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留美學生。來美這幾年的大部分業余時間都用來租看祖國大陸的電影錄像,收看當地中文電視臺的大陸電影、電視系列片、電視小品與相聲。有國內的演出團來訪,我也會盡全力騰出時間去觀摩。
應該說,這幾年我國的藝術界在塑造中國男性形象方面的成績是顯著的,男性群體形象是鮮活的、多樣的、有層次的。但是有一些做法,我個人認為極為不妥,在此一吐為快。
不要丑化南方男人
不要丑化南方男人。在小品里的廣東男人,大都是認錢不認人,戴著眼鏡、挺著大肚子、講著鼻音拖得長長的普通話和賓館小姐打情罵俏。上海男人則都是在妻子面前膽戰心驚的“妻管嚴”,演員化裝成尖嘴猴腮的樣子,像小丑似地在舞臺上跳來跳去,講一口極其夸張的“太監普通話”。一位來自上海的老華僑告訴我,他看后心中極為惡心,也很氣憤。他說:“上海是我國最早的開放城市,因此國外早期電影中反映上海人的形象多一些。但大多數是侮辱性的,上海男人被描述成拍洋人馬屁的、崇洋媚外的、偷窺外國女人身體的小人。直到今天,在美國的俗語辭典里,‘上海還有詐騙、鬼頭鬼臉的意思。外國人糟塌我們上海人,中國人自己也糟塌上海人?”
頂天立地的崇高正義的陽剛男人形象太少了。男主角說尖酸古怪、不三不四的語言,似乎調侃、不正經的語言是一種時髦。甚至有些人張口閉口帶著“國罵”,某位大明星在電視劇里一字一句地高喊“我就罵‘我×你媽!”似乎這種野蠻流氓氣才能張顯中國男人的陽剛之氣。從行為上看,他們失去了中國男人以往那份執著的認真,對生活的調侃比認真面對生活更容易博得喝彩。我為中國的下一代特別是少男們感到擔憂。我們的藝術到底為他們創造了多少富有正義感的男性模范形象?去年我在洛杉礬接待一個國內少年體育訪問團,問他們崇拜的影視體育明星,說出的一半是美國明星的名字,我心中的感慨是不言而喻的。沒出國前,我是影視迷,流行的影視大都不落下。說實話讓我尊敬的男星有幾個,但不多。我倒是真切地懷念《鐵道游擊隊》《小兵張嘎》等老片中的男性群體形象,至今崇拜于洋、王心剛等塑造的男性角色;甚至樣板戲里形象刻板的幾個“高大全”男性角色也比現今一些痞子明星在我心中有地位,楊子榮、李玉和是我兒童時代的男性楷模(我絕無為樣板戲唱贊歌的意思,在此我談的是其表演形式)。“做男人就做這樣的男人”,所有這些群星都在塑造我的男性觀和男性陽剛之氣上起過重要作用。
我為現在中國影視男性形象留給海外華人、外國人的印象而擔心。長期以來,外國電影未能正面地反映中國人的群體形象,其主流是歪曲的、侮辱性的,中國男人要么是點頭哈腰、拱手鞠躬,一副小媳婦樣;要么是頭腦簡單的土匪流氓,以及只會拳打腳踢口喊“嘿嘿嘿”的武功高手。許多外國人就用這樣的概念去理解中國男人。來自臺灣的許先生告訴我,1980年他10歲時移民美國印地安那州,所在的中學只有他一個中國人。經常性地,他一走進教室,幾個男生就會故意點頭哈腰地說著“是,是,是”;下課就會問他:“會不會武功?”然后就模仿中國武功來挑逗激怒他。為此他還遭到他們的毒打。
1997年6月,加州熊貓電視臺播放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一次我買了速凍水餃請幾個美國學生一同觀看,我在一邊給他們翻譯。一個男生說:”哇!你們歷史上還有這樣的男人!”聽似恭維,言外之意隱含著歧視。“那你印象中的中國男人什么樣?”看著我一臉嚴肅的表情,他選擇了“比較溫柔”來表達他心中的“點頭哈腰、謹小慎微”之義。
外國電影中的“高大全”
許多美國人是十分自大的,他們根本不想了解美國之外的世界,一些美國人連中國的位置都搞不清楚。相比較而言,中國人對美國人的了解遠遠大于美國人對中國人的了解。在這種情況下,國內向國外輸送的中國男性形象是什么,他們就會那樣去理解中國男性。看了武功電影,就以為中國男人喜歡打來打去的,個個都是武功高手;看了三房四妾的電影,就問我:“你爸爸有幾個老婆?”
