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VS業余：難以逾越的兩子天塹

□文/楊志存

中國業余圍棋與專業圍棋水平相比，究竟相差多大?是個誘人且難解的“黑白猜想”。1988年起至今，業余與專業棋手大打嘴仗不斷，專業說能讓業余2子，業余稱只能讓先倒貼5目。雙方各不相讓，干脆兵戍相見，揮戈廝殺11回合，結果各3勝5平3負不分高下。爭論仍在繼續，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打不服誰。

給出難題

1988年以前，人們注意力都集中在專業圍棋，業余圍棋連陪襯都夠不上，比比讓2子誰更強無從談起。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中方3連勝推動下，舉國掀起圍棋熱，圍棋人口劇增，據估算達1000萬以上。第6屆全運全期間舉行的體育書刊展銷會上，圍棋書銷售量在各類體育書箱中居首位，有幾十萬冊。1000萬圍棋愛好者強烈要求創辦自己的比賽，以展示才華與技藝。

1988年1月16日，我國第1次全國性業余圍棋賽——首屆“晚報杯”全國業余圍棋賽應運而生。這項破天荒的綠林大戰是由中國圍棋協會、中日友好圍棋會館、蜀蓉棋藝出版社、《圍棋》月刊社、北京晚報及參賽各家晚報聯合主辦的，22個單位的24支勁旅共72名各路“草頭王”登場亮相。比賽采用積分編排制，經過13輪激烈爭奪，產生團體前6名及個人前10名，業余10強被中國圍棋協會授予業余六段，這是我國業余棋手首批被授予最高段位。

比賽籌備期間，主辦單位就策劃專業10強與業余10強對抗賽。時任中日友好圍棋會館館長的王汝南八段和《圍棋》月刊社曹志林八段是這場別開生面對抗賽的組織者。作為專業棋手，兩位八段擔心業余豪強不敢應戰，便在戰前大造輿論：“業余10強實力不弱，被專業棋手讓2子未必會大敗。”話語中仍流露出對業余棋手的擔憂。聲名顯赫的聶衛平作為專業隊主帥更是出口嚇人：“業余棋手想過我們2子關，沒門!”被中日擂臺賽勝利沖昏了頭腦的各位國手也紛紛請戰，皆稱要“好好教訓教訓業余棋手。”面對專業咄咄逼人的氣勢，業余高手似乎底氣不足，大都以沉默回應。當時草莽豪杰們心中的確無底，10強中只有上海16歲小將沈興嘗過專業初段的滋味兒，其余清一色“土包子”，業余棋手對專業高手本就有敬畏心理，何況這批國手剛剛將“圍棋王國”——日本的超一流都殺得威風掃地。各家晚報對此戰都出言謹慎，沒有任何資料可供分析判斷，誰也不敢胡亂預測，潛意識中大都認為業余棋手不堪一擊。

豈料結果令業余軍團心情為之一振，5比5平分秋色。其中杯主上海沈光基六段蠻力殺敗紅得發紫的聶衛平九段，使得業余棋界一片歡騰，專業水平不過如此喲。更讓業余棋手興奮不已的是，亞軍杭州俞巍巍六段勇勝一代英才陳祖德九段，第3名北京邢印達力克天才棋杰馬曉春九段，前3臺“御林軍”皆失手，業余豪強突然發現了自己棋力并非想象中那樣弱，信心頓時倍增，走起路都趾高氣揚。沮喪之情在專業棋手中彌漫，尤其是劉小光、芮乃偉等5名輸棋者很不服氣，稱敗陣是“輕敵麻痹”。聶衛平說：“我沒想到讓2子會輸給業余棋手。沈光基后半盤比我預想的要強得多。盡管如此，我還認為業余棋手并未過2子關，如果再下，我是不會再輸的!”業余豪強聞此“怒火”萬丈，聲稱：“下次再對抗，不贏專業才怪呢!”

專業業余首次對抗難分伯仲，這便將充滿懸念的難題正式提出：專業讓業余2子對抗，到底誰強過誰?

