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記半個世紀前的一次長途旅行

1941年我從重慶出發(fā)到香港。由于繞道福建和上海，這次旅程是我平生最長的一次。在這以前我還沒有走過這樣長的路，在這以后除了出國空航以外，也沒有一次旅程超過這次。因此事隔56年后，憑記憶對這次旅行做一點記載。

一

在1939年初夏，也就是抗日戰(zhàn)爭快進入第三個年頭的時候，我到重慶在鄒韜奮主持的生活書店編輯部工作，擔任《讀書月報》的主編。

在共產(chǎn)黨內(nèi)，我從1940年起，參加南方局的文委的工作。當時南方局及其文委都不是公開的機構(gòu)。周恩來(和董必武、鄧穎超等)是中共中央在重慶的公開的代表，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社是共產(chǎn)黨在重慶的公開的機關(guān)。

1941年1月突然發(fā)生皖南事變。國民黨當權(quán)派一年多來的所做所為，已經(jīng)使人們感到它是在實行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在皖南事變中它公然亮出刀來，使新四軍遭到嚴重的損失。國內(nèi)政治形勢一時變得十分緊張。人們不能不擔心國共合作關(guān)系是否會根本破裂，從而招致抗日戰(zhàn)爭逆向發(fā)展。

國民黨當權(quán)派在反共的同時，也對國共兩黨以外的民主進步勢力，乃至國民黨內(nèi)存在著的這種勢力實行鎮(zhèn)壓和摧殘。首當其沖的是韜奮主持的生活書店。因為它在抗日戰(zhàn)爭的第一二年里發(fā)展得很快，它的出版物影響越來越大，它在國民黨地區(qū)許多地方設立了分店。1941年生活書店的各地分店紛紛被封閉，它的工作人員很多被捕。鄒韜奮在重慶受到巨大的壓力，要他把生活書店交出來和國民黨合辦。否則他將遭到逮捕以至槍殺的命運，是不言而喻的。鄒韜奮和他的書店同人，決定堅持不投降，準備把生活書店的中心轉(zhuǎn)移到香港。鄒韜奮還準備在離開重慶時，寫信辭去國民黨聘任他擔任的國民參政會參政員的職務。救國會的領(lǐng)袖沈鈞儒贊同鄒韜奮的計劃，中共中央的代表周恩來也表示同意。皖南事變的發(fā)生更促使鄒韜奮和生活書店實行這個計劃。

周恩來和在重慶的黨的機構(gòu)根據(jù)黨中央的方針，緊張地進行了大量的工作，沖破重重封鎖向國內(nèi)外揭露皖南事變的真相，并為防最壞的形勢到來而做各個方面的準備。黨組織決定在重慶的公開機關(guān)里留下若干人力以戰(zhàn)斗到生存的最后一天，同時為保護黨內(nèi)外的有生力量，免遭嚴重的損失，及時地把在社會上和文化界中公開活動的許多人疏散開來，隱蔽起來，有的到根據(jù)地去，有的到農(nóng)村去，有的到香港。我那時被派往香港。

當時以我們的身分從重慶到香港是很不容易的，特別是像鄒韜奮這樣已經(jīng)被國民黨特務嚴密監(jiān)視的人就更難。

生活書店有一位同事顧一凡曾經(jīng)在福建做書店工作。他利用在福建的關(guān)系，弄到了兩張福建省建設廳從重慶直達福建的車票。我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因為福建建設廳的車子算是官方的車子。鄒韜奮只要能夠擺脫掉在他的住處監(jiān)守的特務，悄悄地登上這個汽車，就可以不被發(fā)覺地遠離重慶。車子要路過衡陽。韜奮準備在衡陽轉(zhuǎn)火車到桂林，在桂林可以找到地方勢力的關(guān)系，弄飛機票到香港。我當時因為從來沒到過江西、福建這一帶，既然有車子可以到那里去，我就準備坐這車子到福建，然后想辦法走海路去香港。

