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林野史六十春

韓　寬

第五回云龍乍現驚醒多年沉悶に鍰萍諾割斷半世棋情

甲戌子回鄉完婚，錯過了一次大飽眼福的絕好機會，同時也失去了一次向神秘高手請教的大好良機。這一錯，居然相隔三十三個春秋，直到一九二六年，須發斑白的神秘客再次客居蘭州，二人才惺惺相惜、相見恨晚。這是后話，暫擱一邊。

且說一八九三年初秋(即甲戌子回鄉兩月后)蘭州天空晴朗無云，微風吹過，清爽宜人，喝茶納涼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這一天，老爺廟茶園座無虛席，老高棋孫唐正興致勃勃與來客對弈。上次甲戌子來老爺廟，正值天氣炎熱，孫唐偶感不適，在家休養，故未謀面。

今日孫唐大展神威，對一外地棋客讓馬，連勝兩局，不禁眉飛色舞起來。

四周一幫看客乘機起哄，惟獨一青年微笑不語。

那人見觀眾媚高譏低，不禁氣往上沖。他一邊交付彩金，一邊厲聲抗議：“你們幫高不幫低，算什么本事，我棋可以輸，氣不能受。”說罷，忿忿欲走。

眾人見此，頓覺無趣，一時都緘口無聲。

“這位朋友慢走，再下一局，我來助你。”發話者竟然是那位一直袖手旁觀而微笑不語的青年。眾皆一愣，齊齊把目光瞄向這位青年。

青布長衫，園口布鞋，涼州口音，約莫三十歲左右，個頭不高，其貌不揚，惟兩眼炯炯有神，態度不卑不亢。看不出身份來歷，顯然是個生面孔。

那青年不理會眾人看他，仍含笑示意敗者再下。

興致正濃的孫唐不但不以為忤，反覺得新鮮有趣，便大度地說：“既然你也懂棋，助他無妨。”顯然稱雄多年的老高棋并未將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敗者正不好下臺，突見有人助陣，樂得再下一局，大不了再加點彩頭。

經此一攪，除青年外，諸人均作壁上觀，下棋氛圍頓時好了許多。

那青年對孫唐抱拳，說了聲“恕再下唐突”，便時不時隨意為弱者指點，看似漫不經心，卻著著占據要津。十多個回合下來，孫唐左支右絀，已呈敗象，眼見回天無術，遂投子認敗，并要求再戰。

那弱者得青年之助，居然三戰皆捷，不僅翻了本，且略贏彩頭，為圖感激，欲將彩頭奉送，誰知那青年擺擺手，轉身就走。

眾人原本驚奇，今見青年要走，方回過神來，齊聲勸青年再來，孫老高棋為挽回面子，也囑青年再來。

那青年回頭一笑，說了聲“明兒見”，便大步流星，走出茶園。

孫唐見狀，不由贊曰：“好個涼州娃!”

“涼州娃”的突兀出現，似一粒石子，打破了往日的平靜，帶來了刺激，也留下了懸念。

次日午時，眾棋迷早早趕來爭坐最佳位置，老高棋孫唐也比平日早到。大家心照不宣，立等要看今日這場龍虎斗。

人多嘴雜，有說“涼州娃”未必真來，也有說參謀尚可，親自上陣難說……正議論間，只見“涼州娃”面帶笑容，飄飄然進來。

那份從容，那份自信，似乎都寫在臉上，確切點說，寫在他那令人難以捉摸的笑臉上。

孫唐見“涼州娃”如約而至，甚是滿意，遂主動提出讓一馬博彩，青年爽快應允。

旁邊有人怕他不知利害，有意點醒：“這位可是蘭州著名的老高棋，你要小心了。”

青年一聞此言，笑容立斂，正色厲言：“除吾師外，還有誰能稱得上高棋!”旁若無人，眾皆大驚，孫唐眉頭一皺，心中老大不快，原先的幾許好感也蕩然無存，決心要給這個狂妄小子一點顏色。

戰事未起，硝煙已濃。戰局持續不到十分，讓馬的孫唐已感吃力。再觀“涼州娃”，落子迅速，仍是未假思索，隨手而下，但氣勢棋勢卻咄咄逼人。孫唐不負重荷，很快敗下陣來。

孫唐欲付彩金，“涼州娃”搖手制止：“被讓子得勝，算不得真勝，平手比畫，方顯水平，如有興致，彩金依舊。”

