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簡明戰爭史

袁湘武

不打老婆，是我對老婆的承諾，也是對自己老婆的愛。童年時代，父母打鬧，攪擾得親鄰皆不安寧。每當他們拉著灰耙子、掃帚、鐵鍬從村東打到村西，我的臉便火辣辣的。眼見周圍人幸災樂禍的調笑，真想變個老鼠，打個地洞將自己厚厚地埋藏起來。

我的第一任老婆是個東北人，長得人高馬大。每次在馬路上走，她就把我推到馬路沿子上，以使我的高度就能和她相當。也許正是這種差距，打破了家庭的平衡。只要家中一有爭端，她必荷槍實彈，兇猛壓來。我則必須拿出二十分氣力，全心應戰，否則，便會人仰馬翻，一臉猴青。記得她最初和我爭吵，只是站遠處嚷嚷。后來，聲音逐漸加強，距離越來越近。有一天，她終于發難，一個猛下手，再加急風暴雨的聲討與喝斥，我便暈了。我知道，我長期以來拼命堅持的“以德服人”和“綏靖政策”徹底失敗了。我的軟弱和厚道，使一個千金小姐變成了河東吼獅。為了治病救人，為了家庭的長治久安，是到了“反擊”和“出手”的關頭了，否則，家無寧日，家將不家。一次，天剛擦黑，城里萬家燈火，戰爭爆發了。為了一鍋“臭了一層樓”的饅頭，妻子的高音喇叭便開始給“人民公社社員廣播”。她怒氣沖天，將一鍋蒸壞了的饅頭沖水房倒了進去，致使幾位鄰居因水房地上結冰被饅頭絆得東倒西歪。妻沖過來，我一鼓勁運氣，一個螳螂腿，她就趴在地上了。“啊，反了你，你還敢動手打人，看我剝了你的皮！”就在她感到有些驚詫并迅速調整角度發起二次沖鋒時，我一個猿猴換位，占據了有利地形。一招得手，她應聲倒下。我坐在她背上，雙拳像蒜槌一樣搗著。這時，兩歲半的兒子前來參戰：“打，打打打打打，打媽媽，快打媽媽！”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用玩具沖鋒槍的托子在他媽屁股上擂了兩下子，問：“還敢打人嗎？服不服？”妻子終于向我父子倆討饒！妻子站起來，整了整衣裝，洗臉，化妝，心態平常。誰料，到了晚上九點鐘，她突然想不通了：“你竟敢打我，我不能讓你占了便宜，我不過了！”她邊說邊在屋里轉悠。我不吭聲，哄著孩子睡覺。過了一個多小時，我說：“要走還不快走，在屋里轉悠個啥！”妻拿起皮箱，拉開門：“大壞種，你等著瞧吧。”我大度至極，一笑，心里說：“你打不過我，還有什么怪招，使吧！”門重重一響，妻下樓了。沒過一會兒，“嘩啦”一聲，一塊磚頭從樓下馬路邊飛上了二樓，破窗之后，又砸壞了我心愛的書架。在如雨的玻璃渣子中，我趕緊用被子蒙住兒子和自己。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的轟擊來了。我和孩子誰也沒敢出聲，直到她揚長而去。后來，妻子回來了，但戰爭卻不斷升級，反抗也越來越猛烈。作為警示語和結束語，“離婚”一詞出現在每一場戰爭。家庭戰爭，給我的家庭經濟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玻璃杯、暖瓶、鍋碗走馬燈似地更換。好不容易存個二三百元錢，一打架，妻子就拿它去住旅館，直到花得一個子兒不留，才嘻笑著推門回來：“喂，還要不要我？”面對小別之后的她，我大度地喜悅著：“要。”“要，我就進來。”于是，像分別多年的一對童年伙伴，傾吐著各自歷險的過程和見聞，或提著褲腿，或捋起袖子：“看，這是上次打青的一塊，這次你又把這兒打青了！”“瞧，這塊被抓破的皮好了，但顏色和周圍的不一樣了！”心痛、心軟，后悔不已。當第×次戰爭之后，妻再提離婚時，我不得不沉默下來。生活能改變人，但生活能改變的是人的什么？夫妻如果凡事相背而行，以至發展到不得不進行一場又一場戰爭，家庭生活不就太累了嗎？當我意外地同意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畫押時，妻的淚滾得像珍珠一樣。

也許，這樣對各自都好。做不成夫妻，做個熟人和朋友如何，干嗎總是戰爭、傷害？

我累了，她也累了。

之后我就發了誓：“不打老婆。”

不打老婆，是我對人生的承諾。當我再婚后，嬌小的妻子不免鳥一樣嘰嘰喳喳，起初我忍著，不語，不搭理，但心里很氣憤。后來，她的氣惱和憤慨，就成了我的一出“戲”。帶著研究的心態，看她發火和耍脾氣，我很欣賞。這一來，“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沒人替”。面對寬厚、仁愛、慈顏善目的老公，面對她的認真而忠誠的觀眾，她“簡直都要死了，要發瘋了”！她聲嘶力竭：“你為什么不說話，你罵呀，你打我呀！”請求是沒用的，正所謂“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

如今，在家里，不打老婆是我最不能饒恕的錯誤，也是使我成為家中“惡棍”的最得力的證據。

但不管怎么說，就是不打老婆，咋的？

妻子實在沒辦法，過后她道歉：“是我錯了，我老給你找事兒。”

實踐證明，做一個寬容的人，很幸福。所以，大凡已婚的朋友，爭吵總是難免，但千萬不要輕易動手。一旦動了手，夫妻間的戰爭就會不斷升級，彼此的傷害也會逐漸加深。家庭是講情感的地方，過分的理智和明白有時就是對情感的最大傷害，因此，讓我們在情感方面做一個溫暖的能人，忘記夫妻間言語的不正確與不公正，忘記彼此在承擔義務和享受權利方面的不平均，給對方和自己一個空間和余地，從而讓我們寬松自如地調度感情。Ｍ

（責編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