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爬山虎

亦　然

我是先注意到那叢爬山虎后才注意到老人的。

在那叢爬山虎出現以前，我所在的公寓樓朝西的山墻，照例是一片水泥的灰白，夏日驕陽照射下，那粗糙的墻貪婪地吮吸著熱量，然后在夜晚潛入一方方吊扇與蒲扇翕動著的小天地，使人揮汗、讓人嘆惜。偶爾有人黃昏時朝上潑水，“嗤嗤”兩聲，冒幾縷白氣，也就完7。夜晚，照樣暑氣逼人。那灰墻儼然是酷暑君臨城下的無字碑。

一株爬山虎悄悄出現在墻腳，貼著墻向上探頭探腦。像一片沙漠里流進了一條短而小的水渠，又像寫在無字碑上的一行無畏的評論。

然而它的力量還是小了點，從墻腳到墻頂，中間要穿越多么遼闊而險惡的不毛之地啊。它疲倦了，無力向上攀援了的藤頭，心有不甘地垂下來。翌日，那幾根下垂的藤頭得到了支援，幾根膠布把它固定在墻上。然而還是不行，它太纖弱了，完不成那艱難的遠征和太縱深的占領。

我在墻下見到了老人，他是新搬來的鄰居?老人凝視著墻和爬山虎，默默打量著，無語，斜陽照耀下，他汗衫上印著的“老人長跑隊”分外奪目。

幾天后，一株粗粗的爬山虎從一樓院墻的磚洞里爬出來，爬上灰墻，爬上去，爬上去。雖然那老藤筋突骨瘦，但那氣勢、那韌勁，透出一種全新的境界。匆匆路過墻下的飽受夏夜暑氣的居民們，誰不從心里喝一聲彩!

在居民們每天匆匆一瞥下，爬山虎堅韌不屈地在灰墻上跋涉著、延伸著，一寸一寸地攻占，一分一分地鞏固。驕陽的淫威被它悄無聲息地蠶食著、吞噬著，灰墻上上映著一幕以綠色為主旋律的啞劇。

夏夜，鄰舍里小女孩彈出的鋼琴聲也越發清亮。

人們對老人也越來越熟悉了：大清早出發去菜場的人會看到他滿身大汗地長跑回來；路邊常看到他彎腰拔草的身影；建立安全住宅小區配合居委會派出所跑前跑后，與各家各戶聯系的也少不了他；居民們訂刊訂報、有線電視的收費工作也由他承擔起來了……因為老人，新村里似乎比過去更有秩序。人們覺得那蓬勃的綠意不只是在那灰墻上，而且還在人心里不斷伸延。

也有人嫌老人“管得寬”。那是一位年輕的母親一怒之下將淘氣的兒子趕出家門，老人收留7孩子。問明了原因，領著孩子敲開了那還在生悶氣的年輕母親家的門。老人有點氣憤了：“你知道街頭上有多少離家出走的孩子四處流浪?令人痛心啊!”事后，人們看到那位嫌老人“管得寬”的年輕母親對老人“老伯伯、老伯伯”地叫得最甜。

在老人的笑意里，在鄰居們的敬意里，爬山虎終于將灰墻變成了綠墻。

夕陽下，老人的身影很長。一直溶入那生機勃勃的綠墻。在老人暖暖的視線籠罩下，公寓樓披上了一襲綠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