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清民富

王林

在今天，我們是不是還能看到或聽到這樣的事情：

一群農民提籃抬筐把青菜送到鄉政府大院，而這是他們剛剛摘下的第一茬青菜，最新鮮的青菜要讓鄉里的干部們先嘗，而且他們興高采烈，不收下萬萬不行。

新年，農民們扎彩結綢，敲著震天響的鑼鼓，舞著歡天喜地的獅子來到鄉政府大院，把紅紅的春聯貼到大門上。

那時，鄉黨委書記王仁會站在一旁，他對鄉親們的情意表示感謝，但他心情平靜，臉上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因為在他眼里，那副表面看充滿頌揚之意的春聯表達的卻是百姓最樸實也是最強烈的心愿：

黨委決策得民心順民意一呼百應政府辦事既公道又廉潔萬眾稱頌

而橫批，更如一道警示：官清民富

“解放這么多年了，這河渠可以說是暗無天日啊！”

這里是河北省寧晉縣河渠鄉。

1993年10月27日，當51歲的王仁會邁進雜草叢生的鄉政府大院的時候，在他前面，已經有三任鄉黨委書記落荒而走。這時的河渠，群龍無首，村霸橫行，而11個村有8個村黨支部幾乎癱瘓，剩下的3個也是有氣無力，形同虛設。全鄉干部靠吃國家補貼過日子，農民人均收入只有600多元，全縣倒數第一，教師發不出工資，學校幾乎都是危房，有的學校學生一年四季都在露天上課。而與此同時，在河渠鄉麻將卻打得熱火朝天，酒喝得昏天黑地，光天化日下14歲的女學生被人強奸，四處放火行兇，4年里有4人被打死卻無一人償命，有的村中的黨員干部竟結成宗族勢力，為害一方，5年竟沒有向國家交一斤公糧，村民上訪成風，從縣里一直告到京城……

朋友勸他，那可是毀人的地方，是龍潭虎穴，你過50歲的人了，去了還有后路嗎！王仁會不聽，他說，咱是黨員，這可是組織的決定。朋友說，那你就帶棺材去吧。

27日報到，28日鄉黨委書記兼鄉長王仁會就扛著鋪蓋來到了河渠。誰也不是天生的英雄，這時他兩手空空，心中沒底。他把鋪蓋扔到鄉辦公室的那張破床上，在河渠鄉走了走，看了看，聽了聽，王仁會紅眼了，不禁怒從心起：“解放這么多年了，這河渠可以說是暗無天日啊！”王仁會說，看看那些整天在地里的農民，苦啊！他們有什么要求？不就是想要日子過得好一點嗎！這河渠如此混亂，問題看著是出在下面，可這根子就在咱黨員干部身上！

在鄉黨委會上，王仁會首先對全體鄉干部定下了“三不準”的規定：一不準喝醉酒，你干部喝醉了酒，群眾知道你不拿自己的錢，罵完了你的人格還要罵黨；二不準打麻將，賭博犯法，這沒什么好解釋的；三不準到百姓家吃請，要知道咱干部沒什么可以讓老百姓感激的，咱吃的、穿的全是人家老百姓的，給百姓做點事情，值得讓人家謝咱嗎？

與此同時，王仁會提出新一屆黨委的施政綱領，只有兩句話，而且讓人把這兩句話用大字寫在鐵板上，高高地豎在鄉大院門口：

公道廉潔勤政，懲惡揚善；上經濟奔小康，富鄉富村富民。

從此，河渠鄉的農民們知道來了一個要碰硬的書記。他們要看看，這牌子上寫的是不是真話，共產黨的干部是不是還和從前一個模樣！

有人說，懲惡揚善這幾個字太扎眼，容易招惹是非。王仁會說：咱河渠鄉的是非還少嗎？我就是要讓那些壞蛋知道我王仁會就是沖著他們來的！王仁會上任前就曾對朋友留下一句話：我可以帶著棺材去，可到時棺材里裝的不一定是我！

王仁會已心中有數：黨員干部先要自身正，才能懲惡揚善；給群眾一個安定的環境，才能發展經濟，才能富鄉富村富民。讓群眾跟著你能有幸福，這不就是我們共產黨要做的事情嗎？

認準了這一條，王仁會就敢說這樣一句話：我代表的就是共產黨！

當然，這不是王仁會的原話，他的原話是這樣說的：“老百姓見不到江總書記，見不到程維高書記（河北省委書記），在他們眼里，咱鄉村干部就代表了黨，代表了政府。咱不能倒了旗幟，壞了形象。”

“你只有夾著尾巴做老虎”