讓戰史說話

遺憾的是，1989年第2屆和1990年第3屆“晚報杯”都因故未組織專業業余對抗賽，到了1991年在太原舉辦第4屆“晚報杯”時才重新恢復了中斷2年的專業業余對抗賽。

因國手戰事趨忙，對抗賽人數減為每方5人。第4屆晚報杯前5名俞巍巍、毛吟龍、夏勝浩、吳鐵民、馮云散全部為“土生土長”純業余棋手。因平均年齡偏大，被棋界認為是歷屆晚報杯實力最弱的隊伍。但沒了聶衛平、馬曉春、劉小光3大高手參戰的專業隊伍也并非最強班子。然而結果出人意料，業余1比4大敗。幸而杯主俞巍巍6段擒獲敵軍主帥錢宇平九段，保住了面子。專業隊獲勝后驕傲起來，曹大元、陳臨新更是得意萬分，他們兩次與業余棋手交鋒都高奏凱歌，難怪兩人堅定認為：專業讓2子強于業余。

1992年“濟南戰役”中對抗賽改為每方各6人延續至今。第5屆“晚報杯”前6名組成的“黑色軍團”遭遇了“白色恐怖，竟以0比6慘敗，著實讓行家看不懂。杯主合肥韓啟宇6段原是專業四段，碰上被授予棋圣稱號的聶衛平，韓中盤拍馬落荒后稱：“已經好多年沒有體驗被上手讓2子了，認為只要下得穩一些，執黑不會輕易輸掉，故此局緩手不少；我感到中國一流專業棋手功底深不可測。”亞軍李建兵不敵馬曉春后分析敗因道：“業余棋手連下13輪，太累了，隨即與以逸待勞的專業棋手對抗，自然力不從心。”這理由似乎欠充分，因不能解釋為何第1次對抗能戰平。聶衛平告捷后評價說：“中國專業頂尖好手授業余豪強2子應該是難分上下的好勝負，0比6慘敗不正常，說明業余棋手這次都沒發揮出水平，相信下屆業余棋手會有上佳表現。”

果然被聶棋圣言中。1993年“西安之戰”，業余6強齊心協力5比1大勝專業隊，徹底“雪恥”。聶衛平主帥負于杯主北京孫宜國7段，被打了個冷不防，一時綠林豪杰士氣大振。

1994年雙方在石家莊擺戰場。因“晚報杯”賽制變更，減少3輪，減輕了業余棋手負擔，“野戰軍”表現出高昂斗志，3比3逼平專業隊。但聶衛平智取杯主王存7段使得業余棋手高興不起來。國手們也不滿意，再度得勝的曹大元、陳臨新連叫：“遺憾，可惜!”本次對抗“怪招”頻顯，火藥味頗濃。聶衛平背離常規不占空角，直接強擊黑角；上海21歲劉軼一6段原系專業二段，被劉小光讓2子極不情愿，竟亮出“5·五”奇兵，大打心理戰，最終得手。馬曉春輸給劉鈞6段后抱怨每方90分鐘時間太少。業余棋手普遍認為被讓2子有“受辱”之感，心理不平衡，往往失去“平常心”。

1995年“青島之戰”火藥味更濃，戰前業余揚言要以6比0或5比1勝專業，聶衛平立刻反擊：“不可能，我首先要贏，說不定結果正好相反。”不幸又被其言中，專業隊5比1大捷。華以剛八段賽后分析：“專業得勝根本原因是下得特別認真，技術戰術都發揮正常。業余1比5敗陣有點意外，說明他們心理素質還不過硬，技術還有待強化。至此，在已進行過6次對抗中，專業3勝2平1負戰了上風。

