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影像時代的思考

黃一璜

曾經有人面對蜂擁而來的數字影像發出“狼來了”的感嘆，也有人由此徒生“危機感”，當然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為數字影像的出現欣喜雀躍……，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畢竟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嶄新時代的一項嶄新事物。

其實我們有時的“危機”十分的盲目，在大多數人并不知底的情況下，攝影業利用數字技術已有很多年了，第一臺可測光相機、第一條印在暗盒上的條形碼、第一套負片或者反轉片電腦控制沖洗設備……的出現就是一個個標志，“先進系統攝影”（APS）又把膠卷、相機、拍攝、沖洗程序整個傳統攝影過程空前數字化了。即便是我們大多數攝影人還未使用數字相機，但世界各大傳媒早就在用數字技術掃描底片（圖片）來保存和管理影像，這不僅極大地便捷了影像的調用和傳輸（傳播），又以有限的數字空間——數字圖像庫代替了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心力(需要考慮溫度濕度、霉變色變……)去保障的巨大的物質空間——底片（實物）庫，還能幾乎纖毫無損地長期保證影像的質量(而底片的質量卻肯定會在歲月中流失)，其孰優孰劣還不是一目了然嗎？

攝影人不能不了解計算機文化。我們正在進入數字化社會，僅僅只是了解數字相機或者數字影像還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需要了解的不只是或不是技術性問題——這完全可以根據個人需要的程度確定，我們也可以不使用數字相機，但不應不了解起碼的包括數字影像在內的計算機文化。數字革命無疑是借助了現代計算機工藝才得以實現的，今天數字已無處不在。我邊聽光驅里放的音樂CD，邊通過敲擊鍵盤上的字母而在顯示器顯示漢字的時候，整部整部的樂曲實際上是在CD碟上刻著的無限的數列，漢字也不過是鍵盤背后排列的數字，數字相機拍出的彩色照片當然也是一列又一列數值而已，這些數字、數值、數列的運作——“計算不再只是和計算機有關，它決定我們的生存。”（[美]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海南出版社1997年2月第3版）不管你是否愿意，數字技術已越來越密集地包圍著你，一不小心你正用著的東西就是數字化的，讓你無法拒絕，無法回避，它已關系到你的生存。但倘若我們還能自覺地學習，養成終身學習、勤于思考的習慣，我們就能獲得可持續的發展，我們有什么必要瞎擔心、瞎恐懼呢？更何況，借助于計算機的數字化網絡，任何人只要愿意就可以上網訪問世界各地的攝影家、觀賞他們的圖片展；或是向全世界展示和推銷自己的攝影與作品，而且費用相對還很低廉。計算機文化與我們如此的親和，與我們的生活，與其他各種文化能產生如此多樣化的互動，我們還有什么理由排拒她？

然而，數字影像也并非沒有局限乃至缺陷。技術的進步，帶給我們的舒適、方便、簡單、快捷、輕松的享受，當我們習慣于這種種享受時，我們難免不順從于惰性；而當我們無力去反抗惰性時，我們的大腦就開始鈍化了；不動腦子的結果又會怎樣？

事實上我們長期以來一直疏于思考我們自身——攝影者（人）與照相機（機器）之間的關系問題，盡管這一問題并未象“工業攝影”中“機器加人”的問題那樣引起很多攝影者、評論者的思考，但這個問題在今天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值得我們用心探討，而這個問題的探討與計算機有著密切的關系：計算機有生命嗎？進而照相機有生命嗎？作為機器抑或技術它們究竟有沒有生命？“他們究竟是不是技術生命根本無關緊要，或許，只有哲學家們才會在這一點上爭論不休；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已不自覺地把它們當作生命來對待，而不再認為它們是物品。一旦它們在我們心中活了過來，它們就具有了生命；它們是不是真正的生命已不再重要。”（《機器的奴隸》）計算機尚且如此，照相機焉能例外？假如，我們視照相機如我們的身體——眼睛和心靈、手和腳的延伸或位移，如我們言語的傳聲筒、思想的留言機，它們當然也就具有了生命。

