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尚龍
許許多多的人并不認識常昊,也從來沒有到過常昊下棋比賽的現(xiàn)場觀摩,甚至從來沒有到過講棋室感受常昊的勝負,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們很了解常昊,很熟悉常昊,很關注常昊。他們是通過電視、報紙和雜志來旁觀常昊的。而這樣的遠距離旁觀,有時候比近距離的觀察,雖然有點模糊,卻更加冷峻。
比起中國圍棋界的任何一位前輩和同輩,常昊是一個更加具備偶像感的棋手,甚至似乎還具有些許“帝王氣息”。如果說陳祖德更像一個行政領導,如果說聶衛(wèi)平帶著老三界的時代烙印,更具有社會使命感,如果說馬曉春更像是一個飄逸的道士,如果說劉小光更像個威風的將軍,如果說曹大元更像是個吟詩賦詞的秀才,如果說錢宇平稍稍走火入魔,如果說王磊、邵煒剛、羅洗河還欠火候,那么,常昊以他的少年得志,以他的后生可畏,以他的一臉俊秀,已經(jīng)博得了家喻戶曉的名聲。尤其是在去年連續(xù)贏得國內外重要比賽之后,常昊的聲譽更是扶搖直上,據(jù)說他也已經(jīng)成為一些青年男女崇拜的對象。
當然常昊也是對得起青年男女的崇拜的。1998年剛剛還只過了十幾天,英俊少年常昊,便毫不客氣地從師叔輩的曹大元手里奪來了價值12萬元的快棋賽冠軍。加上他去年獲得的天元稱號,已經(jīng)是兩冠在手,如今,常昊正迎來他的第一次衛(wèi)冕戰(zhàn):在天元賽決賽中,接受同輩兄弟王磊的挑戰(zhàn)。
有關“常王之戰(zhàn)”的預測文章,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見諸報端。比如,雙方都有獲勝的機會;還比如,這將是一場勢均力適敵的比賽;又比如,穩(wěn)定的心理將起重要作用;再比如,主要看雙方的臨場發(fā)揮……這樣的預測是永遠有理的,但也是閃爍其詞的,不負責任的,更是沒有意義的。于是,寧可預算失算,也不模棱兩可:常昊將在天元賽中成功地捍衛(wèi)自己的霸主地位,常昊能夠贏,常昊應該贏,常昊必須贏。這不僅是常昊作為一個青年偶像的個人的需要,也是略顯低迷的中國圍棋的需要。
常昊能夠贏。圍棋是最講究氣的,在它的術語中間,就有不少關于“氣”的論述。常昊如今正值氣盛之時,挾去年風光之勇氣,挾衛(wèi)冕天元之霸氣,挾中日天元傲氣,必將是銳不可當。就像馬曉春當年謀求全冠王霸業(yè)之時,如果常昊連一年的霸業(yè)都維持不了,那么常昊也就不必扯淡長盛不衰了。
常昊應該贏。圍棋和其他體育項目不同,它需要有一個精神領袖,還需要一個領銜主演,這是一個國家圍棋盛衰的標志。韓國的曹熏鉉是領袖,李昌鎬是主演;日本的藤澤秀行是領袖,小林光一曾經(jīng)當了一段時間的主演;中國圍棋界,沒有出現(xiàn)過領袖,只有聶衛(wèi)平和馬曉春各領風騷,先后當了幾年領銜主演。沒有精神領袖是遺憾,沒有領銜主演要挨打。現(xiàn)在聶衛(wèi)平若隱若現(xiàn),好景難續(xù),而馬曉春也僅僅是小春而已。如果常昊不衛(wèi)冕,中國圍棋連領銜主演也將空缺。倘若日后中國圍棋的諸項冠軍,像諸侯割據(jù)一樣地被瓜分,將不僅僅是常昊的個人悲哀。就像如今日本的圍棋一樣,脆弱而又散亂。即使是在常昊和王磊之間,與其分庭抗禮,不如一人獨裁。所以,常昊的天元衛(wèi)冕戰(zhàn)應該衛(wèi)冕。