王仁會說完了，就做。

一位鄉黨委副書記工作時間喝醉了酒，罰款。再犯，王仁會不客氣了，你工作稀稀松松，還喝醉酒壞了黨的形象，不是我不留你，是百姓容不了你，對不起，請你走人！

從此，鄉干部們人人警惕，個個小心，沒有人再敢工作扯皮，再吃請受賄，和地痞惡棍稱兄道弟。在縣委的支持下，清退非法占用、貪污等款項18萬元，調走的原鄉黨委書記和鄉長被查處，鄉黨委和鄉政府中8名干部被開除和調出。

清理了后院，王仁會走出鄉政府大門，開始為民除害。

喬家寨村，喬全勝30多年黨齡，當了27年支書，有6個兒子，個個不善，已然形成了沒人敢惹的家族勢力。喬家承包果園十幾年不交承包費，用電不交電費，不計劃生育，搶劫行兇，村民被逼四處上告，無法安生，上級幾次派來工作組，但喬家后臺硬，最后都不了了之。

王仁會心中冷笑：你喬家寨插不進針、潑不進水，真還抗得過黨紀國法嗎？老百姓就該讓你欺負嗎？他走進村，明察暗訪，最后走到村委會拿起話筒在大喇叭里喊了起來：“解放十幾年了，咱喬家寨人均收入才500來元，為什么？就是有人倚仗權勢，橫行鄉里，欺壓百姓！鄉黨委有決心把問題搞清楚，大家有什么問題要反映，不用往上面跑，盡管給鄉里說，問題要是解決不了，你就連鄉黨委一塊告！”很快，喬全勝貪占公款1．7萬元、當電工的兒子貪污電費1．1萬元、小兒子攔路搶劫等問題被一一查清，收回他家承包的供銷社和30畝果園，追回拖欠電費8000元，喬全勝被判處5年徒刑，小兒子被判處7年徒刑，當電工的兒子被取保候審，其他有關人員也被一一處理。

鄉黨委一鼓作氣，一個村一個村懲腐治惡，一批村霸被打掉，35名村干部被清出，其中14個村支書、村主任被撤職，5名民憤極大的被開除黨籍或判刑。與此同時，13名優秀黨員進入村支部和村委會，黨支部的戰斗堡壘又恢復了應有的面貌。

有人說，王書記就是膽大。這話沒錯。有人半夜往他的屋里扔磚頭，他家的狗被人用藥毒死，有人三番五次深夜打電話對他家屬進行恐嚇，王仁會沒有怕。有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打手闖進他的辦公室，抬手間就被他摁在了桌子上。王仁會1米8的身材，曾經練武，一般人非他對手。但王仁會不是傳說中除暴安良的俠客，而是共產黨的干部。他知道，一個地方的好與壞，特別是在鄉村，主要干部起的是決定性的作用，因為你直接面對著老百姓，你什么樣，你負責的地方就是什么樣！王仁會知道自己的力量來自何處，他不貪不占，不用手里的權

行私，鄉里的所有財務入賬，包括迎來送往的一餐一飯，都由紀委書記一支筆簽字，王仁會一支煙一片茶葉，無論自己用還是待客，都是自己掏錢。王仁會有自己的座右銘：你只能做共產黨的“包青天”，你只有夾著尾巴做老虎。一正壓百邪。因為你公，當然能明；你廉，自然生威！

因此，河渠鄉為之一震。

“領導領導，就是要領要導。你給農民指不出致富的路子，老百姓要你這個領導干什么？”

“當官為了富民。”這是王仁會對鄉、村干部常講的一句大實話。

河渠鄉一馬平川，土地肥沃，臨近公路，距省會石家莊不到百公里，可是多少年來農民只會在土里刨食，年復一年，只落個填飽肚子。王仁會要把河渠來個翻天覆地。

為了改變思路，更新觀念，鄉黨委連續8次召開全鄉黨員、干部和群眾大會，王仁會次次不厭其煩地講一句話：“不上經濟的班子不是好班子，不懂經濟的黨員不是好黨員，不想發家、不會致富的村民不是河渠鄉的好村民！”

鄉黨委采取“鄉里出一點，村里拿一點，群眾集一點”的辦法籌措資金210萬元，使全鄉11個村都通了公路；鄉里在資金緊缺的情況下又投資400萬元，安裝54臺變壓器，增加電容3000千伏安；王仁會親自與縣電話局聯系，投資250萬元安裝了500部程控電話。交通、電力、通訊，發展經濟的硬件環境具備了，王仁會對村干部們說：就看你們有沒有本事了。“鄉黨委把權力交給你們，就是讓你們帶領群眾致富，不干不行，干不好也不行。我的政策是，第一我幫你，第二我拿你。”幫你，就是你有困難找我，我給你解決；拿你，就是你要是原地推磨不往前走，我就拿掉你。黨員干部，不帶著群眾致富，要你有什么用！