二

這樣我和韜奮就同乘一個車子出發(fā)，開始了這次長途旅行。但我們不是以原本互相認識，結(jié)伴同行的姿態(tài)出現(xiàn)，而是裝作萍水相逢，在車上相識的。同車的人都是兩三個人同行，只有我們兩個是獨自一人。這樣我們結(jié)識起來，一路上一起聊天、吃飯也很自然。韜奮的身分是重慶一家石油公司的職員，我是商人。我們都改了名字，但韜奮仍姓鄒。車子離開重慶的第一天，就到了貴州的松坎。在四川到貴州的邊境一帶，從綦江到松坎都是山路，當時給我的印象是窮山惡水。其所以有這樣的印象，是因為我知道這一帶直到更往南的息峰，遍布著國民黨的特務機關(guān)。許多我們黨內(nèi)和黨外為團結(jié)抗日、民主進步而斗爭的積極分子被逮捕，關(guān)在這一帶國民黨的集中營和監(jiān)獄里。張學良將軍就曾被拘禁在這里。我在全國形勢和前途吉兇未卜的時候，投宿松坎這個地方，聽到四野的風聲，很難入眠。我作了一首小詩，這是此行的第一首詩：

初入黔山道，飚風動客心。

飛揚驚峭谷，蕭瑟泣長林。

知有南冠嘆，那堪中夜吟。

推窗疑昧旦，寂寞待雞音。

貴陽是離開重慶后遇到的第一個大城市。在貴陽的旅館里，我和韜奮商量，他守在旅館里不出外，我到城里大街上逛逛，這是因為可能遇到認識他的人，他年紀較大，要休息也是常情。但是如果我們兩個人都閉門不出，也不適當。

貴陽城里很荒涼，沒有什么可看的。我走過生活書店的貴陽分店，招牌還在，但大門緊閉，貼上了國民黨官方的封條?；氐铰灭^和韜奮談到所見的情景，不免相對噓唏。我又作了一首過貴陽的詩：

娥眉難敵霜雪手，春來不見倚翠樓。

重門寂寂十字鎖，鐵窗壓碎深閨愁。

遠客到此空悵望，徘徊遽去摧肝腸。

醉飲肆前人不識，輕車隱隱過貴陽。

三

這里我要來講一下我從重慶開始搭乘的這輛汽車。在抗日戰(zhàn)爭期間，公路上要遇到這樣的車子的確是很難的。這是輛大轎車，有皮的座椅，還有行李架，可以坐二十幾個人。不是官方，不可能有這樣的車。即使是官方，這樣的車也很少見。能坐上空的運貨卡車，乘客都盤腿坐在車斗里，下雨的時候蓋上蓬布，那就算是很好的了。旅客在公路車站上買車票，只能搭乘滿載貨物的運貨車。專供客運的車子是沒有的。在車站常常發(fā)生這樣的爭論，車站上允許一輛載貨車開出的時候，一定要附載上車站賣出車票的七八個旅客，但司機說他的車子已經(jīng)滿載，不可能載這樣多的客人。劇烈的討價還價的結(jié)果，也許是少上了兩三個乘客。車子從車站開出去，走了一小截路在拐彎的地方略微停一下，立刻有七八個人帶著行李擠上了車。原來這些是司機自己的乘客，是他直接賣的票。當時不知道為什么原因，把這些乘客都叫做“黃魚”。一年后我回重慶，從桂林就是一站站地買“黃魚”票搭車的。

在搭乘“黃魚”的車子上，司機是最高的權(quán)威。早上何時開車，晚上何時住宿，停在哪里，完全由司機決定。司機把車子開到哪一家餐館和旅館的門口，“黃魚”們就得在這里吃飯和住宿。這里往往就是司機的關(guān)系戶，甚至他有相好在這里。他在這里大吃大喝，當然錢都攤派在“黃魚”們的身上。