常昊必須贏。常昊的最大的心結大約是報李昌鎬的一箭之仇。而這一箭之仇不僅需要常昊衛(wèi)冕天元,也需要常昊擁有足夠多的個人冠軍頭銜,只有這樣才覺得自己底氣很足,不至于在開戰(zhàn)之前,先在氣勢上低李昌鎬三分。有道是攘外先要安內,這是中日韓三國圍棋的共同特征;誰安不了內,誰也就攘不了外。所以,常昊必須衛(wèi)冕。
常昊應常好。但是常好了的常昊,是不是好呢?還沒有人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便從漢城傳來東洋證券杯上中國一號常昊輸給韓國二號劉昌赫的消息。于是只能掉過頭來說,常昊常好并不好。
這并不是用一分為二的觀點來看問題,諸如失敗也是好事之類。如果失敗是好事,那么中國足球隊就應該獲得全國好人好事獎;如果失敗是好事,那么聶衛(wèi)平、馬曉春的等級分下降,就等于是向高風亮節(jié)靠攏;如果失敗是好事,那么“常昊應常好”就得改為“常昊常輸常好”。失敗了,得為自己找臺階。
常昊輸了棋,但是不會動搖他衛(wèi)冕天元的信心和能力。天元賽決賽的五番棋,常昊或許不會所向披靡,而是披荊斬棘,但是天元桂冠,定是歸常昊所有。不知是否會有哪個財大氣粗的老板,敢給常昊買保險。
有意思的是,在天元賽之后,常昊將改變他的衛(wèi)冕者角色,以挑戰(zhàn)者的身分向霸王戰(zhàn)的霸主王磊宣戰(zhàn)。應常好的常昊,當然是想著秦始皇一統(tǒng)天下、三國歸晉、霍利菲爾德包攬三根金腰帶一般的浪漫;但是年少氣盛的常昊,還沒有到達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境界,所以只可沽名學霸王。也就是說,在霸王賽中,常昊將會折戟沉沙,空手而歸。有點傷感,有點遺憾,但是沒有辦法。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如果很不幸地,常昊在霸王賽上做了霸王,那是常昊今年的大幸,卻是常昊來年的大不幸。
因為聶衛(wèi)平的前天就是常昊的今天,因為馬曉春的昨天就是常昊的今天。前天的聶衛(wèi)平中日擂臺賽上一夫把關萬夫莫開的氣概,昨天的馬曉春國內稱雄國外分庭抗禮的輝煌,一轉眼,就連連為昏招所累,從什么地方跌倒,就再也無法從什么地方爬起來。中國的圍棋好手,就像一條快餐的流水線:迅速地生產,迅速地銷售,迅速地消失。當年聶馬并雄的時代,人們多么想看到聶馬煮酒論英雄的壯觀,然而那一壺酒還沒有煮熱,聶衛(wèi)平先呼呼睡去;而常昊剛剛在酒席上入座,馬曉春又酒量銳減;如今虧得還有王磊與常昊互不相讓。如果讓常昊一個人孤零零地喝圍棋全冠王的悶酒,他必將跟著師傅聶衛(wèi)平、師叔馬曉春一路走去。“我已經(jīng)再見一出悲劇正上演,劇終沒有喜悅”……這是從張學友的《吻別》的歌詞中抄下來的。
30年前,毛澤東曾經(jīng)有句對付蘇聯(lián)社會帝國主義的名言:“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對于常昊,或許應該這樣說:深挖洞,廣積糧,緩稱霸。這或許并不妨礙常昊作為一個青年偶像的存在,也或許并不妨礙常昊作為如今的中國圍棋的急先鋒的存在,還或許并不妨礙常昊作為中國圍棋未來的領袖的存在。
旁觀者如此看,如此說。責任編輯:趙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