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世紀之交的偉人們已經啟程。
孫中山時年34歲。他創立興中會,倡導反清革命已經6年。1900年7月16日,他自西貢乘輪船抵香港海面,港英官員不允許他登岸。他在抗議聲明中表示:“我們同黨正努力顛覆北京政府,我們將在中國南部建立一新政府。沒有這一行動,中國無法改造!”年底他總結惠州起義失敗教訓,談到30年前日本在明治維新后的進步,充滿信心地預言:“日本人需要30年才能完成的事業,我們頂多不會超過15年。”屢戰屢敗的革命先行者始終樂觀。
蔡元培時年34歲。他的思想正處在最激進的階段。他在致徐樹蘭的書信中激昂地聲稱:“元培而有權力如張之洞焉,則將興晉陽之甲矣。”頗有取清而代之之概。千年以來,哪個翰林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他還潛心研究新式學堂課制及學制,他的心中可曾在醞釀一座現代意義的大學?他可曾想到,后來的北京大學將在他的主持下成為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
梁啟超時年27歲。戊戍政變后,流亡日本,創辦《清議報》,風行海外。在《獨立論》中,他已意識到改造“自為牛馬、自為奴隸”的國民性的問題,指出改造民眾的心靈,將比政治革命艱難千百倍。
章太炎時年31歲。他在上海主辦《亞東日報》,鼓吹革命排滿。當受到老師、經學大師俞樾的責難時,他作《謝本師》一文,表明“愛老師,但更愛真理”。這一年他印行了最重要的一部著作《一書》,博大精深,且排滿思想畢現無遺,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橫掃晚清陳腐的經學傳統。
陳獨秀時年21歲。他漫游東北,探親訪友,目睹沙俄軍隊在東北屠戳我同胞,“骸骨漂溢,蔽滿江津。”悲慘的景象深深地刺激了這名“龍性豈能馴”的青年人,“一國的盛衰榮辱,全國人都是一樣消受,我一個人如何逃脫得出呢。我想到這里,不覺一身冷汗,十分慚愧。我生長二十多歲,才知道有個國家,才知道國家乃是全國人的大家,才知道人人有應當盡力于這大家的大義,我們中國何以不如外國,要被外國欺負,此中必有緣故。”
魯迅時年19歲。他就讀于南京礦路學堂。家里沒錢為他做御寒的棉衣,冬天來了,砭人肌骨的寒威使他不堪忍受,沒有辦法,就開始吃辣椒取熱,以至成了習慣。每次考試都得金質獎章,全班中唯有魯迅一人。取“戎馬書生”之別號,隱隱透露出做一名文武雙全的新型知識分子的意愿。又刻“文章誤我”圖章,“絕望于孔夫子和他的學徒”。叛逆者邁出了他所走的第一步。
那時,他們正年輕。因為年輕,他們滿懷著把大帝國改造成少年中國的希望;因為年輕,全心全意可以自由地思考,自由地行動,在知與行的探索中,成為新世紀的脊梁。
又一個世紀過去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高山仰止,千仞之上我為絕頂。孫中山逝世前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林圭就義前說:“革命之勢不可擋”;蔡元培逝世前仍然關切北大事務;梁啟超逝世前在整理論文集;章太炎則笑讀莊子,生死同一;陳獨秀說:“重估一切判斷,從頭開始”;魯迅對海嬰說:“忘掉我,好好生活。”他們走了,帶著欣悅和遺憾。他們把擔子留給了我們——100年后同樣處于世紀之交的新一代中國青年。
在歷史轉折點,比任何其他時刻我們會更多地看到歷史被創造或進程被壓縮。歷史被創造,創造歷史的正是世紀之交的青年一代;進程被壓縮,這一代青年的生命將異乎尋常地壯闊、絢爛,多彩多姿,波瀾起伏。我們沒有理由站在歷史之外,沒有理由比前輩們遜色。“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站在世紀之交,千年之交的朋友們,可曾準備好怎樣跨過這千年的鐵門檻?
本組文:余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