應該承認，抗日戰(zhàn)爭時期，大后方公路上的司機們確實很有本領(lǐng)，他們大多是上海人。公路是破爛的，汽車是該送進修理廠的，但是他們卻駕駛著車子千里奔馳。載的貨和客人往往超重。車子拋錨或出事是常有的事，“黃魚”們往往要下車來幫著推車前進。車箱下的鋼板壞了就用幾雙破草鞋墊上。我有一次還遇到天色已晚，車燈壞了，司機的助手提著燈籠照路，慢慢地開進一個市鎮(zhèn)那樣的情形。在抗日戰(zhàn)爭的整個時期，大后方的交通運輸就是靠這些勇敢而聰明的駕駛員維持著的。但是1941年這一次，我從重慶出來所坐的汽車遠不是那些載“黃魚”的貨車所可比，相形之下，這簡直可以說是豪華的旅行車。車子是屬于福建省建設廳的，車上載有建設廳的幾位高級職員。車子的性能很好，駕駛員技術(shù)也很高。途經(jīng)五個省，幾千里路，沒有拋過一次錨，出過一點故障。每天平均大概走二三百公里，這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公路一般都很壞，而且沒有橋梁，一遇到江河就要等船來擺渡，有時要等很久。在經(jīng)過的長途中，有些路段十分險峻。到貴陽以前要渡過烏江，那的確可說是在飛鳥難度的峻嶺上，沿著坡度很陡的山路，一路滑行到江邊，這段路被稱為“烏江十八盤”。這對稍欠經(jīng)驗的駕駛員來說是個嚴重的考驗。貴州、湖南省邊境的大山也不可輕視。從崎嶇多山的貴州，攀登湘西的高山——雪峰山，由雪峰山的絕頂一瀉千里地向下奔馳，直到湘中的丘陵地帶。這是我在歷年的公路旅行中所遇到的奇景之一。

那一天，我們宿在湘黔邊緣的貴州玉屏，這是深山區(qū)里的一個縣。玉屏——這地方似乎可以令人遐想。但是我在這里只是享受到山區(qū)圍爐取暖的滋味，一滴簫聲也沒聽到，一支簫也沒看到。當然如果是在白天過這里，大概還是可以買到玉屏蕭的吧。人湖南境內(nèi)，從雪峰山頂奔馳而下的時候，我不禁又作了一首詩，這就是《下雪峰山而至洞口歌》：

輕車蜿蜒墮云顛，群峰歷落舞回旋。

松踴躍，石蹁躚，

紛紛揮去毋相憐，寧入人間不作仙。

下指云外有水鄉(xiāng)，洞口過了是邵陽。

過了邵陽，路比較輕松了。下一站就是衡陽。

我們在衡陽留宿。鄒韜奮在衡陽買了火車票，當晚上車到桂林去了。

鄒韜奮安全地從重慶到了衡陽，已經(jīng)上了去桂林的火車，他的前途可以說已經(jīng)沒有什么困難和險阻了。

四

雖然平安無事，但一路上還是發(fā)生了一些情況的。在離開重慶后兩天或三天，車子正在渡過一條河的時候，乘客們?nèi)齼蓛烧驹诖?。這時韜奮和福建建設廳的一位高級職員站在一起，他們閑談了幾句后，這位姓鄭的福建來的先生突然問：“鄒先生，現(xiàn)在重慶汽油一加侖賣多少錢？”

韜奮的一個老朋友曾經(jīng)說，“韜奮這個人異常的天真，幾乎不大知道世界上有欺詐奸騙的事。因此他不時的吃了很大的虧，然而他卻不從權(quán)達變，以更改他的主張和見解。”這樣一個人忽然要在長途旅行中改變成另一個人的身分實在不容易。對于在渡船上向他提出的那個問題，他吱吱唔唔地竟然說不出半句話來。那位鄭先生也就不再追問。