1996“淝水大戰”爆出大冷門，第9屆晚報杯亞軍武漢12歲陳佳一舉將如日中天的世界雙冠王馬曉春拉下馬，雖兩軍最終3比3握手言和，但業余棋手都有得勝的感覺。

1997年“遼沈戰役”開打前，上海隊教練曹志林八段道：“業余高手被專業棋手讓2子，贏了沒什么了不起，輸了面子難看，心情有些怪。特別像劉鈞這樣原專業三段的高手分先與專業下勝負都說不清楚。”綠林軍主帥22歲劉鈞信心雖足也流露出擔憂：“與聶衛平讓2子下我有心理負擔，他什么都敢下，輸了沒什么；而要是讓先或讓先倒貼目與我下，他就有心理負擔。”裁判長金同實更顯“圓滑”：“真難預測，也許6比0，也可能0比6，以前不是有過嗎?”專業6強抵沈陽后得知業余強豪“要5比1或6比0勝專業”。聶衛平聞此“狂言”吃驚不小：“什么?有這事?”其實是業余棋手戰前打心理戰。別說還起了作用，專業隊緊急開會研究出場順序。按慣例，應是主帥對主將，聶衛平應對劉鈞。不知是老聶“怯陣”還是別的心理作怪，他提出：“我與劉鈞下過，換個對手吧。”聶看對方陣容中有16歲孫遠，便說：“我就跟這小孩下吧!”聶“躲”開了，按“份”應輪到馬曉春頂上主帥位置，但曉春更有理：“我前幾屆也與劉鈞下過，業余第2、3名都是我同鄉，要避嫌。”這樣，馬曉春挑中45歲老將韓啟宇6段。劉小光原排在第3臺，如今實在找不出理由“躲”，便視死如歸走上“斷頭臺”。正如華以剛八段所言：“與劉鈞下，難讓2子，誰上都一樣。”果然，劉小光從始至終苦不堪言，被劉鈞任意蹂躪而完敗。最終專業業余3比3再度戰平。

第11屆晚報杯移師江城武漢再演壓軸戲，這回專業派遣對業余棋手勝多負少的曹大元戰劉鈞7段，在這位世界業余冠軍、中國新人王面前，“笑面佛”一籌莫展，始終受苦受難，盤面劉鈞擁有15目以上優勢。曹軍抵抗到最后1秒鐘，找了個“臺階”超時告負。兩軍連續3次一團和氣，專業業余對抗凝在相持階段。

1999“春城之戰”更加熱火朝天，以往9次較量，業余多輸兩次使得專業底氣頗足，儒帥陳祖德九段坐鎮頭臺，他對筆者道：“我其實也是業余棋手，平時太忙，一年到頭下不了幾盤棋。”筆者對曹大元說：“我預感這次不會戰平，比分可能是4比2。”大元笑瞇瞇道：“那你說誰贏?”我故作神秘狀：“現在不能說穿。”說心理話，筆者身為業余大軍一員自然希望本軍得勝。

祖德老眼昏花，眼見要勝卻突然收兵，杯主孫宜國7段撿了個“金元寶”喜不自禁：“陳老力量真大，我是輸棋，白撿了一盤。”威名震四方的“江湖殺手”唐曉宏6段殺得“大力神”劉小光丟盔棄甲；曹大元笑里藏“刀”，將皇甫偉送上“斷頭臺”；陳臨新好運不再，以1目之差敗給南京李岱春6段；“美男子”汪見虹輸給名不見經傳的天津15歲吳鍇；聶衛平苦苦支撐仍未逃過云南蔡建鵬的“毒手”，業余軍團5比1笑到最后。陳祖德幽默道：“我是罪魁禍首，我先輸動搖了軍心。”

今年“津門戰役”山雨欲來風滿樓，戰前雙方唇槍舌劍，陳臨新放出話：“我們肯定贏，業余棋手擺2子誰敢說絕對勝專業?”杯主——南京14歲的周振宇回擊：“讓2子李昌鎬來了也不怕!”此少年果真了得，與常昊4冠王甫一交手就便憑一手“挖斷”將常拋入深淵，周屠龍狂勝。沈陽11歲孟磊在第2臺與聶衛平斗“模樣”，終抓住聶“昏招”逆轉勝。曹大元抽中劉鈞后兩手一攤嘆息：“這棋怎么下?”1999在全國有線電視杯專業與業余對抗中，劉鈞被讓先完勝吳肇毅九段，曹自嘆難敵，果然再次敗給劉鈞。14歲濟南趙哲倫槍挑陳臨新，業余軍團以4比2凱旋。專業業余經過13年11番比武，各3勝5平3負又返回起點，再一次將懸念拋出。

