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望群山

高立群

從廈門乘臥鋪大巴去福州，一路經過仙游、楓亭、瀨溪……由午前至黃昏，足足開了8小時。公路是單調的，巴士是寂寞的，心情卻不會無聊，因為這一路有山為伴。蒼翠連綿的群山，遠的、近的、濃的、淡的、高的、低的……

山不像水。水在風景之外，還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親近；山，總是遠離塵囂。得見好水是驚喜的發現，飽看群山更應感謝天賜良緣。

沒有柔軟多變的形體，沒有閃爍多姿的靈光，山也不像水，當你看著群山時，不會觸動多少哲思，只會聯想到“宅心仁厚”的操守。它們在感情上打動你，平和而深厚的打動，在隱秘而溫暖的心底。

“走不盡無邊無際的桑原的道路。抬頭仰望，這些山峰總是泰然自若地昂著頭顱。

那些側身于日常齷齪的生活之中，而心境卻挺然向著無窮無際的偉人們，確乎也如此吧。”這是德富蘆花的句子，描寫上州的山。他說，每到上州，總覺得群山在向他如此低語。

群山是無言的，德富蘆花聽到的是他自己心靈的聲音，他心中的向往與景仰，是對一類人、一類品行的向往與景仰。

群山永遠是無言的，無限風光，也只是沉默。

在山間筑路，去上下攀索，不如遠望群山。看它們任人伐踏的姿態，想象一種無比寬容的善意。看久了，心生敬仰也罷，憂傷甚至悲哀，也罷。

想到高爾基在《童年》里寫出的一句話：“善良是不需要智慧的。”用它來做“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句話的旁注，心中難說是了然、釋然，還是戚戚然。

記得那一路，車入福清縣，發現山也有山的妖嬈。那漸漸高峻的山勢，簡直可與天齊。山頂在天光中模糊變幻，時有道道金光從山影后斜斜地射出來。那一番美境，朦朧得像云霧，像好夢。然而只是那么一點點，一點點的變幻妖嬈，在那么高的地方，那么遙遠。一星半點的透露，不是含羞，而是內斂、自守，讓人仰頭才看得見，一不小心就錯過了。應該也是大美大善的修為。

從廈門到福州，真的不要乘火車，更不要坐飛機，要搭長途巴士去。那一條寂寞的長路，正是遠望南方群山的美妙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