韜奮和我商量，這個鄭先生顯然是在試探，但試探的動機和目的何在，還不能斷定。事已至此，只好不動聲色，坐以觀變。一直到韜奮在衡陽離開車子的時候，這位鄭先生沒有再做任何別的表示。

但是在韜奮離去后，鄭先生又發(fā)出了第二次提問，這已經(jīng)是在江西的吉安了。那里住的旅館是個兩層樓房。我正從樓下走上去，半道遇見鄭先生從樓上下來，他看到我突然止步問：“在衡陽下車的那位鄒先生，是鄒韜奮嗎？”我只能回答：“他的名字不是叫鄒某某嗎?”這是說的他當時在車上用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另外還有別的什么名字，我也是路上才認識他的。”這次提問也就這樣過去了。

可以看出，這位鄭先生不但懷疑，而且已經(jīng)大致肯定，車上的鄒先生就是鄒韜奮。但是他沒有把這個發(fā)現(xiàn)告訴同車的其他人，而且兩次提問似乎都是有意避開了別的人。

這次車上的乘客，近半數(shù)都是福建建設廳的人員，其中鄭先生似乎是職務最高，這車上為頭的。常看見他和司機商量行車時間和宿地等等事情。車上還有幾個福建省其他機關(guān)中的人員。這個車本來是為了便于福建的大小官員來往重慶的，在有空余的座位時，也賣幾張票給外人。除了我和韜奮外，還有兩個搭車的人，這兩個人也成為我所最不能不警惕的人。這是國民黨中央黨部海外部的兩個官員，一個是福建人，瘦子，另一個口音像是浙江人，胖子。他們是因什么公務而到福建去的。他們顯然沒有見過鄒韜奮，但對他應該有所聞，如果他們知道同車的有鄒韜奮，肯定是會感興趣以至采取某種行動的。直至車子到福建的終點時，看來這兩位國民黨海外部的先生全然不知車上有過鄒韜奮其人。

五

從湖南的衡陽向東進入江西境內(nèi)，首先就到了蓮花縣境，這里曾屬于以井岡山為中心的革命根據(jù)地。從蓮花縣向南望去，峰巒重疊，七八十里外就是井岡山。1927年毛主席在湖南發(fā)動秋收暴動失敗后，收拾殘部經(jīng)過文家市進入江西，就是沿著湘贛邊境一路向南走的。蓮花當然是他路過的地方。再南行不遠，進行了有名的三灣改編，然后到達井岡山。我這次匆匆路過蓮花，寫了這樣一首小詩：

古渡荒村水不波，田間難覓舊時歌。

東行游子悄然去，南望青山無限多。

歷史的行程，在40年代是走得那么快。1941年我在小詩里的感慨，不到10年后，就已經(jīng)化作歷史的塵埃。蓮花這一帶已經(jīng)不是什么“田間難覓舊時歌”，而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不過，我是到1983年才有機會由湖南的瀏陽到江西的萍鄉(xiāng)，然后大體上沿著當年毛主席率部走過的路到達井岡山。這回我在井岡山寫道：

以弱敵強天下奇，羅霄中段樹紅旗。

誰知血戰(zhàn)荒原日，已奠千秋建國基!

1983年我是從井岡山東行到瑞金，然后越過武夷山進入福建。1941年也是從江西到福建，但走的路偏北，由蓮花到吉安、黎川等地而進入閩北。當時福州港口已經(jīng)封閉，沿海風聲鶴唳，國民黨的省政府已從福州遷移北撤，閩北的南平成為臨時的省會。我所搭乘的福建省建設廳的車子就以南平為終點。