薛家營村經濟落后，群眾思想保守，王仁會就讓村支書帶個頭，搞吹塑。鄉里為他貸款15萬元，把吹塑機給他拉到家里調試好。可是過了4個月，這位書記竟沒有開工。問他為什么不開工，他說沒資金。缺多少？兩萬。王仁會說，到鄉里來拿吧。可是左等右等，卻不見這位支書。王仁會火了，讓人把機器從他家拉到村主任家，而且就地撤了他的支書職務，讓村主任兼任，帶頭搞吹塑。結果在這位新支書的帶動下，全村的吹塑業紅紅火火地開展了起來。

這就是王仁會的“緊逼政策”。他逼著黨員干部要明白自己的職責，他逼著百姓往富道上走，他逼著昔日只低頭刨土的農民也能在市場經濟的競爭中品嘗到富裕的甜果。在他的“緊逼政策”下，1994年全鄉完成社會總產值1．6億元，利潤1261萬元，人均收入猛增到1503元。到1996年，社會總產值已達8．4億元，人均收入增加到2674元，財政稅收達320萬元，在全縣名列第一。

河渠變了，百姓富了。可是王仁會還是抽著自己的煙，喝著自己的茶。他幫企業解決獎金幾千萬，沒接受過任何錢物，連頓飯也沒吃過；修路，為廠家催收欠款，幾千元的好處費遞給他，他拒絕了。一年365天，他的休息日還是不超過10天，有時累得洗著洗著腳、吃著吃著飯就睡著了。家里有80歲的老父母，作為長子，他無法陪他們度過晚年，盡管離家只有10多里的路，卻難得和家人一起吃上一頓飯……

王仁會，圖個啥？

“我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可是一撞就響！”

王仁會是共產黨員，問他圖個啥，便是一句多余的話。

但王仁會這樣問過自己。

王仁會大刀闊斧，不躲不避地懲腐治惡，不可能不得罪某些人。于是，一份羅列了他“逼死人命”等七大“罪狀”的材料堂而皇之地遞到了省委。有人得意地說：“三五天就把你扳倒，最多半個月！”一時謠言四起，河渠鄉的干部知道他得罪的人勢力不小，人人為他擔心。老百姓聽說王書記要被調走，一下子涌到鄉農民基金會取款，500多萬元被取得只剩20萬元。王仁會費力籌措來80萬元，一下子又被取得所剩無幾，剛剛有起色的經濟生產面臨著危機。王仁會坐不住了，把全鄉黨員干部召到鄉黨校會議室，憤然說道：“我王仁會沒有犯法！誰說我犯了法，是放他娘的狗屁！咱們說清楚，我在這干一天，布置了的事，你得好好干，誰要是不好好干，我先拿了誰！”黨員干部們興奮了，他們知道這個高大的漢子倒不了，河渠垮不了。

這時，王仁會問過自己：我圖個啥？圖升官嗎？50多歲的人了，別指望；圖發財嗎？沒有我這個圖法。好了，不圖升官發財，拼死拼活干，百姓富了，就可以問心無愧。我一身清凈，沒有小辮子，你就拽不倒我！這社會再有見不得光的地方，可只要擺到桌面上，我就不信你能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

上級派來的調查組在河渠一查就是20多天，一邊在查，王仁會一邊在干，這一年，4個小學翻蓋一新，敬老院建起來了，4個村沒有硬化的道路完工了……省委書記程維高聽了關于王仁會的匯報，憤怒了，他嚴厲斥責那些編造假材料陷害基層好干部的人。在年底全省政治工作會議上，當王仁會作完匯報，程維高書記第一個站起身來為這位敢作敢為、有膽有識的鄉黨委書記鼓掌喝彩！

這就是一個小小的鄉黨委書記王仁會。

王仁會這樣說這樣做：我知道我官小，可我真的憂國憂民。

王仁會這樣說這樣做：共產黨干部有威信，靠的是兩條，一是關鍵時刻站得出來，二是生死關頭豁得出來。

王仁會這樣說這樣做：不管大書記小書記，都要做兩件事：抓好一支黨員干部隊伍，打好社會治安和經濟翻身兩個硬仗。

王仁會這樣說這樣做：我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可是一撞就響！

河渠已經今非昔比。看看河渠剛剛過去的昨天，再看看今天，看看那些辛苦勞作卻心情舒暢的農民，看看生機勃勃的經濟發展，我們可以得到多少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