砒霜鏖戰白血病

張亭棟

劇毒藥砒霜的威名，可謂無人不曉。《水滸傳》中，潘金蓮用它毒死了武大郎；《玉堂春》里，蘇三鋃鐺入獄，禍水也是它。砒霜不僅大劑量可叫人急性中毒，迅速死亡；小劑量也能讓人慢性中毒，使生命悄然結束，拿破侖就是有名的“冤鬼”。據考證，拿破侖在圣赫勒拿島流放時，被侍從德蒙瑟隆不斷地在食物中加入少量砒霜，導致蓄積性慢性砷中毒而一命嗚呼，其尸體頭發中超出正常值的砷即是明證。砒霜如此大毒，怎不叫人膽寒？

然而，砒霜又是一味古老的中藥，《本草綱目》早有記載：“砒乃大熱大毒之藥，而砒霜之毒尤烈。”塊狀的砒石加高熱升華，即成為無臭、無味的白色粉末——砒霜。砒霜的主要化學成分是三氧化二砷或亞砷酐，有劇毒。用它“以毒攻毒”，內服可治哮喘，外涂可治惡瘡、頑癬。歷代醫家用砒霜治病時，慎之又慎。那么，砒霜又怎么會“投身”鏖戰白血病的呢？

白血病的大名，同樣也叫人聞之色變，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M 3型）是其中最兇險的一種。目前，治療本病的一線藥物是維甲酸，其完全緩解率為85％～90％，但復發率高。患者一旦復發，即對維甲酸產生耐藥，因而很少能長期存活。人類多么需要一種更有效的藥物啊！在這種情況下，精制砒霜——砷劑在人們的熱盼中亮相了。

我們通過20多年對2 000多名各類白血病患者的治療，發現砷劑能治療白血病，尤其對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效果最佳。原來，在白血病細胞內有一種叫α（PML/RARα)融合基因轉錄本的“禍首”，支持著“壞人” ——癌細胞。癌細胞在正常情況下會自然凋亡，而一旦有了“禍首”的“撐腰”，就不再凋亡，而是無限度地增殖。砷劑的作用，就是摧毀“禍首”， 使癌細胞走向凋亡，白血病就會被治愈。如果按中醫的“以毒攻毒”理論，后一個毒就是“禍首”α(PML/RARα）融合基因轉錄本。

如果使用得當，砷劑無嚴重毒副反應，不會“錯殺無辜”（很多化療藥物在殺傷癌細胞的同時也損傷正常細胞），并可以進入腦脊液中，防治白血病的嚴重合并癥——神經系統白血病；還可以刺激巨核細胞增生血小板，很快控制多部位出血。我們將砒霜經過提取，精制成注射液——亞砷酸注射液（癌靈1號注射液）注入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患者靜脈中，每次10毫克，每日1次，4～6星期為一療程,完全緩解率為84％～91％。砷劑一般不會使患者產生耐藥性，與維甲酸或其他化療藥物也不產生交叉耐藥。這就是說，即使用一般化療藥物無效或白血病復發，用砷劑仍可生效，可從死神手中奪回一批原本無望的生命。

十分可貴的是，砷劑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的效果不只是暫時緩解。20多年來，我們對244位患者堅持了長期隨訪，有126位已存活5年以上，其中有19人已存活10年以上，最“長壽”的已正常生活27年，并已結婚生子。

“名聲”不太好的砒霜，從此走出了“冷宮”。最新的研究發現，砷劑不單能使癌細胞凋亡，而且能引導癌細胞“改邪歸正”為正常細胞，醫學上叫誘導分化。這是一個嶄新的治癌途徑，為世界同行所矚目。據此，我們正在進行砷劑治療其他癌腫的研究，期待著這位威猛“戰士”再次占領醫學新高地，讓世人又一次驚嘆古老醫藥寶庫與現代科技碰撞出的奪目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