小小的山城南平，成了臨時省會，所以十分擁擠，要找到一個住宿的地方看來是很難的。我幸虧乘了官方的車子，車子停在一個官方的內(nèi)部招待所門前，凡是需要住宿的都立刻分配了住處。我也得到了一個單人的房間。不但我有了留宿處，而且可以避免軍警憲的盤查。除了因為搭乘這車子而占了便宜以外，是否還因為那位鄭先生暗中給了一點助力，這我到現(xiàn)在還說不清楚。從這以后，這位鄭先生再也沒有遇見過。

當天晚上，又發(fā)生了一個情況。那兩位國民黨海外部的先生(他們當然也住在這個招待所里)中的胖子來找我，說與他同行的瘦子的夫人已經(jīng)先期到了南平，他只能讓出自己的鋪位。當時招待所里再也找不出一個單間了，所以他想在我的房間里加一個鋪位。我只得表示歡迎。

這天晚飯后，我和胖子就在窗前的方桌兩旁，各泡一杯茶，聊起天來。他幾句話以后就說到當前的政治，說什么共產(chǎn)黨不聽命令，咎由自取，再這樣下去蔣委員長是不會容忍他們的，如此等等。我表示除了贊成抗戰(zhàn)以外，對其他政治問題都不甚了然，因為我只是個商人。我讓他覺得我不是一個很小的跑單幫的商人，有伙計在上海等我，我還準備再回重慶。他聽到這些很高興，說她的太太很想要幾雙尼龍絲襪，問我能否幫忙弄到。我一口答應：“這很簡單，很容易做到?！蹦菚r尼龍絲襪還是新鮮的時髦的東西。他立刻問要不要付點錢給我，我笑著說：“完全不需要，我一定會把東西親自送到府上?！蔽易屗粝滤谥貞c的地址，那是在上清寺。上清寺附近的確有很多國民黨的機關(guān)，我也住在不很遠的地方。

司和這胖子繼續(xù)糾纏下去對我沒什么好處，于是第二天我就請招待所的工作人員購買到福州的船票。因為是官方機關(guān)，船票很容易弄到，而且艙位還不壞。晚上我就上了船。

六

閩江的風景確實很好，但此時我無心賞玩景物，我的路還長，可以說前途渺茫。福州已經(jīng)對外木通航，這是我在重慶時已知道的，因此必須到附近的三都澳去乘船。如何到三都澳，三都澳究竟有沒有船出海，這些都還不清楚。雖然我已經(jīng)從重慶到了福建，靠海不遠，但可以說我只走了一半路。

我乘的從閩江下來的船，停泊在橋口，這個鎮(zhèn)距離福州城大約還有七八里地。我在橋口找了宿地，打聽怎樣到三都澳去。既然到了這里，當然要到福州城里看看。于是我在一張紙上寫了“溫泉浴室”幾個字，進城去，我不懂福州話，憑這張紙向人打聽找到了澡堂，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福州城里這時已很蕭條，店鋪有三四成停業(yè)。

從福州到三都澳路并不長，但那時很難走，至少對我這個不通當?shù)卣Z言的孤身客來說是非常難走的一段路。我先上了一個內(nèi)河小汽艇，走了一晚上，到達連江。以后既沒有船可搭，也沒有可走汽車的路，只好步行了。但我還帶著一個箱子，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就是轎子。我用高昂的代價坐上這個唯一的交通工具。路上遇到下雨，第二天天晴了。感謝這個轎子讓我作出一首自以為很長的古風，題目是《曉發(fā)羅源喜晴》(羅源位于連江到三都澳之間，快到三都澳了)：