看美國電影,里面的男主角可以概述為“高、大、全”:個個都是高大威嚴,英俊粗獷性感,富有正義感,危險時刀山敢上火海敢下,戀愛時柔情萬分,做愛時也是剛柔并濟,使用十八般功夫,純粹是十足的完美男人。一位上海女留學生告訴我,當初她就是懷著到美國找這些白馬王子的理想來美的,來后一看,窩囊瘦小男人一大堆,心里好失望。
為什么影視中的男人與現實中的男人相差這么大?一些美國人解釋說,美國是個理想主義的國家,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就希望影視中能得到心理上的滿足。男人渴望成為那樣的男人,女人渴望得到那樣的男人。這些影視中的男人實際上為社會塑造了理想男性的模型。
許多海外華人和留學生認為一些中國電影是向外國人“揭中國人的丑”,想靠表現中國人的“古怪、荒唐或苦難”的一面來獲取大獎。我個人認為如果一概而論,有失偏頗,不公平。一些電影雖然苦難重重,令人壓抑,但有深度,發人深省。但個別電影的確著眼的不是中國很普通的事,而是已經絕跡或很少見的現象,比如三房四妾、亂倫等等。在反映我國80年代以來改革的騰飛現象,以及其中努力苦干的中國廣大男性方面,以我們在國外看到的,此類作品不多。
一位學電影制作的新加坡華裔女生說,從小她爸爸給她灌輸的中國男性模范,都是蘇武、岳飛、文天祥那些有高尚氣節與微言大義的大男人形象。可是看到一些當代影視里窩窩囊囊的中國男人的樣子,心里就覺得失望,反差太大,“在美國同學面前,我就不愿說自己是中國人,因為我媽媽是馬來西亞人”。
她說,在課上美國教授在談到亞洲電影中男性形象時,就會大談日本三船敏郎的粗獷與優雅并存的男性形象,只字不提中國電影。我個人認為,這一方面是因為我國藝術工作者沒有把一大批電影介紹到世界上,緣于我們曾有幾十年的閉關鎖國;另一方面,我必須承認三船敏郎的野性美是令影迷懷念的。他和大導演黑澤明共同努力,使日本電影揚威柏林、威尼斯電影節,從而引起世人對東方電影的注目,也創下了日本男人都是陽剛威嚴的“假相”神話。
我還記得《追捕》《血疑》等日本影視介紹到中國來時,多少人為高倉健、大島茂而迷倒;當時的多家報刊調查表明,許多女青年心目中的理想男性是“高倉健”,并開始了中國女性對藝術上的中國男性形象的批評。“尋找男子漢”的呼喚于此開始。十幾年來,我的耳邊從來就沒有間斷地聽到女性的評語:“中國好男子都死光了嗎?”“中國男人就是不行!”“中國有男無漢”等等。
當然,這里原因很多,但有一點就是我們影視作品里血性男兒太少?試想:在一些影視上看到男人都要口吐煙圈,張口閉口“你媽的”,不是想成為暴發戶就是想搞“小蜜”,這能讓女性們尤其是青春少女對他們有多少“美好向往”嗎?如果我們的一些藝人少想一些為個人拿大獎,少鉆進象牙之塔去玩兒藝術,多想一想幾億中國觀眾和廣大的海外華人以及全世界關心中國的人,多走進那些默默無聞努力苦干的中國普通男人中間去反映他們的生活,那時人們就會發現中國男性中絕不乏富有正義的崇高之士,“洋男人崇拜”心理也會減少,中國電影市場的萎縮、在外國電影沖擊下不堪一擊的現象也會有根本的好轉。
人們反對十年動亂中的缺乏人性、刻板僵硬的“高大全”男性形象,是對的。但也不能走極端,一個勁兒地宣揚一些愛惡作劇、一天到晚沒正經的男人形象。男人多一些幽默、自然、溫柔化的特點也是當代新男人的需求,但并不能以喪失男性的陽剛形象為代價。事實上,一些影視片的男人既不陽剛,也不溫柔,倒像個半死不活的廢人。死板僵硬或野蠻不等于陽剛,嘻皮笑臉、能說幾句笑話也不等于溫柔。真正能夠敞開心靡盡情溫柔的男人,也是最能表露男人血性陽剛的。
丑星太多美星太少
我個人最看不慣丈夫在妻子面前像個兒子似的低頭認錯、下跪求饒;不要把中國男人兒童化、兒子化(當然這并不是說相反就應該)。看到妻子說:“看你那可憐相!上床吧!”丈夫一副占了便宜的表情,“歡樂”地爬到妻子身上。我看了直想嘔吐。你在西方找不到這種“心理上女強男弱”的模式,相反,男強女弱,女子“小鳥依人”性別模式已定型化,西方女性正試圖沖擊這一模式。
最后,恕我直言:影視小品里的男性丑角多了些。我注意到美國也有插科打諢的鬧劇,但都屬于晚間電視里的肥皂劇,幫助人們打瞌睡,從不登大雅之堂。看美國的大明星,從三十多歲的到五六十歲的,幾乎都是相貌堂堂的有個性的美男子。我國20年前的藝術界也是如此。說到底藝術是為了審美,所以全世界當紅的大明星里都是美星的數目遠遠大于丑星的數目。某天打開電視看一個娛樂晚會,只見一個個或小男人或尖嘴猴腮操著“南方太監普通話”或說“先當你爸爸”,以口頭上占便宜自以為幽默。當時感覺極不舒服:怎么這么多丑星啊!旁邊幾個中國同學也有同感:“影視里要都是這些丑星,外國人會不會以為中國丑八怪男人特多?”我不反對藝術中有幾位丑星,但更盼望多一些像趙丹、金山、王心剛一類有相貌有氣質有個性的“美星”。
關于藝術,我不贊同人們夸大它的社會效應,一部作品誤不了中國男人,也不能讓中國男人馬上“金光閃閃”。對于向國外輸送一些“調皮搗蛋的男人”的影視作品我沒有意見。但是我主張同時還要輸送一些像《三國演義》《林則徐》這樣張顯中國男人的崇高、有氣質、有民族骨氣一面的藝術作品。中國藝術中男性的形象,關乎中國全體男性在世界人民面前的形象,更關乎中國人的形象,在這一點上,我絕不夸張。否則的話,中國留美學生就不會因近期的幾部美國拍的反映中國的電影而準備舉行聯名抗議活動。作為一名普通的留學生,我深切地呼喚有關人士:多向國外輸送一些中國男性的正面形象!?作者小傳:武鐘健,原名吳宗劍,1964年生,中國男性研究學研究著,北京市婚姻家庭研究會理事,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所秘書長,現在美國攻讀醫學心理學博士。
責任編輯黃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