問題是你在什么層面上與機器或技術——計算機或照相機一道去感受去體驗？算盤或者計算機也好，機械相機或者數字相機也好，在很多時候很多人只是把它們當作工具，就一般意義而言，這樣說并無什么錯：用什么相機并不重要——攝影還是攝影，重要的是能否用相機一如既往地表達思想，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技術只是作為智慧的一種外現，但不等于智慧。因此，作為對技術的尊重，我們對計算機或者數字相機的尊重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對自己智慧的尊重。它涉及的只是對思想和智慧的表達。而在更高的層面上，以照相機或計算機去感受、去體驗的方式是有差異的，這是由于攝影的面對面、直觀、及時、紀實的特性決定的，那么當你面對拍攝對象時，你能否做出正確的判斷，涉及的還只是你的思想和智慧；但你能否尊重和體驗你的拍攝對象就涉及到你的心靈。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1913-1954)有一句名言：假如你的照片拍得不好，那是你離的距離還不夠近。這里的“距離”我以為不是或者不僅僅只是什么鏡頭距離、空間距離，而是你感受、體驗對象時心靈上的距離，心理上的距離。正是這個“距離”決定著你的照片拍得好壞。由此說來，當相機是工具時，它有可能妨礙你去感受和體驗；只有當它真正被你接受為你身體和生命一部分的時候，你才有可能從心靈上去接近對方，進而接近并且更好地拍攝對象。事實上，無論技術如何進步，我們依然需要解決為什么攝影、為誰攝影、攝影什么和怎樣攝影這樣一些攝影及攝影人永恒的問題。

毋庸置疑，數字技術、數字影像將給藝術攝影和攝影藝術帶來無限可能性。正因為如此，今后在新聞攝影、文獻攝影、報道攝影領域遇到將是數字影像倫理、數字影像利用的職業道德等方面問題。或許，這類問題比前述問題更難解決。當我們剛剛開始涉及和探討攝影師的職業道德、倫理與公民而不止是攝影師的責任時就已經有人認為這類責任被強調得太多，實際上面對數字影像這類討論應該說才剛剛開始。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要解決一個久已困惑中國攝影界“老大難”問題：新聞攝影是否是藝術？我認為新聞攝影不是藝術，所以它不能像藝術那樣竭盡夸張、變形、“添油加醋”、移花接木、無中生有之能事，更不能掩耳盜鈴、假戲真做、魚目混珠！從事新聞攝影工作的人需要對事實和歷史負責，尊重事實、尊重當事者，關注社會、時代和民族的發展變化，關心人類的生活、生存與自然生態環境的互動……總之，需要具備作為信息記錄與傳播者必須具備的一切社會公認的道德責任與公民責任。現而今，信息時代的數字化、網絡化使新聞影像的記錄與傳播更加快捷便利，因而新聞攝影師在新聞信息的“生產”過程中所應具有的職業道德、倫理品格比之其它時代要求更高，其責任感相應地也應該更加強烈。否則，人們怎么能信賴你和你們媒體所傳播的影像信息?! 當然，新聞法及其相關法規的建設已經刻不容緩！

話又說回來，數字技術和一切技術的進步不僅不應成為我們生活和工作的障礙，而且更應該成為我們的伙伴、融入我們的生命；先進的技術手段也應該為我們所享用，豐富我們的生活；更重要的一點是技術終歸是由人創造的，只是由于我們自己出于生活和生存抑或是出于商業和市場的目的，新的、更新的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我們發明、創造出來，又不斷地完善、發展，并以同樣的速度商業化和逼近我們，使我們幾近無處藏身，但到目前為止，技術尚未不受人控制，只要我們不斷強健我們自身的道德、倫理品格，我們面對計算機、數字相機又何必庸人自擾呢？“狼”來了嗎？來了，也沒來；沒來，也來了；不是一只，甚至不是一批，而是源源不斷。我們怕狼嗎？不怕，因為我們是“獵人”。◆

數字場景 姜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