我來巴山滄海行，山色日遠海氣侵。

天公亦知斯人喜，急遣羲和破積陰。

憶昨風狂雨又驟，斗輿如舟處處漏。

局促真同井底蛙，天地混沌看不透。

遠山紛紛霧中沒，飛泉入野猶怒吼。

大峰千尺獨矜持，突兀云外露其頭。

云如濁浪去復來，何時始罷令人愁。

豈知一夕乾坤旋，舉頭只見青青天。

積潴道上猶狼藉，朝暾已上萬樹顛。

卻訝群峰何蒼翠，綠頭花鳥鳴聲妍。

群峰不言亦不語，原知翻覆指顧問。

一笑登車去如箭，斜影蕭蕭拂稻田。

這首詩一共24句，原說不上是什么長詩，不過在我的詩集中顯得最長而已。為什么這時候會寫出這首長詩來，也有個原因。在離開重慶前兩三個月，我在舊書鋪里買到一本線裝的木刻本《宋詩選》。是誰選的，誰刻印的，現(xiàn)在都不記得了。這書刻印精良，好像是乾隆的本子。在我上路的時候，想選帶什么書在身上，覺得這本書還適宜。但是卷帙較大，占地方多，就拿了它的前一半。這部書是按詩體編排的，前一半都是古風。一路上，我經(jīng)常讀的就是蘇東坡、陸放翁的古風。我在作舊體詩上并沒有經(jīng)過什么訓練，也沒有認真學過，是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吧。既然路上讀的都是古風，所以這一路寫了幾首可以算是古風的詩，而且寫了這樣一篇比較最長的詩。

七

詩作了，三都澳也到了。嚴重的現(xiàn)實困難擺在面前。三都澳街上的人說，這個港口馬上就要封閉了，有的說已經(jīng)封閉了，沒有任何進出口的船只了。如果所說屬實，我就被封鎖在福建省內(nèi)，這可怎么辦?幸而在離開重慶時，幫我們買到車票的顧一凡還授給我一個錦囊妙計。他說在三都澳要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找在海關(guān)上工作的沈勝白，這是他很熟悉的一個朋友，完全可以信賴。事不宜遲，我馬上找到海關(guān)，跑到沈勝白的辦公桌旁，把我寫文章用的名字寫給他，并告訴他我的困難。他見到我十分驚喜，立刻說這里確實馬上要封鎖，到香港的船是沒有的，但今晚還有一條船到上海去，他一定想法把我送上這條船。可以看得出來，沈勝白是個很熱心和能干的人。他立刻著手為我聯(lián)系安排這件事情。

我順利地上了船。直到上船前的那一刻，才發(fā)現(xiàn)三都澳是個很美麗的港灣，但是我已經(jīng)來不及去欣賞它了，只好在船冉冉離開的時候，伸手向它說：“再見，三都澳！”現(xiàn)在三都澳到福州已經(jīng)有高級公路，三都澳的面貌也已大變，時隔56年，我一直沒有機會再見這個美麗的港灣。

這是一艘載貨的船，沒有客艙，但是它這次賣了不少的客票，這很像上面說的貨運卡車賣“黃魚”票一樣。由于沈勝白的關(guān)系，我認識了船上的一位高級職員，得到不少方便。一個水手把他的臥鋪以合理的價格賣給了我，我還可以到專門供應船上高級職員的餐廳吃飯，這樣我在船上的吃住問題都解決了。本來預定開船后第三天到上海，但是到了第三天上海仍渺不可見。第四天，船上能供應的糧食、菜蔬已經(jīng)用完，旅客自己帶的食品也沒有了，船上一片恐慌。幸好到傍晚時，上海的影子進入了這一船饑餓的人的眼中。

我想在這里介紹一下當時上海的狀況，也許是必要的。直到抗日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上海實際上有兩個，一個是中國政府能夠管的上海，另一個是從法理上說中國政府也能管到，但實際上完全管不著的上海。完全管不著的上海，那就是所謂“租界”，包括英國人管的公共租界和法國人管的法租界。在這兩個租界以外的南市、閘北、龍華、江灣等地區(qū)，那都是中國的上海。1937年七七事變和八一三戰(zhàn)爭以后，日本侵略軍完全占領(lǐng)了中國政府管理的上海及其附近的其他地區(qū)。由于日本還沒有和英國、法國扯破臉，租界的原狀還照舊保持著。因此租界的上海得到了“孤島”這名稱，就是說它是在淪陷地區(qū)內(nèi)的一個孤島。我在1941年踏上岸的就是這個孤島。

