行之，在唯一的兒子金雍十歲時，就讓他閱讀<水滸傳>。金圣嘆自己在十歲讀鄉塾時，按規矩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讀得昏昏然索然無味。到十一歲時，時時生病卻給他的讀書帶來了自由，他把“四書”棄于一邊，開始閱讀《妙法蓮華經》、《離騷》、《史記》，并覓得《水滸傳》。他最愛讀的便是這《水滸傳》，每日每夜都把它抱在懷里。他說，天下最好的文章是《水滸傳》，天下最能分析問題的人是施耐庵；只要把《水滸傳》讀好了，做人也就綽綽有余了；只要把《水滸傳》讀好了，讀天下之書也就易如破竹。后來金圣嘆在死前有《絕命詞》三首，其二是寫給兒子的《與兒子雍》，題下有一自注，對讀《水滸傳》長大的兒子寄于無限期望：“吾兒雍不惟世間真正讀書種子，亦是世間本色學道人也。”

金圣嘆之冤死

清代順治十八年正月，蘇州百余名秀才群起反對貪官吳縣知縣任維初，爆發“哭廟案”。金圣嘆被卷進此案，罹難冤死。其初。任維初上任，肆無忌憚侵吞公糧三千余石，又用酷刑催逼賦稅，甚至杖斃一人，激起民憤。全縣男女老幼無不痛恨貪官。秀才們向巡撫朱國治告發，要求嚴懲。不料官官相護，朱國治反認為是鄉紳策劃民眾抗糧，欲擒首犯。正在此時，順治皇帝駕崩，全國臣民一律按制舉哀，蘇州府地方各級官員在府堂哭臨三天。秀才們乘各級官僚俱在之機，以當地“哭廟”的風俗，至廟鳴鐘擊鼓，又趕到府堂，跪進揭帖。當時，聞訊相從的市民百姓有千余人，呼號而來，聲勢浩大。朱國治并不理會秀才們的揭帖，當即下令逮捕為首的士人，一場冤獄由此產生。

哭廟之時，金圣嘆并不在場，他是后來被捕的。在這之前，金圣嘆正處于幻想之中。

金圣嘆以其才學和狂放不羈的思想聞名當時，受到部分進步士人和市民的歡迎，士大夫官僚并沒有多少人欣賞他。到了順治十七年正月，有朋友從京城帶來消息，說是當今皇上看到他批的才子書，諭旨稱贊：“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時文眼看他。”狂放不羈的他到這時也竟然是“感而淚下”，向著北方“叩頭敬賦”，激動地寫下了《春感八首》，“忽承帝里來知已，傳道臣名達圣人”。此事競影響到他晚年的思想，使其中忠君傾向更為突出。此后，他企盼著皇上進一步的垂愛，等待著朝廷詔書的到來。同時，他以此心態向兒子講解唐詩。由春到夏，又由秋至冬，結果等來的是順治駕崩的消息，“正怨靈修能浩蕩，忽傳虞舜撤簫韶”。

金圣嘆是被作為“哭廟案”的主犯之一被捕的。他并沒有參加哭廟活動，為什么會被視為主犯呢?官府說他參與了聚眾倡亂，雞鐘擊鼓；又說揭帖和哭廟文是他所撰，有這些“罪”就夠上主犯。四月二十七日，金圣嘆被押解至南京，嚴刑之下，他高呼順治先帝，反被加重用刑。新皇帝才登基不久，你卻呼求舊皇帝，豈不是不把新帝放在眼里!當然，即使高呼康熙新帝也沒有用，康熙此時才八歲，專權的鰲拜等四大臣哪會明辨到你金圣嘆頭上來，生殺大權全操在朱國治一人手上。最后十八人被判處斬，其中金圣嘆等八名主犯的妻子家產籍沒人官。

按規定，非斬立決的死刑于秋后動刑，這年立秋的時刻是農歷七月十三日未時，即下午一點至三點。朱國治卻等不及了，他擔心隨時都會有大赦天下的皇恩諭旨下達，一旦赦放了這些人，必將遺患無窮。所以在巳時，即上午九點至十一點，便下令開刀，而且親自監斬。

金圣嘆死時五十三歲。一代奇才，前半生瀟灑狂放，不料晚年卻死得如此悲慘。

(責任編輯／孫開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