眾人聞言，莫不咋舌，這小子莫不是有病，抑或真有兩下子?老謀深算的孫唐正好借坡下驢，心想：我坐鎮茶園幾十年，跟我下平手棋的主兒也就那么三五位，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伙兒竟敢大言不慚，跟我叫板，我如不出這口氣，今后還有何顏面見人。

思忖已定，遂高聲道：“這話可是你說的，以三局為限，分先下，我如再輸，從此不再下棋。”

青年不甘示弱，也回敬一句：“我如輸了，立馬走人，離開蘭州城。”

眾人見一老一少較上了勁，知道干系甚大，誰都不敢言聲。

第一局青年先走，以“仙人指路”開局，孫唐自恃功深，反架中炮迎戰。一個綿里藏針，一個急于求成，十幾個回合下來，孫唐已損兵折將，潰不成軍，與其苦守煎熬，不如痛快投子。

首局失利，孫唐自以為乃輕敵之故。第二局孫唐執先，當然祭出他的鎮山寶——當頭炮。他的夾馬當頭三進卒陣勢不知贏了多少弈林好漢。幾十年來，很少失手，故樂此不疲，凡遇勁敵，皆使中炮。

今日遭遇涼州青年，被他一激一敗，心里很不是滋味，實指望此局翻本，不料“涼州娃”防御得法，久攻不下。面對固若金湯的城池，和不甘心，只好強攻。看官須知弈棋如同打仗，來不得半點勉強。結果在強攻中露出破綻，反被對方乘虛而入，再度擒王。

兩戰皆北，按理第三局再下無趣。但一來涼州青年堅持下完三局，愿再領教孫唐的先手中炮，二來孫唐心猶不甘，在好事者的敦促下，第三局又重擂戰鼓。

面對孫唐中炮，涼州青年一改前局穩健應法，故意反架中炮，似乎有意識比較對攻功夫。

這種反向中炮對陣，俗稱“列手炮”，而涼州青年又選擇了兇險激烈的“大列手”。根據前人經驗，這種布局，后手方大都不利，涼州青年為何選此，除藝高人膽大外，別無解釋。

孫唐幾十年來，何等陣勢沒見過，但敢于向他走列手炮者委實不多，而近十年來，幾乎沒有。今日一見此陣，心頭不由一沉。

好個“涼州娃”，敢與我斗列炮，不教訓教訓你，妄稱“老高棋”。

肝火一生，他忘了這是定約的最后一局，也忘了他已是連敗之身，還有一點，那就是他已十多年不曾演習此陣，難免有荒疏之嫌；而今又帶氣上陣，難免有些浮躁。

青年敢于挑戰“列炮”，足見他成竹在胸，對弈中果然對各路變化十分熟悉，而且每弈出妙手時，情不自禁發聲“此乃常繼爺神馬”或“此乃常繼爺神炮”云云。至于“常繼爺”是誰，涼州青年始終避而不答。有關常繼爺傳奇，后文另敘。

孫唐見對方陣形無隙可乘，心中一急，慌亂中又顛倒了走子次序，被對方乘機反攻，一舉破城。

三連敗的孫唐望望四周觀眾，又瞅瞅這個讓他一敗涂地的微笑青年，長嘆一聲道：“老了，老了，實實的老了，該是我休息的時候了。大丈夫一言九鼎，自今日起，退出棋壇，永不言戰。”

孫唐長出一口氣，又對涼州青年說：“小哥棋藝高超，我認輸認栽。只是我不能栽得糊里糊涂，能告知你的來歷和姓名嗎?”

眾人萬萬沒想到今日落得個如此結局，既為孫老高棋傷感，更為涼州青年好奇。今見孫唐發問，正中大家下懷。

“我姓陳，涼州人，來蘭投親，至于名字，我師不讓示人，還望諸位見諒。”說完，一拱手，飄然離去。

老高棋引退棋壇，“涼州陳”神秘出現，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整個蘭州棋壇，也震驚了南岸稱雄的陳八、劉番。

人們期待涼州陳——神秘客再度出現。(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