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人語

朱伯璉

我的記憶清晰地告訴我：自14歲起，我就覺得喝酒極有樂趣。我非常仰慕那些善于豪飲的血性漢子，如六十年代享有盛名的影星狄恩·馬丁、埃洛佛林。關于后者，我還知道他老愛這樣喝酒而且從來不醉：在烈性的伏特卡里兌上一小杯桔子汁。四十到五十年代的亨佛萊鮑嘉是我尤為崇敬的又一位英雄，我的一顆青春火熱的心暗自對他頂禮膜拜，因為他能連日狂飲而又不會爛醉如泥。

從此我總是放量暢飲，并且一發不可收拾。遇有閑暇，如不舉杯，便似度日如年。即使在上班的路上，我也會鉆進沿途的超市弄點酒喝。如逢出差，我會先在停車場灌飽肚子再上火車。行為雖不正常，我卻并不自知。

我整天獨飲。總在沒有熟人的小酒肆的暗角里舉杯。經過酒鋪，我的雙腳會自覺地跨將進去，不放過任何能喝酒的機會。在我辦公室的抽屜里，一件常備的物品是一只精致的古典酒瓶，上廁所時我都帶上。好幾次我在廁所中酣睡如泥。好幾次我在酒肆喝得不識回家的路。我一直患有短期的記憶遺失癥：即使是前一天的事，也無法在腦海中重現，恢復的速度又極其緩慢。

尤其糟糕的是喝了酒的我必升無名之火，搞得全家人忐忑不安。二老看不過去時嘮叨幾句，我則以極大的反感待之，好像非得把他們弄得六神無主，不敢管才罷休。

三十多年的酗酒史把我的精神和體力推到了崩潰的邊緣。相知的友人希望悲劇不要在我身上發生。一位當神父的密友勸我戒酒或減酒，趕快從毀滅的前夜醒悟：“只要你馬上停止酗酒，就會發現生活會完全變樣。”我卻報之以無言的譏諷，依然我行我素。

任何一名酗酒康復者都會告訴你：“只有你自己打定主意戒酒，才會成功；旁人的忠言只能是耳邊之風，毫不管用。”

我挫敗酒魔的那個夜晚將永遠難以忘卻。

那天晚上我搖搖擺擺轉回家門，車扔在了停車場里。當時我自知無法駕駛，因為真像有幾只貓爪子在抓我的肚腸根。我一路跌跌撞撞，雙腳不穩，竟一頭磕在教堂的大鐵釘門上，疼得我淚水如注，昏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幸虧教堂里的神父及時發覺送我歸家，次日乖乖地讓家人送我進了醫院。大夫檢查后嚴肅地告訴我：要是再酗酒，醫院也無法救我了。

看來我因喝酒導致的病還真不輕，在醫院竟一住就是兩個月。出院前夕，大夫再三告誡：“以后一定要滴酒不沾。”他說我的肝臟已嚴重受傷，大腦也嚴重受損。這番話觸及了我的靈魂。

在住院期間，大夫曾介紹我參加一個“嗜酒者互濟協會。”它設在俄亥俄州的阿克隆市，1945年就開始建立，初起只有3名酒友。他們同病相憐，經常碰面聚首，互相勸解勉勵，提醒對方切莫再近酒魔。由此成立此會，確立如下宗旨：“專為愿意矯正惡習的男女會員創造機會，交流戒酒心得，獲取希望力量，互幫互學，克服困難，努力掙脫酒魔的毒害。”

協會根據醫學心理學家提供的意見，參閱有關刊物的保健文章，制訂出集體關懷積極支持的原則。目前協會的范圍越來越廣，會員的人數越來越多，所收的效果也越來越明顯。大夫很高興，甚至允許我在住院期間也可去協會和大家一起活動，使我獲益匪淺。出院后我感覺信心倍增，希望自己的健康不久就會恢復的念頭油然而生。

回到家里，這個念頭越發強烈。

我主動與酒隔絕，即使有機會與酒接近也時時加警惕。終于我邁出了最艱難的一步： 三過酒肆而不入。周圍的人驚訝不已。我日甚一日地增長著一種心靈解脫的歡快情緒，直至能獨立主宰自己。

我的深切感受遠非語言所能描述。我想對嗜酒若命的朋友說的一句話是：“除去罹致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痼疾之外，嗜酒一無好處。”酒癮是一點一滴養成的，毒害也是逐漸加深積累的。我特別感謝“嗜酒者互濟協會”，長記不忘協會贈給我的座右銘：“要么是新生，要么是毀滅。”我愿將這兩句至理名言轉贈給依舊為酒魔的誘惑困擾不已的朋友們，希望他們早日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