找不到可供借宿的適當旅館，我便敲開了福州路生活書店分店的門，在那里過了到上海的第一夜。第二天，我找到一位叔母家里，就在那里住下。

八

本來我應該立刻就從上海到香港，但是因為，第一我遇到了一些朋友，第二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去揚州，看望一下我的父母，這樣我就在上海多耽擱了幾天。

在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前，我在上海上學和工作住過三年。這次來時，過去認識的人多半都不在上海了。我見到了胡曲園、陳圭如等幾位大學教授，他們要我參加一個座談會談談時事。但是我在路上走了那么多天，形勢究竟如何倒是應該向他們請教的了。我還是談了我的看法。我仍保留著皖南事變剛發(fā)生后的那種情緒，認為國共合作已難維持，感到局勢要發(fā)生劇變。但實際上這時黨中央已經(jīng)根據(jù)各方面情況認定，和日本侵略者的民族矛盾仍然是主要矛盾。在我方政治攻勢下，蔣介石國民黨已經(jīng)陷于孤立，對我的軍事行動不得不有所收斂。因此只要我黨處理得宜，局勢仍有挽回的余地。這些情形是我到了香港后才弄清楚的。在上海時自己并沒有弄清楚就夸夸其談，現(xiàn)在想來還覺得慚愧。

我的父親、母親這時避難住在揚州的親戚家里。揚州在長江北岸，是日本占領(lǐng)的淪陷區(qū)。從上海到淪陷區(qū)并不困難，花很少的錢，就可以買到通行證。淪陷區(qū)地界的上?；疖囌竞凸沧饨绺糁粭l柵欄，由租界出去，跨一步就到了火車站上。這里的火車可以到鎮(zhèn)江，在鎮(zhèn)江輪渡過江到仙女廟再坐汽車，就可以到揚州了。我的父親、母親住的地方在廣儲門。出城門就看見河水漫流，乘船可以去看五亭橋、平山堂這些瘦西湖的風景。那時我顧不上游覽，也不敢多上街，住了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在揚州時，在一個隨手找到的紙片上把此行作的幾首詩抄在上面，交給我的母親。她居然把這個紙片保留到解放以后還我。我本來寫詩很少，也很少留存。這一路上作的詩，包括那首所謂我平生最長的詩都能保留下來，就是這個原因。后來在1994年，新中國建立已經(jīng)45年了，我又到揚州游覽瘦西湖，作了兩首詩，其中的第一首是：

曾沖烽火入揚州，木折花殘水漫流。

又到橋頭看紅藥，游人知否昔年愁?

這詩的前兩句，就是講1941年這一次到揚州。有個朋友要我把“水漫流”改成“水不流”，我說這是事實，那時水的確一直流到了廣儲門外?，F(xiàn)在廣儲門外已看不見水了。

從揚州到上海后，立即出發(fā)往香港去。這長途旅程的最后一站，倒是很容易走。上海、香港間有直達的船，也有從上海往歐美去的大郵船在香港停靠。當時的香港，經(jīng)濟并不那么繁榮，從內(nèi)地去的人很少。船靠香港碼頭時，提了行李就可以上岸，不需要簽證或其他任何手續(xù)。

在我繞了這樣一個大圈子才到達香港的時候，鄒韜奮和其他朋友已經(jīng)差不多完成了出版《大眾生活》雜志的籌備工作。以后這個雜志就以韜奮和我及其他四個朋友的名義組成編委會公開出版了。但是好景不長，到了這一年的12月初。日本發(fā)動太平洋戰(zhàn)爭，香港又陷入炮火中。我們必須離開香港。那是另一次旅行，就不在這里說了。

一九九七年九月十日

附記：本文中的詩均錄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10月出版的《胡詩存》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