讓數據解答

中國專業與業余圍棋高手在13年11屆大碰撞中，留下驚心動魄的戰例，也刻下了一連串不可磨滅的數據，這些數據真實正確地替我們解出那神秘的“黑白猜想。”

“綠林軍團”在11次對抗中，與“御林軍”平分秋色；比較局分，專業36勝33負多勝微不足道的3局。

依據棋手出場次數的多少各排出專業、業余6強，他們是：聶衛平10次，曹大元、陳臨新各9次，馬曉春、劉小光、俞斌各7次；劉鈞6次，孫宜國5次，俞巍巍、唐曉宏、劉軼一各3次，王存2次(另還有數人2次參賽)。

專業6強中勝率最高的是曹大元，7勝2負勝率78%；馬曉春2勝5負，勝率29%為最低。業余6強中勝率最高的是唐曉宏和俞巍巍，均為3勝，勝率100%；孫宜國2勝3負，勝率40%為最低。專業6強總戰績27勝22負，勝率55%；業余6強15勝7負，勝率72%，在勝率比較中，業余棋手全面高于專業。

再看雙方主帥、副帥斗法情況，11次主帥比武，專業5勝6負，11次副帥較量，業余5勝6負。若按第1臺成績計算，業余稍占上風。專業第4臺7勝4負，第5臺4勝7負；專業第3臺5勝6負，第6臺7勝3負，專業總局數多勝3局是勝在第6臺上，前5臺不見優勢。

專業在11次過招中共派出18位戰將，業余則出陣44人。這44人可分成3種類別：原專業退役棋手13人，正在專業隊訓練的準專業少年棋手7人，純業余棋手24人。比較總成績，準專業5勝2負最好，純業余16勝19負居中，退役棋士12勝15負排末。業余6強中，退役棋士有劉鈞(原三段)、劉軼一(原二段)、王存(原二段)，3人總戰績7勝4負；純業余棋手孫宜國、唐曉宏、俞巍巍3人總戰績8勝3負，純業余棋手仍為主要得分手。

從所列數據可以看出，專業讓業余2子仍可以下，只是老專業棋手漸有力不從心之感。業余棋手經10余年磨煉不斷進步，由開始處下風到相持再到近2年居上風，發展趨勢是向上的。但是，倘若專業隊換上等級分排在前6名的馬曉春、常昊、周鶴洋、羅洗河、王磊、邵煒剛，業余能否頂得住呢?恐怕仍然難分高下，故目前稱專業讓不動業余2子為時尚早。

專業棋手永遠比業余棋手強是永恒的硬道理，不然要專業干什么?讓2子按常昊分析有20目以上優勢，常昊對筆者道：“按韓國規則算，讓先是6目半，讓2子加起來有13目，這還未算2子之間配合產生的目數。關鍵在于黑方可以占到3個空角，價值肯定有20目。”如此道來，專業與業余之間差距是不小，要縮小1目都要付出巨大努力，而且這種差距業余棋手永遠也追不上。這就是吃這碗“飯”的與不依靠這碗“飯”活命者之間的區別，專業畢竟是專業，不服不行。

那么，這20目都差在哪里?筆者以為，綜合平衡而論，布局大約差12目，中盤斗力大約差2目，收官大約差6目。布局最虛，潛力及變化都最大，業余棋手在這方面功夫欠缺且難追上；中盤主要是比算度，在實的方面業余差距最小；收官見功底，業余棋手往往不及。當然，每位業余棋手自身強項不一，此判斷僅就大多數及整體而言。

有人會問：像劉鈞、孫宜國、唐曉宏等和一幫準專業人士基本上泡在棋中，與專業沒太大區別；為什么趕不上專業。其實，他們在接受新知識、新技術方面，在與一流棋手實戰方面，在精力集中方面，在研究技術方面都遠遠不及專業棋手，縱然是超級天才不搞專業也難跨過專業與業余間的門檻。

末了，筆者大膽預言：中國專業圍棋讓2子對業余圍棋，永遠是好對手，永遠難分難解，永遠是神秘誘人的“黑白猜想”。□